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楓葉公園地鐵站中心區域的奇異果餐廳，是為收入尚可的政府雇員提供聚會餐飲的地方，餐廳算不上特別高檔，但是對於稍顯貧困的科恩一家而言，這裡顯然還是他們消費不起的地方。

　　為了今天這頓飯，科恩一家已經盛裝打扮，母親卡婭穿上了唯一一套長裙，妹妹丹妮則穿著碎花短裙，連不滿一歲的弟弟拉爾森都換了一床乾淨的小棉被，被科恩太太抱在懷中。

　　克雷格今天穿著母親為他日後的政府文書工作提前準備的襯衣和馬甲，甚至還打著領結，今天的他頗有一些富裕人家少爺的味道，看起來與日常隻穿父親淘汰下來舊衣服的窮困少年判若兩人。

　　但這一家子人中，看起來最為特殊的卻是父親莫裡斯先生。

　　許多賺到錢的退役獵人都會為自己準備一套西裝，打扮得像一個體面的上層人士，莫裡斯卻不一樣，他驕傲於自己曾經的獵人身份，並認為獵人的裝束就是自己最體面的打扮。

　　此刻，他腳上穿著防水高筒靴，身上的獵人皮甲擦得嶄亮，最引人矚目的，是胸前那枚黑色的一星退役獵人胸章。

　　胸章上，一把獵槍與一把劍交叉的標志下面，刻著“HSNHU”幾個簡寫首字母。

　　“Human should not always hide in the underground(人類不該永遠躲在陰暗的地下)！”

　　這枚獵人協會授予退役獵人的胸章，是莫裡斯先生面對任何權貴都不用低頭的驕傲。

　　踏在中心區才會鋪設的石磚路面上，科恩一家步入了這家與他們消費水平不匹配的餐廳。

　　餐廳的前台侍應生一開始並不想主動上來招呼這衣著樸素的一家，但是當他掃到莫裡斯先生胸前的勳章時，眼神立馬變得熱情起來。

　　“這位獵人先生，歡迎！”

　　“我們有預約，羅沙先生那一桌。”

　　父親莫裡斯淡淡說著。

　　在帶上這枚胸章之後，他一改日常沉默的形象，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簡簡單單一句話都似乎包含不可動搖的意志——帶我們過去。

　　“好的，羅沙先生在7號桌，您請跟我來。”

　　一家人在侍應生的帶領下走入大廳，穿過一張又一張餐桌，餐桌周圍那些打扮精致的食客偶爾投來的目光，讓母親科恩太太和克雷格有些拘謹，就連9歲的妹妹丹妮都失去了往日的活潑，這個年紀的她已經從母親那裡學到了些關於淑女的禮儀，正刻意保持著合乎淑女禮儀的怪異步子。

　　只有父親莫裡斯先生，在這些上層人士的注視下還保持著日常平淡的樣子，他旁若無人地走在最前方，就像曾經在地面那些危險叢林中閑庭信步的樣子，偶爾將目光投到附近望著他的食客身上，對方很快就在他冰冷的注視之下低頭。

　　被變異人獵人盯著的普通人，總會不自覺產生被凶暴野獸視作獵物的錯覺。

　　“羅沙！”

　　“羅沙叔叔！”

　　終於在一張靠窗的餐桌邊，科恩一家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位四十來歲的大胡子男人，坐在靠窗那張餐桌旁，他胸口帶著同莫裡斯先生那枚樣式差不多的銅製胸章，一邊把玩著一把餐刀，一邊有些無聊地打量著窗外暗淡的地下城市街景。

　　在聽到科恩一家的呼喚後，他扭過頭來，剛才還了然無趣的眼神中立馬充滿了驚喜，他的嘴角高高揚起，熱情地起身迎了上來。

　　“瞧瞧，這是誰?這不是我們的偵查員先生嘛！”

　　莫裡斯先生在獵人生涯中長期擔任偵查員，其變異注射的誘變劑同變異人格鬥士“鹿鳴”一樣，愛屋及烏，這也是克雷格對格鬥士“鹿鳴”情有獨鍾的原因之一。

　　“羅沙，該死的老滑頭，終於肯來看看我們了！”

　　兩位老戰友一見面就激動相擁，互相拍著對方的背，好一會兒才拉開。

　　分開之後，莫裡斯先生仍舊忍不住抓著對方的手臂，想要表達自己的喜悅，但是他很快發現了什麽不對的地方，有些疑惑地捏了捏老戰友手臂上的皮膚。

　　在羅沙那有些粗糙的皮膚下面，莫裡斯捏到了一塊一塊的，指甲大小像鱗片形狀的硬物。

　　“這是?”

　　莫裡斯不由詫異地望著對方，羅沙則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不愧是我們的偵查員，這麽快就被你發現了，我找齊了‘鐵甲蜥’的原材料，現在已經是2級獵人了！”

　　“真好啊……”

　　莫裡斯先生一臉難以置信，他羨慕地反覆揉捏戰友皮膚下那些鱗片狀硬物，語氣中透著微微一絲落寂。

　　10年的獵人生涯，莫裡斯先生都沒能湊齊升格到2級的藥劑材料，直到退役還停留在1級變異上。

　　“原材料哪兒來的?”莫裡斯不由開口詢問。

　　“先坐下說。”

　　羅沙叔叔倒是沒有克雷格的父親那般入迷，他招呼著科恩一家入座，然後又高聲呼喚服務員上菜。

　　“卡婭，這麽久沒見你看著還這麽年輕，莫裡斯可真是好福氣啊。”

　　“克雷格！你這臭小子，又長高了！”

　　“這是丹妮吧，哎喲，已經是一位小淑女了，再大點得有多少富家少爺惦記啊。”

　　“莫裡斯，這剛出生的小崽子叫啥來著，拉爾森?對，拉爾森！你看我這鬼記性！”

　　在羅沙的熱情攀談中，服務員端著盤子過來，將克雷格從未見過的菜肴擺到了桌上。

　　主菜是奇異果餐廳的招牌菜“奇異果燉駝峰牛肉”，黃色的奇異果切塊，配上土豆、胡蘿卜、豌豆、洋蔥，最後再加上燉爛的駝峰牛肉塊，霧氣蒸騰之下，香味四溢，勾得克雷格不斷咽著口水。

　　主菜旁邊還配著香軟的白麵包，以及幾塊烤得滋滋冒油的駝峰牛帶肉大骨，最後是為兩個老酒鬼準備的一大瓶蟻蜜蘑菇酒。

　　這得花多少錢啊?

　　日常吃到烤老鼠肉都覺得有些奢侈的克雷格，整個人都看得有些呆了。

　　與棚戶區的其他貧苦人家一樣，科恩一家的日常主食都是一種叫做“食蠕餅”的食物。

　　食蠕是一種變異蠕蟲，能長到小孩的手臂那般大小，是引領現代地底人類科技發展的“先驅會”，最最重要的發現之一。

　　食蠕什麽都吃，腐爛的樹木，含有變異源毒素的野獸屍體，甚至是已經變異成一團肉瘤的人類倒霉蛋，地底人類拿任何他們用不上的東西喂給這些不挑食的蠕蟲。

　　這些蠕蟲具有一種先驅會的瘋子科學家們現在都研究不明白的奇異特性，無論它們吃下的東西有多糟糕，它們都能將其中有營養的部分轉化成肥嘟嘟的軀體，並以糞便的形式排出體內積累的變異源毒素。

　　現代人類剛移居到地底時，最嚴峻的問題就是沒有足夠的食物，先驅會這一偉大發現使得這個問題被輕松解決，大量的食蠕養殖廠在地下建立起來，人類文明得以在大災變之後延續，直到今天，報紙上提到“食蠕”，伴隨而來的都是無數讚揚先驅會的聲音。

　　食蠕肉營養豐富，蛋白質含量是牛肉的六倍。

　　將食蠕絞爛成肉泥之後，加入少量澱粉、食鹽、糖、以及粉碎好的蘑菇顆粒，最後烘烤成型的食物，就是食蠕餅。

　　這種食物可以供給人體所需的碳水，蛋白質，以及少量維生素，並且成本低廉，是政府提供給貧苦民眾最好的食物，它什麽都好，就只有一個缺點——難吃。

　　散發著食蠕獨有的惡臭，像腐爛的，流膿的爛肉一般的口感， 除了為了生存無法挑剔的窮苦人，沒人願意多看一眼這玩意兒。

　　對於日常隻吃食蠕餅的科恩一家而言，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無疑是天堂的珍肴。

　　“都動啊！”

　　相比於強忍著食欲客氣的科恩一家，羅沙叔叔率先拿起叉子插起一塊駝峰牛肉塊。

　　有了羅沙叔叔領頭，科恩一家才紛紛開動起來。

　　克雷格拿起叉子，戳起一塊駝峰牛肉，入口輕輕一咬，燉爛的肉塊入口即化，輕輕一嚼就順著喉嚨鑽進了肚子裡，美得克雷格眯起了眼睛。

　　食蠕是什麽玩意兒?這才是人該吃的東西啊！

　　再來一塊飽含肉汁的土豆，又軟又糯，滿口都是駝峰牛的肉香味。

　　好吃！

　　再拿起一塊麵包沾一沾湯汁送入口中，甜軟有嚼勁，濃烈的麥香味由口入腦，甚至讓克雷格產生了幻覺，他仿佛看到地下農場人造太陽的光照之下，片片金黃的小麥田正迎風起伏。

　　古代人真的天天吃這種東西嗎?

　　都是什麽家庭啊?

　　克雷格簡直難以理解。

　　在前所未有的味覺刺激之下，克雷格忘掉了母親卡婭“表現得紳士些”的叮囑，徹底投身於饕餮大業。

　　刀叉的響聲中，這頓甜美的享受逐漸進入尾聲，除了克雷格跟妹妹丹妮還在不懈努力，大人們都放下了刀叉開始攀談起來。

　　“莫裡斯，聽你說克雷格這臭小子在學校成績不錯啊，準備去參加政府統考嗎?”

　　對面的羅沙叔叔，在瞟了克雷格一眼後，和老戰友莫裡斯笑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