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克雷格的成績，母親卡婭立馬熱切起來，不等丈夫開口，她搶先向丈夫的戰友講述起自己兒子的光榮事跡來。

　　“他的算術成績特別好，上次的算術考試隻錯了一道小題，真是可惜，這孩子原本能得滿分的，就是太粗心！”

　　“上次學校家長會，德懷特先生還讓我們兩口子上去給其他人講講教育孩子的經驗，其實教育孩子也不難，就是要……”

　　“家裡的衣櫃缺了一根腿，我就拿他的獎狀疊起來墊著，墊好了還剩好幾十張呢，孩子太出息了也不好，獎狀太多了都不知道該給他放哪兒去……”

　　“真是幸好，這孩子不像他父親……”

　　母親卡婭的臉上洋溢著對兒子的驕傲之情，滔滔不絕地講著，好幾分鍾後，羅沙才找到一點空隙，趕緊插了一句道:“說起文書員，我倒是想起一個事來。”

　　科恩太太立馬停下了對兒子的吹捧，瞪大眼睛盯著羅沙等待下文。

　　凡是跟兒子的未來工作有關系的事情，她都感興趣。

　　“不過不是政府的文書員……”羅沙賣了個關子，扭頭看向克雷格的父親，“莫裡斯，你知道星空港嗎?”

　　莫裡斯先生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星空港的事情，連一旁的克雷格都知道，“星空港”可是名聲響亮到全國上下無人不知的頭等大事。

　　東邊的地下城市“曼提斯特”，在一年前新修建了一個“交換站”，站點被命名為“星空港”。

　　古代的大都市，動不動佔地幾百上千平方公裡，在地面世界上呈圓形俯臥，如同一隻水泥築成的巨獸，而現代的地下城市，無法像古代那樣高度集中，鋪得太寬很容易導致整個塌方，一次性殺死整個城市的居民。

　　由此先驅會的科學家提出了“地下城市節點構建模型”。

　　通過建造一個又一個小型的地鐵站構成節點，再將這些小節點通過地下鐵路軌道連接起來，組成類似星圖的網狀結構，這就是現代大型地下城市的主要結構。

　　在這個網狀結構中，每個節點地鐵站的功能是完全不同的。

　　譬如科恩一家居住的“楓葉公園站”，就是地下城市“布塔佩斯”其中一個居民站，這裡沒有工廠，沒有農場，純純的只有居民和供居民消費的商店。

　　像這樣的居民聚居點，修建有最好的抗地震抗塌方物理結構，整個站點四處都有粗大的，混著岩石塊、鋼筋、以及水泥的支撐柱，整個地鐵站的空間也因為這些支撐結構，是所有功能站點中最寬廣的。

　　而連接著楓葉公園站北面的地鐵站“楓葉食用工廠站”，就是一個純粹的食蠕養殖廠站點，那裡的空間就要狹窄得多。

　　那裡除了生產食蠕餅的工廠區域，空間稍微寬闊一些外，其他養殖區域都極其低矮，一般高度隻到3米左右，通常都是一條高度3米，寬度可供兩人並行的通道，通道兩旁密布十幾平米小房間，這些小房間就是養殖食蠕的“豬圈”。

　　再譬如“楓葉食用菌類種植站”，就是一個專門養殖可食用蘑菇的農場站，蘑菇生長不需要光照，所以那裡連燈都沒有幾盞，終年處於陰暗潮濕的環境，除了少量換班的守衛，基本沒有人類居住，其功能單一到連“樹菇”這種高大的菌類都不會去種植，這樣整個站點就可以修建得極為低矮，減少需要石料水泥等材料的支撐柱和天頂結構。

　　不同功能的地鐵站，根據其功能不同使用不同數量的資源，並建造成適合它們功能的地底結構，以減少材料的消耗以及最大限度減少塌方的可能。

　　如果硬要簡述“地下城市節點構建模型”是什麽，大概就是上面的意思。

　　交換站是所有功能站點中最特殊的。

　　為了最大限度限制地面變異源進入地下世界，其他類型的功能站點都不會直接連接地面，就連負責給地下世界提供氧氣的“換氣站”，都只有大量風扇、抽氣機、以及空氣淨化裝置組成的通風通道，這樣的通道並不能將人送到地面上。

　　而交換站，它修建有大量的升降機，通過幾公裡高的升降機通道，將無數獵人送往地面，再將獵人從地表搜集的寶貴物資統統送入地下城市。

　　交換站是通往地面世界的“地獄之門”。

　　當地獄之門打開的時候，地獄中不僅有宛如惡魔的變異獸，還有無盡的，代表財富的地表物資。

　　從曼提斯特的“星空港”建好那一刻起，就有無數變異人獵人湧向那裡，他們在星空港成立獵人事務所並開始向地面探索，期盼著能夠通過這個新的交換站從地面世界淘到金子，一舉暴富晚年無憂。

　　那裡既是新的地獄之門，也是新的財富之門。

　　但就是不知道這道新開啟的地獄之門跟文書工作到底有什麽關系。

　　莫裡斯先生開口詢問道:“曼提斯特新的交換站麽，我知道，怎麽了?”

　　“你猜猜那裡現在最缺什麽人?”

　　“交換站當然是缺獵人。”

　　“獵人?連你們布塔佩斯最大的‘烈鷲’獵人事務所都跟著搬過去了，星空港的獵人現在要多少有多少！”

　　“這……”莫裡斯先生猶豫著，試探著開口問道:“該不會是缺文書員吧?”

　　老戰友羅沙哈哈大笑起來，雙手使勁一拍，說道:“對了！最缺的就是文書員！”

　　父親莫裡斯先生對此不置可否，仿佛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倒是一旁的母親卡婭像個好奇寶寶，連忙追問到:“交換站怎麽會缺文書員呢?”

　　羅沙叔叔似乎滿足於科恩太太的好奇眼神，他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吊住了她胃口，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星空港跟我們之前待過的交換站不一樣，這次的規模比以往任何一個交換站都要大……不，要大得多！”

　　“獵人協會，探索者教會，還有先驅會那些瘋子，都覺得前面幾個試點的交換站效果不錯，這次他們準備動真格的，就是我們教義裡那句話，還記得吧……”

　　“人類不該永遠躲在陰暗的地下！”

　　受到莫裡斯先生的影響，科恩一家都對這句話十分熟悉，異口同聲喊了出來，其中克雷格喊得格外賣力。

　　“嘿嘿，對對，這次他們就朝著這個方向乾的！”

　　“星空港這次修得比任何一個交換站都大，就是打著嘗試遷回地表的主意，星空港現在兼具居民站和交換站的功能，光是載重20噸以上的升降機就有……”

　　羅沙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說道:“足足六台！”

　　“你想啊，這麽大的規模，現在有多少獵人聚在那裡啊?光是去酒吧小喝一杯，我都能看到起碼五個四級以上的變異人獵人！”

　　四級獵人！

　　聽到這裡，克雷格的眼睛亮了起來。

　　“每天那個升降機就嗚嗚嗚一直響，不斷有獵人上去把地面那些寶貝玩意兒送下來，然後再從連接星空港的那十幾條地鐵線送出去，幾十輛負責運送貨物的列車，鐵輪子都跑冒煙了！”

　　“這麽大的交易量，別說曼提斯特一個城市了，全國的材料商人都在往星空港跑！”

　　“物資送下來要登記入庫，物資賣出去要計算收入，每次探險隊出去要采買裝備彈藥，這些都需要能記帳會算術的書記員啊！”

　　“我們的奧特多獵人事務所也跟著搬到星空港了，一開始老奧特多還想跟以前一樣，算帳管錢什麽的都自己來，但是莫裡斯，你也是知道他那個算術水平的……”

　　“他連蛇尾牛到底有幾個奶頭都數不清楚，怎麽可能算得清楚錢呢！”

　　聽到羅沙打趣莫裡斯以前的老隊長，科恩一家都笑了，莫裡斯先生笑得尤為開心。

　　“我們第一次去地面呆了五天左右，結果帶回來的物資賺了多少錢，老奧特多算了一周都沒弄明白。”

　　“後來我們就想請個專門記帳的文書員，然後去招聘市場轉了一圈，你猜猜，在星空港，一個剛入門的文書員，一個月要多少錢?”

　　莫裡斯先生還沒開口，一旁的科恩太太先忍不住了，匆忙開口問道:“多少?”

　　“這個數……”

　　羅沙叔叔張開了手掌。

　　“五……五金鎊！”

　　科恩太太嚇得說話都吞吞吐吐起來。

　　在楓葉公園站，一個剛入門的政府文書員年收入大概在25鎊，工作一定時間後才能漲到30金鎊左右，對富裕階級收入沒有概念的科恩太太，已經開始幻想60金鎊的年收入屬於哪個階級。

　　貴族?

　　看著科恩太太驚訝的樣子，羅沙叔叔偷偷與對面的老戰友莫裡斯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繼續說道:

　　“五金鎊那還請不到好點的人！”

　　“老頭子當時一咬牙，找了個毛頭小子回來，年紀就跟克雷格現在差不多，結果才兩個月，兩個月就出事了！”

　　“這狗崽子竟然一進來就開始做假帳，瞞著我們偷事務所的錢！這小雜碎！也就是老頭子心善，只是沒收了偷藏的錢就讓他走了，要是我，非得打斷他的狗腿扔到養殖廠喂食蠕去！”

　　“把這做假帳的小雜種趕走我們就犯愁了，該到哪裡找個能記帳，會算術，人還實在，能讓我們信得過的文書員呢……”

　　羅沙說著，瞟了一眼認真聽講的克雷格，接著繼續說道:

　　“然後我就突然想起莫裡斯你的來信，你不老說克雷格這小子算術挺好麽，我就給老頭提議，要不乾脆把科恩家那臭小子叫來我們事務所當文書?

　　反正他馬上從教會學校畢業了，算術又好，還是我們老隊員的孩子，信得過，然後你猜老頭子怎麽說。”

　　科恩先生笑了起來，他先抽出一支“劍盾”牌菌絲煙遞給老戰友，然後再自己抽出一支叼住點燃，這才開口問道:“他怎麽說?”

　　“你們總說我老奧特多數不清蛇尾牛有幾個奶頭，他莫裡斯就能數清了?

　　莫裡斯這狗崽子當初替我們去偵查，回來你問他林子裡有幾隻變異獸啊，答案要麽是‘多’，要麽是‘很多’，媽的從來都沒個準數，這跟沒偵查有什麽區別?

　　就他這樣的能養出會算術的兒子?”

　　“哈哈哈……”

　　莫裡斯先生不由大笑起來。

　　“原話啊，我可沒有瞎編， 這可是老頭子的原話，哈哈……”

　　羅沙叔叔說完也大笑起來。

　　兩個老獵人笑著笑著，漸漸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最重要的那位觀眾並沒有配合他們的拙劣表演。

　　不僅沒笑，科恩太太現在正眼神冰冷地打量著這兩個小醜般的演員。

　　就算是在養殖廠替食蠕洗澡的鄉下蠢丫頭，現在都看懂這兩個男人正在表演什麽戲碼了，更不用說科恩太太這樣在學校裡讀過書的城裡人。

　　偷偷瞟了一眼表情快要殺人的太太，父親莫裡斯先生咳了兩聲，嘗試著先撇清關系:“羅沙，這事我可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知道……”

　　羅沙叔叔一邊敷衍著，一邊艱難地扭頭看向了科恩太太，“卡婭，你看這事……”

　　科恩太太死死盯著丈夫的這位好友，直到對方都表情不自然的時候，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按到了桌子上。

　　“羅沙，你好好看看他的手！你想讓克雷格也變成這樣麽?”

　　“卡婭，只是事務所的文書員啊，不是去當獵人……”

　　羅沙叔叔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交換站每天有多少沾著變異源的東西從地表運進來，你能保證克雷格完全不被感染?”

　　“星空港吸取了以前的教訓，現在的消毒措施已經很完備了……”

　　羅沙叔叔還想說什麽，但是沒有繼續下去，因為科恩太太此時正扭頭看著還在認真聽講的克雷格。

　　父親莫裡斯先生立馬拍了拍克雷格的肩膀，“克雷格，你先帶丹妮去外面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