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仔,就是北莊一家凌姓人的孩子,至於大名叫什麽我也不知道,大家一般隻喊小名。
凌姓人,幾乎都是外地來的,很多都是日軍侵華時候逃難過來的,我們這邊屬於南邊,稍微安定點,尤其是農村。聽我奶奶說,在廣州打了五次大戰,38年10月11日,日本陸軍第18師團、第104師團共計4萬人的兵力,抵達大亞灣口外的虎頭洋海面後,廣州就不斷有人南遷,一開始是商人、世家,後來都是農民居多,有幾家就是那時候搬下來的,當然也有別的省搬過來的。
妹仔就是從江西搬來的,1937年日本轟炸南昌時,妹仔的爺爺原本是老營房中意飛機制造廠的員工,結果被炸死了,日軍還不斷投放炸彈,她奶奶害怕全家被炸死,帶著幾個孩子就一路南逃,走了半年到了我們這邊定居了。
她們本姓姓什麽沒人知道,那時候來的人五花八門,十幾個姓,幾乎都集中在北莊,索性統一改姓“亂”,後來建國後,覺得“亂”不好聽,也多少容易犯點政治原則錯誤,就全部改姓“凌”了。
妹仔五歲,都是村裡的,本來就熟,何況我和她哥哥還經常一起玩。
我到後山竹林時,拿了一把鏟子,本來想看看有沒有筍,挖點回去的,畢竟那時候北方鬧饑荒,南方也好不到哪裡去。
就在我一點點搜尋時,突然發現遠處有個東西在動。
我以為是什麽小動物,這年頭什麽都吃光了,要是能逮著個活的野鳥野豬啥的,那不得吃一年?
初生牛犢不怕虎,我馬上壓低了身段,一點點靠近。但是我發現,那團黑影又不動了。
正當我和它差不多只有七八米時,我赫然發現,那好像是個人。
我趕緊大步流星衝上去,只看到在一堆雜亂的竹子中間,有個穿著老漢衫那樣的背心的娃蹲在那,一動不動,雙手抱著膝蓋,頭深深埋在雙腿之間。
“妹仔?”我看著尤其像村裡的妹仔,但是沒看到臉不確定。
那娃沒有回應我,甚至都沒有動一下。
我從錯亂的竹子下面鑽進去,裡面空間很小,不過我那時候也很瘦弱,所以也還好。
我用力把她頭從懷裡擺正,一看嚇一跳,還真是失蹤的妹仔。髒兮兮的臉上,沒有一點情緒,雙手還有點冰冷,衣服已經被竹子劃破了,腳也是光著的。
我問她怎麽在這,她沒有回我,我叫她說句話,她也只是看著我,什麽都沒有說。
我一急,把她從裡面往外推,她也不掙扎,任由我推她,就連不小心被竹子劃破了臉,也沒有哭喊,甚至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我那時候小,力氣也小,又怕再劃傷她,所以更小心翼翼,差不多弄了十幾分鍾,才弄出來。
只不過妹仔臉上被劃破了,流了點血,我趕緊給他擦了擦,但是越擦越多,臉上都被抹成了血色,我隻好有樣學樣,跟大人似的,在路邊隨便摘了點灌木叢葉子,弄碎了往她臉上敷,也不知道那是什麽灌木叢葉子,有沒有效果另說,有沒有毒都不知道。
就這樣,我一隻手給她按著,一邊帶她回村裡。
回到供銷社的時候,大家都驚了,趕緊通知她爸媽,十來分鍾後,她爸媽終於來了,抱著妹仔問東問西,但是平時活躍的妹仔一點話也說不出來,大家都說她可能餓了,讓她媽媽帶回去弄東西吃。
但是她爸爸留了一下,問我在哪裡發現的妹仔?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我一五一十告訴他經過,他滿臉不敢相信,因為那個後山他自己去找了兩次,他老婆去找了一次,剛失蹤第二天,全村人為了找她,幾十個人去後山找了一次,可以說是地毯式搜索了,但是都沒有發現,怎麽就被我發現了?
我以為他們懷疑我藏了妹仔,但是好似是沒有,大家都一個勁誇我厲害,還允諾給我吃的,我很開心,但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我能找到她。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但是就在農歷六月十一那天,供銷社門口又哄亂起來,因為我奶奶家就在供銷社門口,我家離得也不遠,所以九點多時候,我也聽到了。
我在人群中,只聽到有人在哭,還有斥責聲,我那時候太小了,根本擠不進去,索性就去找奶奶了。
聽奶奶一說才知道,原來妹仔又丟了!
怎麽丟的,聽她媽媽說,睡到兩三點鍾的時候,妹仔就突然坐了起來,她媽媽以為她要起夜,就沒有管,只是讓她提著煤油燈去外面尿,自己就接著睡了,結果第二天,問誰都沒有看到妹仔,她媽媽才著急起來,一家一家問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孩子。
我問奶奶有沒有去後山找,奶奶說去過了,這一次叫了大大小小差不多一百人,大人們一點點找,孩子們手牽著手搜,但是沒有找到,水庫水溝也都找了,就連廟裡的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沒有人影,她們家都快急瘋了。
就在我聽得認真時,我聽到爸爸叫我的聲音,我趕緊跑出去,發現爸爸帶著妹仔的爸爸在找我。
我走過去和爸爸打招呼,爸爸說讓我也去後山找找。
我本就有些無聊,加上又是村裡人,一瞬間責任感拉滿,帶著他們就往後山去。路上聽到了她爸爸說,前幾天也是第二天才發現妹仔失蹤,以前都以為是天亮了她才跑出去玩,後來才想起,那時候也是妹仔半夜起來尿尿,就沒有再回去。
我爸爸問,妹仔回去後怎麽樣,他說吃了點東西,洗了個澡,睡了個覺, 就和平常一樣了,但是睡覺前誰問都不說話,和平時判若兩人,他們都嚇傻了,還好睡醒了就正常了,只是沒想到又失蹤了。
到後山後,我先是去了上次發現妹仔的地方,但是沒有人影。於是我們三個打算分開找,山上還有一些其他人,都是自願來找人的,那時候鄰裡關系都特別好,誰家丟孩子了都和自個兒家丟似的。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大概半個來小時吧,後山比較大,而且灌木叢、竹子橫生錯亂,很難走,就在這時,我終於看到了一個黑影。
妹仔?!我趕緊走近一看,但是發現並不是,只是一個和我差不多一樣的缸。
黑色的缸身,和平常的水桶腰缸不一樣,這個缸更細更小,和釀酒的酒缸差不多,不過中間要更小一些。缸上還貼了張紙,不過那時候我不認字,不知道貼了什麽。缸口處還封上了泥。
我正準備去別處搜,就發現缸後面還有東西動了一下,我走得更近時,果然,是妹仔!
“妹仔!”我大呼一聲,也算松了口氣,她和上次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也是蜷縮在一起雙手抱膝,頭深深埋入腿中間。
我也管不了那麽多,趕緊叫人過來。
後山人很多,不到五分鍾,就五六個人過來了,還有兩個大人。
大人一看,馬上抱起妹仔,遠離那個缸。
“快走,別靠近缸”,阿嬸一隻手抱著妹仔,另一隻手牽著我,招呼大家趕緊離開。
“嬸,那是什麽缸?我都沒見過。”我下山路上問那個阿嬸。
“死人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