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風是無比震驚的,看著面前這一片狼藉和已瀕臨死亡的望國的兩位大人物,他的內心除了震驚再也容不下其他情緒。盡管史書上一再說明災禍雖萬人亦不可當,他卻不怎麽相信。可當他的信仰——應是無敵的趙辰龍如今卻是半廢,他不禁對湖中央的黯淡身影無比地懼怕。
玉世台說這是祭靈。
祭靈是以伴靈者的神頻為媒介,賦靈借由伴靈者本身降臨的儀式。實力不過真正災禍的百分之一。
這只是祭靈?若不是此二人,整個望國都會被這家夥殺個乾淨吧。
身為望國‘生欞’的一員,身為趙辰龍的忠實粉絲,此刻抵達現場的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有一隻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冷漠的聲音傳來:“別發呆,過去幫瘋子。“
陳思恩將長發高高束起,冷淡的面龐,冷淡的雙眸。生性冷淡的她此刻心中也不平靜。清冷的面上,淡紅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去看看魁。”
李慕風靜靜地看著這修長的身影緩緩靠近那怪物,腦海裡不知為何有了一種恐怖的可能。但他很快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定了定神後,這才來到不知何時出現在趙辰龍身邊的帶著兜帽的男子旁。
“瘋子,怎麽樣?”李慕風憂心忡忡。
莊與秋面色沉重,幾乎是黑了下來。
“情況不是很好,不過根底傷的不重,複原還是有機會的。”他的手掌發著白色的微光,輕輕撫過趙辰龍的傷口。“傷口太多,骨頭斷得沒幾個了……至少三年。”
“三年……”李慕風喃喃道。他很清楚趙辰龍不在的三年裡,望國會發生什麽。也正是因為太過清楚,那些事情也顯得可怖。
“徐左長呢?”
莊與秋的額頭沁出汗珠,兩隻手飛快地舞動,縫補趙辰龍身上可怖的傷口。
“他本來就和冰一樣脆,不過還好,他傷的不是很重,還能撐一撐。”這位平時醫者仁心的莊大夫此刻竟對徐以寧淡漠無比。
李慕風不禁苦笑,雖然對這兩位的不和早有耳聞,如今才算真正見識到了。徐左長,你到底做了什麽啊?但感慨歸感慨,他來到徐以寧的身旁,開始為他處理傷勢。
而在已然黯淡的魁的身邊,已經有了三道身影。
陳思恩朝著一位白袍老者恭敬行禮:“楚相。“
白袍老者輕撫長須,布滿滄桑的眼中有著明顯的愁思。這位大名鼎鼎的望國國相就這麽凝視著黯淡的魁,心中百感交集。
“那容成的使者,可抓住了?“楚衡之問道。
“待得我們尋到他時,已失去一臂一目,整個人…瘋了。“
楚衡之“嗯“了一聲,而後指著魁的獨角:”將此物給他,放回容成。“
楚衡之一旁的男子聞聲上前,將那血紅獨角掰斷——卻是輕松。而後交與陳思恩。
“楚相,‘生欞’那邊……“陳思恩低聲問道。
“已是昭告天下,三年內望國不再有戰爭,必要情形,中青會出手。“楚衡之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不過,外患雖無,這三年,治內難啊。“
他長歎一口氣。他並不像趙辰龍他們擁有奇異的力量,如今年老,能辦到的事也就下下棋而已。他的眼中閃過精芒。
不過,容成麽?
此時,兩位衛兵將傷勢已是初步穩定的成平侯抬了過來。好在魁沒有一把捏爆他的腦袋,成平侯不斷用墨影交織內髒,這才撐到現在。
此刻的他無比虛弱,兩隻眼睛只能微微睜開,略帶歉疚地看著楚衡之的衣角。
“成平侯此戰立了大功,何故失意?“楚衡之語氣溫柔。成平侯確是立了大功,第一時間把握情形,安排群眾撤離,不僅攔住了魁,還拖到了趙辰龍一行人的抵達,說是第一功也不為過。
“力微,所為止此。“成平侯艱難答道。
楚衡之卻是大笑。
“杜軒何時如此謙遜?可不見岑嶺之傲?“楚衡之看著成平侯,”成平侯既是功臣,國家安有不念?“
楚衡之這一番話卻是表明了態度,不禁讓成平侯放下心來。
“謝過楚相,謝過尊上。“說完,便想著安靜調息,但又忽然想起一事。
“楚相,有個女孩……“
——————————————————————————————
從北慧湖安全逃出的江曉雲一行人正處於薛城,薛城城主親率軍隊交接,好生安置且不去說。此刻正坐在篝火旁的江曉雲不知為何有些恍惚。
也許是自己太累了吧。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不斷明暗。他看著靠著蘇仕德熟睡的蘇曉清,又回想起了湖中的那道身影。聽旁人說,那是災禍。
他也並非對這些奇異之事完全不知,學院的先生有時也會提及。但是他始終對其沒有什麽概念,直到親眼目睹一個好好的人被從天而降的怪物砸得粉碎。宋奚成身體破碎的畫面不斷在他的腦海裡以極慢的速度倒放,他感到有些不適。
似是注意到了江曉雲的異常,一旁同樣未眠的蘇仕德關心地看著他:“小雲,怎麽了?“
“沒,沒什麽……嘔……“他終是受不了,直接乾嘔出聲。
蘇仕德慢慢挪動身子,確保不吵醒蘇曉清,給她好好地蓋上了毯子後,這才來到江曉雲身旁,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背部。
蘇仕德知道這是個溫柔且堅強的孩子,骨子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但今天遇到這種事,哪怕是見慣了風雨的他雙腿也不停地打顫,更何況這個不滿十七的少年呢?
“好好休息一下吧,等事情結束了,我就送你回家。“蘇仕德輕聲說道。
就在此時,腰間纏著紅線的陳思恩已是來到了他們面前。淡漠的雙眼看了看周遭熟睡的人們,而後看向蘇曉清:
“蘇會長,請你們跟我走一趟。“
蘇仕德先是一愣,小眼睛眨了眨,而後說道:“兩個孩子都不太舒服,您看就我去行不。“
陳思恩歎了一口氣,而後認真地看著他:“蘇會長,與我等交談,還是不要拿出你經商的那番套路……”她的眼中泛起紅光,“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蘇仕德頓時窒住,而後眼神灰暗地對江曉雲說:“去把清兒叫起來吧。”
雖然對這女的的態度不滿,但江曉雲只能放在心裡。他叫醒蘇曉清,拉著懵懵的她跟著陳思恩向城外走去。
晨光刺目,回過神來的蘇曉清悄悄地問江曉雲:“我們這是去幹嘛呀,前面的這位姐姐怎麽看起來這麽凶啊。”
“不清楚,不知道。”江曉雲還是有些不適。
越是向外走,蘇仕德的臉色就越陰沉。
很快,四人來到了城外的一處空地,李慕風和莊與秋在此等待多時。
“大姐頭。”李慕風歪著腦袋看著蘇曉清,“就是她嗎?長這麽水靈,會不會找錯了?”
陳思恩不去理他,只是看向莊與秋。
莊與秋點了點頭,而後走上前去,直接越過了蘇仕德,徑直走向蘇曉清。同時白色微光於雙眸浮現。
“伸手。”
蘇曉清奇怪地看著他:“幹嘛要伸手……”話還沒說完,她的左手就自己抬起來了。
蘇曉清驚訝地看著這一幕,自己的身體忽然不受掌控了!
“曲指。”
那隻芊芊玉手就這麽曲指成拳。
莊與秋眼中白光更甚:“入神。”
蘇曉清感覺自己恍惚了一下,而後左手處忽有霧氣浮現。她看著這霧氣,不禁渾身顫抖,雙眼求助地看向蘇仕德。
蘇仕德卻是輕閉雙眼,一臉後悔的表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旁的江曉雲忽然抱頭慘叫,蒼白色的虛影在他身旁忽隱忽現。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都無比震驚。李慕風瞪大了雙眼,一臉不可置信:“有靈……顯現了……”
江曉雲只聽到了“嘖“的一聲,而後疼痛頓時消散,蒼白虛影也不見影蹤。江曉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茫然地看著他們。
幹嘛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我怎麽了嗎?
“真是意外發現,瘋子,能確定是什麽賦靈嗎?“陳思恩最先鎮定下來。
“蘇家千金的不出意外應該是【流雲】,至於這小子的,特征太少,不過既然是能顯現的靈…...”莊與秋眼神複雜地看著江曉雲,不知是同情更多還是恐懼更多。
陳思恩點了點頭。
“等回去查閱一下。”
她看著蘇曉清和江曉雲,此刻的聲音依舊淡漠:
“此為探靈之術,你二人不知為何躲過了十周歲的探查,如今既已證實,望國‘生欞‘會暫為收編你二人,至於你們之後的去處,要看你們自身了。記住,這是鐵律,是命令,你們無權拒絕!所有伴靈者都要服從’生欞‘的管理,從今日起,你們便不再是普通人。“
什麽?我……是伴靈者?十周歲的時候,那次探查明明沒有問題啊。曉清又是怎麽回事?江曉雲一時間混亂不堪。
陳思恩眯著眼,看著懊惱的蘇仕德:“蘇會長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啊,令愛當年未被探查到,應是你做了手腳吧。“
蘇仕德苦笑出聲:“瞞了這麽多年,終究還是沒能瞞住麽……“他突然歇斯底裡地大喊:”賦靈有什麽用,那不就是和詛咒一樣的玩意嗎!哪一個伴靈者有完美的結局,不都是慘死在與靈的鬥爭中嗎?加入‘生欞‘,呵呵,去送死嗎?全天下那麽多人,難道就差我女兒一個嗎?“
眼淚不受控制的流出,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我做了那麽多,瞞了這麽多年。 如今你們一探便知,一語定終身,不留余地!你們還有沒有身為人的情感!我只是想讓我的女兒開心的活著……活著……你們為什麽要將她從我的身邊奪走!“
喊完這一段話,他整個人好像突然老了似的,低著頭,渾身顫抖著。
是啊,哪怕他心有怨言,有不滿,只是此刻的他什麽也做不到,只能無能大喊。因為他面對的是國家的體制,是世界的統一律令。一個父親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蘇曉清已是泣不成聲,她並不知曉父親在背後做了什麽,但是她看著此刻父親的孱弱,心無比地痛。
陳思恩淡漠的看著他:
“這就是規矩,諒你理解。”
“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后,來余星。”說罷,她便帶著李慕風和莊與秋離開了。
蘇曉清和江曉雲跑到蘇仕德身旁,扶著他不讓他倒下。
“爹,都是我的錯,我平時就有忍不住使用它的力量。”蘇曉清眼角帶淚,此刻無比悔恨。
“蘇會長,您先別著急,說不定還有辦法呢。”江曉雲此刻也是混亂不堪。
蘇仕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哪還有什麽辦法,公約不可違。只是苦了清兒……”說罷,又是淚如雨下。
江曉雲最是見不得這種傷心場面,於是拍著胸脯說:“蘇會長你放心,既然我與曉清是一同被征召,我一定會保護好曉清的。”
蘇仕德看著他,眼神無比溫柔。
可是小雲,你也是個苦孩子啊,又有誰來保護你呢?
於是蘇仕德暗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