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懸於半天,赤紅色的雲霞點綴天邊。漸漸地,有和風自江南而來,行至這北慧湖畔。幾乎是同時,千萬顆燦花樹隨風搖擺,枝丫上的燦花不停地搖曳著,搖曳著。終於,這如星似月的燦花就像是初飛的雛鳥緩慢飄起,飛往人們心中。
“叮鈴鈴。“
似有鈴聲響起,原來是燦花樹獨特的空心枝乾在江南佳風下奏起的賀歌。其時也,燦花滿天,如天上星墜於人間,觸手可及。鈴聲悅耳,似仙音落於俗世,沁人心脾。
待到再一次風起,燦花皆如蝶兒翩翩四飛,這“落雪“之景,便應在此時。加之湖水倒映,兩相呼應,果真不似人間!
湖畔眾人,皆沉醉於其中,久久不能忘懷。
蘇曉清大大的眼睛裡,倒映著“星空“。她也是第一次見著人間至美,心中一片感動。剛才還有的怨氣頓時消散,此時,只是欣賞。
一旁的江曉雲也震驚於燦花落雪的盛大,他想起了鄧叔的話,這世間,果然有諸多璀璨。
蘇仕德此刻也不與景公子談生意了,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蘇曉清。景公子則折扇立於一旁,不停地感歎無論看多少遍都還是會被驚豔。
有人在此時許下心願;有人在此時與愛人緊緊相擁;有人不斷發出讚歎;也有人,只是專注喝酒。
但沒有人注意到的是……
北慧湖北面五十裡。
一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終於停了下來,本是一身白衣的他如今已滿身泥濘。他長歎一口氣。逃亡數十日,卻總是甩不掉那些人,這南下一行,卻是把自己交代了,終是自己疏忽大意了。但他有他自己的堅持,他有他自己的驕傲,他有他自己的風骨。他不想逃了。於是回身,直面敵人。
黑色的瞳孔驟然放大,男子面色平靜地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兩人。
一人持扇淺笑,一人負甲抱肩。
正是那書生與徐統領。
“墨前輩,您可真是掃我等的興啊,竟讓我們追了這麽久。這次…“那書生將扇子一收,眼神頓時變得銳利,”總該留下了吧。“
“年輕人還是少了耐心,不過數百裡地,便磨了你的心性嗎?“
話音剛落,他身前的地面頓時開裂,崩出幾塊巨石,而後在未知力量的推進下朝二人飛去。
“墨前輩的魁還真是著急呢。“書生側身避開飛石,而後大喊:”貪軒!“只見他的身體忽然變得輕盈,速度提升了一大截,幾乎是一息,便近身墨詩羽。
而一旁的徐統領卻只是勢大力沉地打出一拳,虛空之中頓生數十羽刃,將巨石擊潰而後追擊。
“貪軒和玄翎麽。哈哈哈哈,魁,倒有些意思。“墨詩羽朗聲大笑,而後眼神一斂,整個人的氣勢頓時拔升。有黑色紋路自胸膛起,如同裂痕一般,緩緩蔓延至全身。面部的紋路經過雙目,最後在瞳孔炸開。
“曲化!“
幾乎是一瞬間,墨詩羽整個人就變得妖異無比。剛近身的書生暗道不好,疾身退避。
血色,是血色!黑色裂紋中忽有血色跳動,墨詩羽似是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微微張開口,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血色的下一次跳動時,他動了。
“轟——“
數十羽刃全部潰散,方圓十米的地面瞬間凹陷,而後龜裂,幾乎是瞬間,墨詩羽便追上了書生,而後一拳砸落。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書生怎麽也想不到,墨詩羽竟會在一開始就開啟曲化,借著他與徐統領分開的時機,竟是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書生趕忙用雙臂格擋,整個人頓時如同炮彈一般倒飛出去,可雙臂傳來的力量讓他認清了現實——硬接的話,會死!
“轟隆隆。“
他直直地被轟進了一旁的岩壁,地上被拳勁開出了一條半米寬的溝道,無數巨石墜落將書生掩埋,死活不知。
墨詩羽再次吐出一口白氣,轉身看向徐統領。而對方顯然知道目前的狀態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也是決然地開啟了曲化。
同樣是黑色的紋路,不過是從雙胛出發,同樣蔓延全身,卻散發幽光。一對布滿翎羽的雙翅從雙胛的紋路衝出,整個人頓時浮空。
紋路裡不停跳動著幽光,徐統領感受著自己這個狀態下的強大,而後雙眼微眯,便化做幽影朝墨詩羽衝去。
幾乎是同時,一道藍光從亂石堆中衝出,卻是書生。
此刻他上身裸露,一身清晰可見的跳動著藍光的黑色紋路,眼睛化作藍寶石。他也開始了曲化。他的速度變得更快了!
羽刃憑空出現在墨詩羽面前,此前竟是化作幽光潛行!不經意間他已被萬千羽刃包圍。
墨詩羽兩隻大手一揮,一股強大的勁力瞬間擋下了大部分的羽刃。然而書生頓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前,趁著他揮手的空檔,一拳向他的胸膛轟去。
他的拳頭上纏著狂風,在擊中時頓時絞碎了墨詩羽胸膛的血肉。他悶哼一聲,同時迅速反擊,又是先前一樣的一拳轟出,不過更快,更狠。然而書生的雙目閃過一瞬藍光,整個人卻像是脫離了現實世界一般,直接自他的拳頭處穿了過去,如同幽靈一般。
“噗——“
但書生還是噴出一口鮮血,他分明是直面那一拳,背上卻中了一擊,五髒六腑頓時受損。
這該死的魁!
兩番交手都負了傷,這不禁讓書生有些不滿。但他再不滿也沒用,因為那巨大的身影已向他衝來。
墨詩羽大步流星,每一步都地陷數米,出現大片龜裂。一團黑色幽光附於拳頭之上,竟是帶著空氣在顫抖。
“轟——“
空氣裡突然傳出音爆聲,一隻羽刃竟直直的插入了墨詩羽的背部,帶起一片血雨。在這等衝擊力下,哪怕是曲化狀態下的他也一時站不穩。
這二人實在太快!墨詩羽意識到了這二人的能力明顯具有針對性。
這該死的魁強化肉身的強度這麽高的嗎?!玄羽竟然沒能貫穿!
書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幾乎是同一時間便化作藍光向著墨詩羽發起猛烈的攻勢。
徐統領也現身一旁,手持兩把羽刃,整個人後仰如一張弓一般,雙刃猛地砍向墨詩羽的脖頸。
“啊啊啊啊——“
墨詩羽怒吼出聲,全身的青筋頓時暴起。背部的羽刃頓時倒飛,他一拳轟向書生,同時又一腳踢向徐統領。針對又如何?兩個後生,想挑戰威名遠揚的他麽?
“噗嗤。“
幽光炸開,徐統領手中的羽刃破碎,但他仍舊頂著胸骨塌陷的傷勢強行抱住了他的腿,同時數十羽刃浮現,刀光錯影間直接將這腿砍得不成模樣。
書生依舊化作藍光躲過了攻擊,同時手中折扇浮現,向前一掃,將墨詩羽的雙目奪去。
但就在下一秒,兩人同時倒飛,口吐鮮血。其中書生更是抑製不住自己的傷勢,全身血流如注——他的身體被打裂了。徐統領一身骨頭也沒幾處完好,如今連站立都是困難。
這魁,竟是恐怖如斯。
“不愧是能干涉現實的賦靈,不過墨前輩,也該到此為止了吧。”書生啐了一口血,現在的他哪還有半分儒雅,雙目欲裂,面色凶狠至極。
墨詩羽的左腿已經血肉模糊,雙目緊閉血流不止。全身暴起的青筋說明他此刻無比痛苦,他並未失去戰鬥力,但也支撐不了太久了。但他卻笑著道:
“不愧是天速第一的貪軒,確實難纏。不過,年輕人,你們好像,有些忘了我的名號啊。”
書生和徐統領頓時臉色一變,因為他們都感受到了,有一個恐怖的存在正在降臨。
“你…瘋了嗎!”書生一臉恐懼地看著他。
“自人文歷1102年我覺醒起,三十年間,容成大大小小征伐28場,我獨殺敵數萬。我為容成國上下嘔心瀝血,哪一戰,我不曾浴血廝殺,哪一處,不是血流千裡?哈哈哈哈……換來的,竟只有忌憚,只有仇殺!今日於此,有你二人,當慣了走狗!那陳姓狼君就這麽值得你們前倨後恭嗎?“墨詩羽雙目瞪圓,血絲密布。
“若不是陳道一奪走了我的雙刃,或許我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但要殺你們,卻是不得不為。這幾天被你們追的疲了,有些乏了,煩了!你們很好,不過好的是容成的話,我不能同意!“
墨詩羽身上的紋路開始變得活躍,再一次向全身擴張,血色不停地跳動,像是要躍出來。一道巨大的,邪意的身影在其身後若隱若現。
他用他那看不見的雙目看向南方,露出淡淡的微笑。
“畫凌煙,上甘泉。自古功名屬少年。“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這是誰說的來著?
不記得了。
“魁,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巨大的身影頓時將墨詩羽吞噬,黑色的紋路直接取代了他的身體,血色如潮水般湧出,化作一個巨大的身影。
目生雙角,向兩側延伸。身長兩米,通體漆黑。血紅色的尖牙擠出微笑,壯碩的身體布滿了血色紋路,在雙臂處倒生雙刃,還有,與生俱來的違和感。它用手輕輕敲了敲胸腹,似是在回應著什麽。而後那布滿血色紋路的雙角緩緩指向不遠處的兩個血人。
無與倫比的壓迫感瞬間襲及,就像是這天地開始崩潰。重傷的二人頓時感覺自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不斷排斥他們的世界。
意境?隙。
天地有隙,萬般皆非。
入此境者,先天不滿,神頻無為,如陷泥沼,行止受阻。
“這便是…魁嗎…”書生目光呆滯,嘴唇不停地顫抖。
“還楞著幹嘛!逃啊!玉世台的人肯定很快就會到的,我們只要撐到那時……”
“啪唧——“
徐統領的腦袋頓時如同西瓜一般炸開,魁抓著他那無頭的屍體,便開始啃食。
容成大名鼎鼎的皇守軍統領徐半堯竟不是一合之敵!他怎麽也想不到今日會以如此淒慘的方式死去,甚至連遺言都來不及說。
恐懼頓時佔據了大腦,書生呆呆地看著這尊殺神,在意境的壓製下渾身顫抖著。
“這便是……災禍嗎……”
他想起了墨詩羽生前的名號,但是此刻卻覺得更適合面前的這位存在——
如影如墨,殺生血魔。
注:畫凌煙,上甘泉。自古功名屬少年。——《長相思?面蒼然》陸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