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啟辰心跳少了一拍。
倒不是因為保留完好宋構建築的落燈寺,對他這個民俗專業是研究聖地。
而是自家養的那隻快成精的薩摩耶,昨天上網搜索了落燈寺的定位。
難不成貢果小偷是妲己?這狗東西從小到大倒霉闖過禍,不拆家,不跳泥坑,但沒想到一闖就來了坨這麽大的。
胡啟辰心頭情緒翻湧,悄悄深吸一口氣,舉起手發問。
“領導,這麽多家廟啊觀的丟貢果,這丟的天餉肯定不少吧?”
土地老太婆冷哼,“用人間的話講,相當於離川市一年的GDP了。”
“怪不得。”胡啟辰腳底發軟差點跪下。
對標成凡間的官兒,一次性把一個市一年的GDP揣兜裡,炮決後掃再一堆扔茅坑裡都不過分,這要是被天庭查到,偷貢果的是自己的狗,自己直播承祀香火的事,也差不多屬於黃泥巴掉進褲襠。
“小子,這事你只要抓住始作俑者,足以戴罪立功,天庭懸賞的天餉也是不少的。”
胡啟辰若有所思地點頭,此時直播間已陸續來了看官,他們好似剛打開電視看一部播到一半的電視劇,無頭無尾,討論著胡奇才開會的前因後果。
【我靠,這才半天,銀神又玩新劇本了。】
【我是土狗,愛看。】
【那老太婆什麽來頭,敢用這種口氣給銀神說話?媽的,活膩了是吧?銀神一個電話給閻王把你在生死簿上劃了。】
【那是他領導,蠢狗,沒看過西遊記嘛?在生死簿上劃了就永生不死了。】
【會不會是王母娘娘?】
胡啟辰沒有心情理會彈幕,轉頭看向一直想要發言的小黑胖子,他歪了歪嘴,搖頭晃腦吊兒郎當地說:
“方教授,您這話說的,小胡要有那本事,直接硬抗三級天雷算了,吃了那麽多貢果的玩意,就算是一隻米蟲,現在也是千年道行的蟲精了,吐口痰就能把咱們荔丹山裡裡外外洗乾淨。”
胡啟辰繼續試探,“一定是精怪作案嗎?有沒可能是哪路仙家?”
“活膩味了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庭的事也差不多。”許發成冷哼著鼻子出氣,“這要被查到,比永世不得超生還難受,有著膽子做這事的……”
土地老太婆並沒有反擊許發成的陰陽怪氣,翻起白眼,“中午一點到落燈寺集合,這兩天你們都給我扎在廟裡,衣食住行落燈寺的主持會安排。”
許發成擺手,“我對這個任務不感興趣,方教授,您忙您的吧。”
胡啟辰徹底確信方老太婆坐的山頭並不穩,手下的從神敢這麽堂而皇之地抗命,他想,這許發成的決策也沒毛病。
犯人已經私吞了離川市一年份“GDP”,單憑許發成和他去給落燈寺當保安,只能落個保安保護不了任何人的下場,先不說保住性命,臨陣脫逃的罪名也沒人能背。
“這是真武令。”土地伸長脖子朝許發成的背影大吼。
“你把真武令拿出來再說,怕只有城隍能接令吧。”許發成擺了擺手鑽出水簾。
胡啟辰在學神話民俗課程的時候哪能想象,這地方神的組織管理這麽水,老油條不接招,他這個新來的也想試探試探這老太婆的底線。
於是也不再客氣,雙手合十準備和許發成一起遁走,“領導,我初來乍到,自己的屁股都還沒擦呢。”
“小胡,這次是你翻身的唯一機會,只要抓那犯人……”
見土地老太婆語氣軟了不少,屬藕滿是心眼子的胡啟辰立馬就嗅到了底線。
“算了,算了,我還是把神格轉給許哥算了,這渾水太危險了。”
“你別聽許發成瞎說,我們只是負責警戒,緝拿的差事都由日遊神和夜遊神負責,小胡,只要你這次有貢獻,我,可以給你申請取消天劫,不成功,我自己私掏腰包。”老太婆拽住胡啟辰的胳膊。
話說得輕飄飄的,什麽叫有貢獻,也不定義清楚,就憑一個九品芝麻官也能讓天上不打雷了,胡啟辰一萬個不信。
就在他準備撇開老太婆時,一條來自“貴賓”的醒目彈幕抓住了他的眼球。
【選同意,主播你們這劇本不能這麽墨跡啊,什麽英雄抗拒召喚,都是老套路了,直接點,粗暴點,現在是快節奏社會,步入主題,我給上個提督。】
【是啊,銀神你怎麽當神仙的?斬妖除魔的勇氣呢?】
就這麽一猶豫,老太婆抓實了胡啟辰的手腕,拉扯之際,胡啟辰給彈幕裡把自己當視頻互動遊戲的觀眾懟去消息:
“這他媽是玩命,你們剛才沒聽到那小黑胖子說的嗎?千年道行的老妖怪,你們要看斬妖除魔,去燒兩炷香讓真武大帝自己來收拾。”
【錢少了,我再送你五個小冰箱飛船。】
被拉扯到長椅坐下的胡啟辰,把老太婆故作慈祥的PUA全部當成耳旁風,專心讀起彈幕。
這的確是一個翻身機會。
要想鑄造抗擊三級天雷的法相,就還需達到兩次像首秀那回的收益。胡啟辰也清楚,自己已經榨幹了,沒活了,難得遇到天時地利人和……
但英雄抗拒召喚,他是要做的,不是為了節目效果劇情張力,而是討價還價,也是在等待一個良人,一個叫“淺藍色的殤”的榜一大哥。
和土地老太婆說著不過腦袋的拉扯話,就在胡啟辰準備接下“系統安排的任務”時,直播彈幕界面一陣華麗的特效出現,天降鈔票雨,在這破直播平台消費了上五十萬的大哥閃亮登場。
胡啟辰密切地關注榜一大哥,他先是在彈幕裡詢問“前情提要”,聽到要斬妖除魔,立馬就興奮地表示自己從小就喜歡看林正英,最後鼓勵胡啟辰:
【主播這檔直播很用心,製作很精良,我很喜歡,只要你同意那老太婆的請求,我給你刷十個小冰箱電視!如果有打戲,還有重賞!】
不能表現的見錢眼開,胡啟辰假意繼續和老太婆拉扯,哪知拉扯“台詞”已說乾用盡,對話陷入了死循環。
“來吧小胡,真沒危險。”
“我不想去啊。”
“真的,老婆子我沒騙你啊。”
“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
“我是真不想去啊,領導您說沒危險,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直播間裡的觀眾逐漸聚集到一百來人,價值幾十塊的小禮物出現了三兩個,胡啟辰點到為止。
“真的啊。”老太婆板起臉,大概是想換一招了。
“好,我去。”
土地老太婆愣了半晌。
胡啟辰起身就走,背對老太婆,看著眼前虛化的直播平台APP界面裡,十來個冰箱製成的飛船轟炸屏幕,嘴都咧到耳朵上了。
不理睬老太婆在背後大聲叮囑要按時到上清宮,也不管自行車了。
胡啟辰一心三用一邊朝公園大門走,一邊操縱仙牘把賺來的香火投進胎,一邊空出一隻手用手機奢侈地打了個網約車。
就在路邊等車之時,仙牘突然綻出日暈般的彩虹光圈。
“噢喲。”胡啟辰一樂,大致猜到要“升級”了。
【已開啟胎光第一層,發現本命法寶一件】
忽地,彩虹圍繞的日暈中間,一柄鏽得通體銅綠的長條冒了個頭,那樣子好似從水坑裡剛拋出來似的,癩蛤蟆爆漿般坑坑窪窪。
胡啟辰外頭從側面去打量,剛判斷這是一柄先秦製式的青銅古劍,那玩意居然像橡皮糖折彎,扇了胡啟辰一巴掌。
“怎麽是你個畜生?當年捅你三劍還沒搞死你個BYD?”
摸著臉,胡啟辰眨起眼睛,腦袋一陣懵。
當看到劍柄底部有一凶手雕紋,嘴巴正一張一合,再怪的事也不怪了,胡啟辰剛想明白那劍在罵他,開口正打算懟,另一半張臉又被打了一巴掌。
“不兒……哥們,你誰啊?”
“我是要你狗命的寶劍!我乃……”
“你是什麽玩意?”胡啟辰發現劍說話的聲音是直達他腦中的,隨即也試著在心中默念。
“我忘了,時間太長……”
“長個屁,你滿口大白話,形製是先秦款兒,我估摸你就一仿品,頂多明末清初,你還要我狗命,你是我的本命法寶你不知道啊?”
胡啟辰從仙牘裡把青銅劍抽出,蹲下身隨意地在馬路牙子上磕了磕。
“哎呀,你這爆漿做的夠真啊,這麽敲都敲不掉。”
“我怎麽會成了你的法寶了?不可能。”
“那我是誰?”
“忘了,好多年了……”
“得,你自己想,但我這也不是白吃白住的,叫你起來乾活呢得支棱起來,你會些什麽啊?”胡啟辰對這個本命法寶很失望。
這破玩意鏽跡斑斑和破爛一樣不說,他本身就不喜歡先秦沒有劍格的劍,桎梏於材料技術,劍身又短又肥,看著就一匕首,一點都不帥。
“我會飛。”這劍也實誠,剛剛還嚷嚷要宰了胡啟辰,轉眼就接受了自己是胡啟辰本命法寶的身份。
“那感情好。”胡啟辰掏出手機,不顧多付三塊的手續錢,把網約車取消了,“給我安排個禦劍飛行,我先試試。”
“啥?”青銅劍的口音有些古怪,聽不出的哪得方言,憨憨的。
“馱著我飛。”
“我會飛而已,我又不會馱著人飛,你要飛自己飛。”
胡啟辰氣得白眼差點沒翻回來,“媽的,不早說,你會飛有個屁用啊?”
“傻屌,你控制我飛來飛去不比拿在手上砍人更攢勁?我這飛劍當年在亂軍從中殺進來,又殺出去,殺進來,又殺出去……”
胡啟辰托腮,心想是這麽個道理,當了灶神還沒個護身的本事,體格也和凡人無異,摔個狗啃泥都可能喪命,是要有點手段才行。
最關鍵的,他是個懶狗,打遊戲就隻喜歡不需要操作的角色,聽劍自己介紹,它像浮遊炮一樣完全不用操作。
“行吧,以後叫你得出來,可別給我撂挑子,不聽話小爺把你扔茅坑裡。”
“我忘了我叫啥了,你給我取個名。”
胡啟辰心底嘀咕,個破工藝品有個屁名字,看著像真菌一樣的包漿,他賜了一個名,“以後就叫你癩疙寶,你是劍,用賤名好養活。”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