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燼言和蕭坤拖著疲憊的冰天火回到了客棧,他累成了一副醉人模樣。
謝雨蓮在大堂裡坐著,已等候多時了,一見他們進門便說道:“蕭師兄,我有要事要和你商討。”
蕭坤一甩手,把冰天火扔到了一邊,坐到謝雨蓮面前,說:“是接受我求婚的事情嗎?”
“不是。”她語氣凶狠得可怕,聽上去十分不悅。
“啊~那我不聽了。”蕭坤說著,捂上耳朵,扭捏了起來。
“師兄,正經一點。”
“是。”
“劉信被柳沐風劫走了。”
一旁的冰天火好像對這個名字有應激反應般,抬起了頭,眼睛微微張開。
幸好,訓練裡沒有損害聽力的。
此時,燼言準備拉著他的兩隻手,他的身體如拖把般從地面滑過,準備把他拖進梅院。
他突然暴起往謝雨蓮的方向蠕動了兩下,無力但充滿態度。燼言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他抱起,遞給了蕭坤。
蕭坤兩手托著他,像是抱著自己新生的孩子那樣,繼續剛才的話題說;“她是什麽人?”
“不清楚,據冰少俠所說,是參加試煉的選手,修為深不可測。”
“那會不會是供主?”
“極有可能,我們已讓畫臨畫出畫像,明天下通緝令,緝拿他們兩人。”
“老先生一死,練武行被封。他們很有可能已經離開升仙鎮,如果這種邪術在全大陸都有影響力的話,他們這一逃就沒有辦法抓到他們了。”
“這正是我擔憂的,還有凌雪長老聽我講述了與老先生作戰的過程,她想見見冰天火。”
蕭坤看了看自己的“掌上明珠”,晃了晃他的身體說:“醒得來嗎?”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鼓動,有意識但身體無法動。
——
第二天,冰天火從長久的睡眠中醒來。
一睜開眼,便看到蕭坤坐在自己的床邊,笑眯眯的,正打算將魔爪伸向他。
他頓時十分慌亂無措,連忙拿被子裹緊了自己說:“你要做什麽?”
“當然是叫醒你啦,我帶你去見個人。”
冰天火迷迷糊糊中想起,昨天晚上好像有聽到說凌雪長老找。
他流利地翻身下床,莫名有些小激動,決戰那夜,曾一睹風采,如今可得好好看看這真正的高人了。
他興致勃勃一下衝了出去,又折返回來問:“去哪找她?”
“誅天院落。”
冰天火一溜煙就跑去了專供誅天弟子的院落,他一進門就見到了幾張熟面孔。
謝雨蓮正帶著一眾誅天女弟子晨練,練習劍法。
她每揮舞一次,便定下,等身後的弟子跟上。
動時,身段優美,英氣側漏,翩若驚鴻;定時,身上的衣物隨之款款落下,宛若剛下凡的仙子。
院子的中央還有一個水池,房屋呈現嶄新的色澤,這個院子相比於其他院子更加寬大,顯然是接待貴賓用的。
他知趣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靜靜觀賞著,時而跟著她們一起揮舞起來。
他突然想起來了之前總覺得自己在夢中見過她。
他陷入了回想。
這次他自覺地閉上了眼,再一睜開,一張精美的面容便出現在了眼前。
“主人,查無此事。”紅瀧清脆的聲音響起,“那日在柴房,你們是第一次見面。”
冰天火沉思了片刻,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在哪裡見過她。”
“夢裡啊,你說的。”
“不是,是具體的場所,你是怎麽檢索的?會不會是改名換姓,又或是容貌變化過大。”
“這些確實是我無法辨別出的,我擁有的只是你的記憶,並能補充為全知視角。”
冰天火一聽又想起了什麽,說:“那你幫我回想一下,我掉落懸崖那天發生了什麽嗎?”
紅瀧一揮手,整個世界蕩起模糊的波浪,待到清晰時,他又回到了斷楓崖。
殷紅的楓葉從他眼前晃過,他看到了自己,獨坐在懸崖邊上,正專心致志地向下扔著石子。
這時一個黑衣人不知從何而來,徑直向他走了過來。
那人身材高挑,披著黑色的披風,臉上帶著駭人的面具。面具上溝壑縱橫,露出一雙帶著凶光的眼睛。
而此時的他毫無察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黑衣人立在他身後好一會兒,似是等待他先發現他,可他沒有。
黑衣人甚至來回走動了一下,發出沉重的腳步聲,這都沒有驚動冰天火。
他知道那時的他正在想著要滅國的事情想得十分入神,實在沒有想到有人在自己身後那麽得瑟。
那黑衣人很快就不鬧了,輕輕一推,他便掉了下去。
冰天火回到了紅瀧的領域。
紅瀧關切道:“主人,怎麽樣?”
冰天火喃喃自語道:“他會是誰?要在滅國之際殺一個必死的人。”
“那意味著,這個必死的人不是必死,或者說是想將你從必死的困局中解救出來。”
紅瀧一席話醍醐灌頂,冰天火靈光一閃說:“我掉下懸崖,剛好就砸中了誅天的營地,或許這不是巧合。”
“那看來那人是想救你更多一點。”
冰天火腦海裡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到誰會想救他,而且還這麽設局,這明顯不會是他在皇宮裡熟悉的仆從做的。
那人身材高挑健碩,一看便是習武之人,會不會是某個想要為蒼炎國留後的忠心武臣。
“主人,如果他如你所想,是為蒼炎國留後的話。那他不會讓你只是簡單地活著,而是讓你開枝散葉,又或是幫助你復國。”
“對啊,如果是想讓我活的話,那他勢必會確認我是否活著,並且監視我的去向。怎麽會放任我在升仙鎮裡胡來呢?”
冰天火越想腦子越疼,索性結束了這場對話,回到了現實,觀看謝雨蓮的絕美身姿。
她們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冰天火熱情洋溢地走到了謝雨蓮的身邊說:“仙師,聽說長老找我。”
“在最後面的房間裡,你自行去找她吧。”謝雨蓮指了指,就不再管他,為弟子們遞水。
冰天火還有很多的疑惑,追上去問:“仙師,真的是柳沐風放走了劉信嗎?”
她轉向冰天火,擺出一貫不是刻意的冷臉說,“是的,她放跑了劉信,和他一起殺出監獄,我們不少弟子受了重傷。”
冰天火這才留意到,那位畫臨弟子不在晨練的行伍之中,禁牢的鑰匙是在她的手裡。
她接著說,這次眼神裡是赤裸裸的殺意,“畫臨被她打了兩鞭,至今昏迷不醒。她法力高強,十分危險。”
他也不再多問,多說什麽。是的,他並不知道柳沐風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只是覺得那澄澈透亮的眼睛不是騙人的。
他走到了最後面的房間,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聲音,如空谷傳音般回響:“進來吧。”
他走進房間,便見凌雪站在武器架前,擺弄她的兵器,只見著一個背影。
她的衣服潔白素淨,上面遍布著雪花圖案的銀線,頭上戴著一個珊瑚狀的白色發簪,盤住了花白的頭髮。
“你就是冰天火。”一個正常老奶奶的聲音。
“正是在下。”冰天火行禮道。
“你可有想學雪系法術的想法?”
冰天火一聽這話,原來如此,見我有勇有謀,想收我為弟子,我已經優秀到這種地步了嗎?
“回稟長老,我修的是火系法術,要修雪系,跨度是不是有點大。”
“只要你想,這都不是問題。”
冰天火心想,看來我確實獨得長老寵愛。
“長老愛惜,晚輩感激不盡,日後若是進了誅天,修好火系法術,就去修雪系。”
“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去準備試煉吧。”她的語氣平平淡淡,卻威嚴感倍生。
“是。”冰天火退了出去,喜不勝收,長老果然和仙師很像,連偏愛的方式都是那麽如出一轍。
冰天火笑眯眯地走回了院子。
此時,蕭坤也回來了,他一見謝雨蓮,又忠犬似的繞著她轉,而謝雨蓮開始躲閃。
冰天火覺得不能打擾這好風光,默默走了出去。
他伸了個懶腰,心想著,一切都圓滿結束了。案件破了,就是犯人跑了。修為升了,就是沒升多少。主犯死了,就是扇子丟了。
他想到這,一下栽倒在地,一點都不圓滿……
扇子!扇子!今天還找不到,燼言饒不了他。仙師勞師動眾都找不到啊啊啊!
冰天火打算去燼言面前哭一頓試試看,結果客棧裡找了好久,沒見他影。
他隻得自己去找扇子。
他順著記憶,扇子飄落的方向,來到了王府後面的楓樹林,他摸索了半天,也沒有什麽發現。
但他突然想起之前摘幻顏花時,燼言衣服做成的繩索還掛在峭壁頂上,想著還是回收比較好。
於是他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那座高山,爬上時,已是下午了。
他剛來到山頂,就看看到一個身影獨坐懸崖邊,他試著叫喚道:“燼言?”
那人轉過身來,果然是燼言,他看了冰天火一眼又轉回去,冷淡道:“找到扇子了嗎?”
“沒有。”他說得利落,但心虛得不行。
燼言沒有回話,呆呆地坐在那,雙手抱著膝蓋。冰天火看他這樣十分的反常,不禁有些害怕。
冰天火看著他的背影,立在無垠的天空中,被灰白所包圍,顯得孤單落寞。
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獨坐懸崖邊的他,畢竟剛剛回憶過。
在冰天火眼裡,燼言一直是高傲的,平等地歧視每一個人的。如今突然一下這樣,讓他擔憂了起來。
他走到燼言的身側坐下,關切道:“燼兄,折扇丟了很難過嗎?”
“那是我大哥給我的。”
他聽這意味,不禁問道:“你大哥是……”
“還活著,但已經死了。”他的語氣冷漠得琢磨不透。
冰天火聽得雲裡霧裡,應和兩聲說:“哦哦。”
他直直地望著前方,眼中的冷漠變得更加透人心魄,好像只需要一眼就能將人整個身心冰封住。
冰天火心想,絕對完了,他把燼言搞難過了,等他回過神來,非把自己殺了不可。
他無計可施,也學燼言直直地看著前方,企圖用陪伴減輕他的傷害。
從這個角度能將整座升仙鎮盡收眼底,從前往後,王府、監獄、當鋪、陌裳坊、客棧。養豬場也若隱若現,客棧在決戰那夜弄出的大窟窿也是異常矚目。
不知不覺去了那麽多地方,整個升仙鎮的脈絡都了然於心。
再往前看,就是誅天山脈,那條直通雲頂的階梯依靠著青山。
冰天火突然聯想到,如果說那個黑衣人是想救我的話,那他應該會在這麽一個高處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向四周看了看,除了燼言以外沒有人,周圍盡是枯枝敗葉,一點生氣都沒有。
冰天火覺得還是得打破冰層,主動搭話說:“燼兄,明天的試煉,你打算怎麽辦?”
“涼拌。”超冷的笑話,又把氛圍冰住了。
“哈哈。”冰天火乾笑了兩聲,“那請燼兄把我和你拌在一起。”
“得先剁碎再拌。”燼言轉向了冰天火,直勾勾地盯著他,眼前覆蓋著一層陰影,語氣生硬,像是在說真的。
冰天火心想,大事不妙,勾起了他的殺欲。不由得驚悚得往後挪了挪。
燼言看他這樣一會兒又松懈下來,回到日常的不屑,說:“唬你的。”
冰天火松了一口氣說:“話說回來,燼兄怎麽會在這裡?”
“來收繩子,結果發現這兒風景不錯,多待了會兒,話說回來,你不去找折扇,怎麽跑這來了。”
“這不是已經找不到折扇了,萬不可再丟了繩子。”
燼言又流露出了想刀他的眼神,這是藏不住的。
冰天火急忙將話鋒一轉,慌亂說道:“折扇這事,既然仙師答應了我,就一定會做到的。”
“但願如此。”
“燼兄,我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你的智商凌駕於眾人之上, 相信一定能點醒我。”
“哦?”他眉毛微挑,眼珠滑向了冰天火的方向,更像輕蔑了。
“我昨天去了趟監獄,看到洪芳被關押在牢獄之中,我們搗毀的地道和練武行據點裡,那些修煉邪術的人通通被關進了牢中。
據我所知,他們面臨五年的牢獄之災,凌雪長老過兩天就會廢除他們的修為。
我看他們在牢中生無可戀的樣子,總會去想,他們五年出獄後,會怎麽樣。他們出獄後,大概率會過著比之前還不如的生活,那我們的探案是錯是對?”
燼言靜靜地聽著,看上去不大思索,平淡地說道:“當然是對,巫血術破壞了修仙界循序漸進的修仙準則,如果殺人取血就能增進修為,那誰會按部就班,世上因此枉死的人也會更多。
人一出生,就有了自己的第一重身份,這無法選擇。但我始終相信,這世上有千千萬萬條道路,找到屬於你的那條道路,就已成功了一半。誤入歧途只是試錯了道路,我更願意相信等他們出來後,會更明確自己的人生。”
燼言此時像一位正在開導的心靈導師。他們的會談竟多了奇怪的深度。
“那燼兄你的路會是什麽?”
燼言又擺出那副對一切都不屑一顧的表情,說:“得道成仙,傲視眾生。你呢?”
我呢,冰天火想了想。
現在時間趨向於傍晚,暗沉的天空失去了血性,呈現寡淡的灰白色。白茫茫一片籠罩住了穹頂。高空薄涼的風呼嘯而過,帶來荒蕪,席卷天地。
“犯其至難,圖其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