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我一見圓形鋒利閃閃發光的鐵鉤子,定會敏感和恐懼。這種敏感和恐懼,就來源於那個賣書的下午。
等收破爛的幾位小夥兒,從我家滾下了所有的大小袋子後,他們開始用一杆大秤,在杆上的鐵絲環裡穿進一根光滑舒展的木棍,那木棍是他們吃飯的家當,閃動著汗漬和手油,接著“啪”的一聲鐵鉤子刺進裝滿書的袋子上口,一個個地稱斤兩。
“啪”“啪”“啪”,鐵鉤子像鉤在了我的肋骨,我的肩膀,我的手臂上,我聽見書們在喊疼,在掙扎,在躲閃,我覺得我的身體多處在流血,創口深及骨頭,內裡淺紅的肉已翻卷外露,宛如一朵朵盛開的嬌豔玫瑰。
我不禁猛然大叫:“算了,你們別一袋袋過秤了,用手掂一掂估估分量就行了!”四個小夥兒彼此對望幾眼,嘴角不約而同地飛起了狡黠、討好和意外的笑意。我知道我肯定會虧,我知道他們會把我的書們在市裡的地攤上來個二次兜售。但我無奈、無暇、無權管這些了,我隻是不願再聽見鉤子的“啪啪”聲,我隻想盡快結束出賣我書們的過程,結束對我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摧殘。因為我已經很惡心,想嘔吐,且仿佛腸子肚子膽汁都要吐出來。所以,他們給多少錢,書有多少斤,我一百一地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