今日的海風格外喧囂,如同一把把割肉的短匕,肆無忌憚的切割風化著臨海的崖壁,風化的過程緩慢的就像正在實施的酷刑,把岩石從中一點點的剝離,停靠在上面的海鳥似乎都有些站立不穩,只能被迫飛走,而同樣被海風刺痛傷害的人,還有我們的天師道現任道首孫恩。他正暴躁的揪住這個傳令教眾的衣領,眼裡膨脹擴散的血絲,嘴角上下的抽搐,還有不知是被風吹還是被狂怒刺激而豎起的絡腮胡和長發,都在昭示著這個男人心態的失控,曾經在教眾眼裡毛領風骨、談吐有度的俊美道首,現在的舉手投足間,哪裡還有以前半分的從容不迫?
“會。。。會稽內史王凝之發兵逮捕了山陰祭酒謝針,還有拓印《老子想爾注》的工坊也被。。。被官府查封焚毀了。。。”傳令教眾支支吾吾的匯報完了自己的情報,隨即就被孫恩狠踹了一腳倒在原地,俄而間,一把明晃晃的佩劍就架到了無辜傳令兵的脖頸處,嚇得他大呼告罪。
“靈秀公,還請稍安勿躁,此子不過代為傳達與他毫無乾系,屬下以為這山陰之事其中必有蹊蹺,尚需差人調查,再從長計議才是。”一頗有大儒氣度的青年文士拱手上前,懇請孫恩息怒停手,若不是他穿了道袍,還以為就是個滿腹經綸的士人子弟。
“於先言之有理,倒是本座失了風儀,來人帶他下去領賞吧。”孫恩擺了擺手,坐回塌上,撈起袖子,單手撐頷,拿起案上的雞首壺給盧循斟了一杯酒。
“還請於先教我。”
盧循長袖遮面,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娓娓道來說:“這謝針行事一向謹小慎微,還有一個樂善好施的雅望之名傳揚在外,他對當地官府的打點從不曾怠慢,那王叔平也是個對本教十分虔誠的信徒,關鍵是他為何會突然翻臉去抓捕謝針?這當中的關節緣由似乎有些說不通。”
孫恩點頭沉思了半晌道:“於先以為何人出面能調查清楚此事?”
“在下舉賢不避親,鄙人的姊夫徐道覆,多謀善斷,足以勝任。”
孫恩聽罷大喜道:“如此甚好!本座就全權委任徐道覆徹查此事,傳我教令,三吳之地所有長生人不可輕舉妄動,仍然奉行庚子之年起事的讖語!”
言罷他就讓教眾取來一隻老母雞,揮劍斬了雞頭放血,自己又用手指粘了血,抹在雙頰,點了香,燒了黃紙,把符籙貼在雞的屍體上,然後跪坐在蒲團上開始作法,口中不停念咒,他身後百十個信眾也齊刷刷的跪下禱告。一時間海島周圍陰雲密布、雷電交加,刮起疾風驟雨,一群信眾跟著孫恩大聲朗誦道:“庚子之年其運至,千無一人可得脫!”
話音剛落,一支立在風雨中的杏黃色蓮花龍紋道幡就被吹倒了。
。。。
話分兩頭,謝邈遣劉義符領著郡兵和沈家兄弟一道前往金蓋山解救剩余的男童、女童,所幸的是沈預膽小如鼠,並不敢像謝針、丘尪那樣過激的殘害幼童,與丘、謝自己發展的教眾不同,畢竟這些都是沈家自家佃戶的家眷,把他們惹急了並不利於自己脅迫計劃。眾人順道救出了宋大娘的女兒,母女重逢感人肺腑,但宋大娘女兒為了保全名節,劃傷了自己的臉,所以整個人被救後兩眼空洞無神,精神十分萎靡,劉義符贈予宋家治療傷勢所需的錢財後就離去了,自是不在話下。
七月廿四吳興太守府
忙碌的侍者像過江之鯽般穿梭於宴會廳和廚房,一盤一碟的山海奇珍,有白魚、乾酪、蟹螯、白蝦等都被呈上了每一個桌案。擊鼓聲、吹笛聲、撫琴聲,聲聲余音繞梁,和舞動裙擺的婀娜舞女交織出熱鬧非凡的迷幻奇景。
“謝茂度與諸君共飲此杯,幸甚之至,切莫拘束,哈哈哈!”謝邈端起酒爵,毫無顧忌的開懷暢飲起來,雖然臉龐已經血紅如棗,但還是不停的往嘴裡倒酒,然後他又和自己懷裡的美豔小妾喝起了交杯酒,兩人皆是爛醉如泥。
下首的太守府屬吏和劉義符、謝靈運、沈家兄弟、杜運等皆舉杯回禮,會稽那邊王凝之派出長子王蘊之扣押謝針等人北上到烏程匯合,也到了太守府赴宴。
酒至半酣,謝邈欲拔擢沈林子、沈田子兄弟二人為本縣門下賊曹,但兄弟二人以其父沈穆夫犯了通賊之罪,遂故辭不受,劉義符立即站出面表示,自己願往謝琰處為兩兄弟擔保,同時自己還將充當說客讓沈穆夫倒戈王恭歸順朝廷,聽了劉義符的進言,沈家兄弟也感覺不好再三推諉,隻好受命。
宴會廳的廊廡下,劉義符一個人靠在柱子上透氣,沈家兄弟一起上前行禮,沈林子抱拳鄭重道:“車兵有恩於我兄弟二人,沈家無以為報,本欲追隨足下一同前往京口,奈何君一片赤誠,對不住劉郎君了,一路珍重!”
“二位沈家郎君,言重了,扶危濟困本就是自然之理,吾相信我們的緣分的不會就到此為止了,千裡相會,終有一別,再會!”劉義符躬身回禮後,轉身離開,心裡暗道:“但願你們以後那個寫史書的孫子,在本紀裡對我筆下留情吧。”
劉義符剛走出去沒多遠,謝靈運走來把一個布袋塞到他的雙肩包裡,跟他一起來的還有王蘊之,隨後他開口道:“車兵你書法一道較為平庸,尚需精進,假使日後王內史請汝題詩,何如?吾有一友名喚:顏延之,乃是至聖先師門人顏回之後,少孤家貧,現居於建康負郭,飽覽群書,頗有文采,且書法一道遠勝於我,對鍾元常、王右軍的字帖均有涉獵,勞駕你代我走一趟建康去看望他,袋子裡面有資財和書信,順道你也能在書法上跟著他學習,先打點基礎。”
他身後的王蘊之也跟著附和道:“車兵賢弟,這書法一途沒有捷徑可走,唯勤學苦練耳。”然後他略有深意的看了劉義符一眼,又拍了拍肩膀以示勉勵。
對於二人在書法上對自己異常殷切的期盼,劉義符自然是心領神會,當即誇下海口表示,自己會在這上面下苦功夫,決不辜負兩位摯友的用心,但是他又轉念一想:顏延之這名字怎聽著這麽耳熟呢,有文采,書法好,不會和後世那個字寫得很好的人,有什麽關系吧?
次日辰時,烏程縣北城門
眾人為劉義符送行,正在拜別之際,忽然,從遠處看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幼童一路瘋跑而來,霎時間飛沙走石,他唰的一下蹦到劉義符懷裡,不是王球又是誰?他一臉慍怒嘟起嘴道:“車哥兒莫不是又想丟下我不成?”
“臭小子,別開玩笑了,要是弄丟了你,我可沒法跟你父親交待啊。”劉義符一臉無奈又欣慰的把小祖宗抱上了牛車。
“哦對了,上次那個孫猴子的故事,車哥兒你還沒講完呢,我記得上次講到去黑風山降伏熊羆怪了。”
“你先把范夫子那裡留的的課業補完了,我就講。”
“車哥兒你欺負我。。。”
“好好好,看你可憐先講一段。話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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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孫大聖。。。”劉義符講了一刻鍾的西遊記,頓覺口舌冒火,猛灌了幾口清水,慶幸自己終於把小祖宗給哄睡著了,隨即腦子裡便開始複盤此次三吳之行,鏟除吳興、會稽兩地的天師道據點,不僅是為了保障了王凝之一家的安危,而且催使了兩地官府加強對民間宗教的管控,一南一北互為犄角,孫恩日後想從會稽登陸,進而沿著震澤至破崗瀆一線水道北上攻打建康也不是那麽容易了,因為烏程雖然水運便捷,但是離海太遠,萬一有變不利於逃跑,而且他會顧慮自己的後路是否會被山陰、上虞的官軍偷襲。
再加上自己給王凝之、謝邈留的幾位允文允武的人才,算是能暫時穩定住局面了。三吳是整個東晉的糧倉和經濟命脈,另一個是江州,如果這兩地方的經濟有一個地方完蛋,那與北方的差距只會越拉越大,當然荊州常年獨立在朝廷之外,就暫時不考慮了。
如果王、謝沒在孫恩之亂中損失過重,今後反過來掣肘自己怎麽辦?其實劉義符早就想好了應對辦法,這裡先按下不表。
但是,劉義符意識到自己疏忽的一點:這次南下還有一個群體沒有拉攏,那就是以顧、陸、朱、張為首的吳中四姓,同時也是三吳的本土士族的冠冕。他們族中還是有不少人支持孫恩,等到下次南渡時,自己還需要想辦法獲取這些人的支持,但是如果談不攏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而且劉義符最堅信的一點是:孫恩現在不敢起事的原因,肯定不是迷信讖緯之說,在歷史上激發民變的根本原因是,會稽王父子為了自保,在三吳征發“樂屬”也就是門閥的蔭戶充實軍力,以對抗統一荊州的桓玄,此舉將本就深陷災害的三吳各階層徹底推向了朝廷的對立面,這才讓孫恩下定決心起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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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七建康東府城
“劉車兵,汝此次南下剪除天師道亂黨,居功至偉,說吧想要什麽封賞。”司馬元顯正對著鑲金銅鏡往臉上傅粉,可能因為天氣太熱,他臉上滲出的汗珠使得整個臉滑膩不已,之前傅的粉已經融化和汗水攪和在一起,變成了一灘漿糊,所以只能重新補妝。
“此全賴王內史、謝太守之功,鄙人不過略獻綿薄之力,若是明公貿然授官給我一個稚童,恐難堵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吾隻願為北府軍乃父帳下一小督耳,還請司馬侍中成全。”劉義符拱手肅然道。
“你當真不要個一官半職?豈不聞甘羅年方十二猶能拜相耶?”司馬元顯一挑眉毛,還是帶著試探性的口吻多問了劉義符一嘴。
“身為人子,願為乃父執鞭墜鐙,況且鄙人還未通過中正官的定品,直接封官怕是不妥。”劉義符表示我就不上當,你給的官我不要,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去取。
“善矣,真是仁孝之至啊,來人啊,去府庫裡取些金銀、絹帛賞給劉車兵吧,再命主簿寫封信給劉牢之,讓他在軍中安排一下。”
“諾。”
為避免司馬元顯借此事大開殺戒,提前引發三吳民變, 劉義符建議日後所有從孫恩處改投錢塘杜家門下的人,全部既往不咎,仍可信奉天師道。若有人舉報自家親族聯絡孫恩的,朝廷會按功勞加官進爵,司馬元顯聽罷表示應允。
待到劉義符告退後,一個拎著酒壺的中年男人,從屏風後走出,嘴裡還打著酒嗝,衣衫不整,尚未潔面,整個人看上去渾渾噩噩,走路東倒西歪就跟沒睡醒一樣。
“父王有何見教。”司馬元顯連忙起身,恭敬的對這個中年男人行禮。
這個男人自然是會稽王司馬道子,自從他整日酗酒不理政事後,權力就落到了自己年紀輕輕的兒子手裡,但是不知為何,他今日從蝸居的別苑裡走出來得以重見天日,就讓司馬元顯很是費解。
“此。。。此子居功而不自傲,讓老夫看。。。看不清底細,定。。。定不會久居人下。。。”司馬道子還沒說完,就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司馬元顯也是對這個酒鬼老爹很是無語,連忙叫人把他抬回臥室,至於老匹夫說的酒後瘋言?他當然是不會在意的,別哪天轉了性子,想勤於政事和我爭權就好。
“來人啊,再去給會稽王置辦點好酒。”司馬元顯說完就簇擁著兩個美人進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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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陵北府軍大營
此刻的營帳外旌旗林立,帳內的劉牢之正在審問劉義符,一旁還站著神色慌張,想給兒子求情的劉裕。
“你這黃口孺子安敢擅自替老夫做決定?汝到底是何居心?又是受了何人的唆使?你今日若是道不出個所以然,就休怪本將軍軍法無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