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點左右,四九城灰蒙蒙的天空中幾道陽光破雲而出。
一輛樸實無華的白色華沙轎車,平穩的行駛在大街上,就像一摞可以自行移動的公文。
權力無需過多的裝飾,它的存在往往就是威嚴本身。
沙娜娜披著件深寶藍色的羊絨大衣坐在後排,與她同行的還有調查組的森科長。
“昨天晚上我收到消息,想為周裕民說情的人還是不少。”森科長低聲向沙娜娜匯報著。
沙娜娜把纖長的手指並攏,面無表情的看著,緩慢地說道:“意料之中的事情。要是再有誰來說情,你掂一掂他的份量。級別低的讓他直接找我,級別高的你列個單子,我來交上去。”
“明白了,我就這樣處理。”森科長回復道。
此時沙娜娜並非看起來那麽從容鎮靜,她的心裡早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在她的記憶裡,此時眼前這一幕,兩人這樣的對話,明明發生過。她就像一名電影演員,在攝影機前重複表演著第二次。
【既視感】這個詞,雖然是在10來年後才會被明確定義為一種心理學現象。可自從19世紀開始,就有很多哲學或心理學著作專門對其做出過解釋。
沙娜娜最近一直在大量閱讀精神科和心理學相關范疇的書籍。她記得在一本德文心理學專著中寫到:【即視感】屬於記憶幻覺,因為欲望壓抑太久導致的幻想。
“Begehren”沙娜娜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德文詞匯。
自從丈夫離世之後,欲望這個詞對她來說,十分的陌生而遙遠。
目前她也不清楚這樣的幻覺,究竟屬於一種精神分裂的症狀,還是其它原因所導致的。
想到這裡,沙娜娜向車前排座位的女性工作人員強調說:“我早上吃了些西藥,可以會出現不舒服導致的情緒不穩定。如果你發現我在一兩分鍾內笑的很頻繁,就悄悄的把我拉到旁邊,讓我冷靜一下。”
………
到來的是“調查組”而非上級領導的“視察組”,按照對等接待的原則,楊廠長本人並未在軋鋼廠門口歡迎。
聶主任率領著計劃、統計等核心科室的負責人站著廠門口迎接。
廠工會主席和婦女主任也指揮著一些工人中的積極分子在廠門口列隊。
李懷德在後勤處辦公室裡,不停地撥打著電話,做著各部門相關工作的最後確認。
楊廠長閉目坐在辦公桌前,腦海裡模擬著與調查組會見的場景,斟酌著每一句可能用到的對答。
在機關食堂的後廚裡,又是另一番場景。
“這老娘們兒不像什麽好人呐!”傻柱剛炸了一大盆薑汁排叉,邊嘗著味兒,邊和接待部門的幾人聊天。
劉嵐、高菲和於莉三人,穿著嶄新的工作服,帶著白圍裙白套袖,人手一個排叉正吃著。
“什麽老娘們兒,你那破嘴就積點德吧。聽李主任說,這調查組長跟咱倆差不多大。”
女性到了某個階段,年齡就成了個敏感話題。劉嵐將心比心,對傻柱表達著不滿。
於莉也看不慣傻柱對領導胡說八道,斜了傻柱一眼,嘲笑道:“呦,就你像好人。你看誰倒是看準過!”
“得,我看你就像好人。倍兒聰明的大美妞一個,你說我看人準不準?”傻柱看著於莉,語氣十分堅定地說道。
就算知道這只是句玩笑話,高菲心裡還是多少有些不舒服,於是就拿話把傻柱和於莉岔開。
高菲對傻柱說道:“你快跟我們說說,哪兒你就覺著人家不像好人了?”
傻柱對照著自身從前的記憶,給幾人分析著:
“你想啊,咱軋鋼廠可是萬人大廠。這麽多的車間,一大堆的部門。以前哪位檢查的領導不得一大早上到,不然哪兒轉的完呐?”
見三人繼續從盆裡拿排叉吃,傻柱連忙阻止,並把盆子端到一旁。
“這調查組倒好,10點半才到。你們想啊,廠門口歡迎一下,廠長那裡再坐一坐,還什麽都沒乾呢,就該吃中午飯了。吃完飯再休息休息,下午再開個大會露露臉,就要到回去的點兒了,哪兒還來得急下車間呐?”傻柱衝著幾人撇撇嘴,說道:
“依我看呐,這哪兒是什麽調查組啊,就是那老娘們兒聽說了我傻柱做飯是一絕,奔著咱廠來蹭飯噠!”
“德行!”劉嵐翻了一記白眼。
“呸!”對於傻柱的自吹自擂,於莉也含蓄地表達著不滿。
“傻柱做飯是挺好吃的。”高菲對幾人點點頭肯定道。
單位的迎來送往,一般有其固定的程序。
在一番公式化的歡迎儀式後,森科長和司機就暫時離開了,去對面摩托車廠處理一些收尾工作。
沙娜娜和一名女性工作人員在幾名領導的簇擁下,去了廠辦會議室。
楊廠長和廠裡幾位主要領導,在會議室裡與沙娜娜會面,就調查組的相關問詢,依次做了答覆。
楊廠長是大領導的愛將,聶主任有一大票親戚撐腰,李懷德據說上面有人,交友廣闊消息靈通。
可面對沙娜娜這樣,份份報告皆可上達天聽的人物,什麽也算不上。
沙娜娜坐在幾位廠領導對面,表情從容平靜,眼神也並不怎麽凌利。
她按照事先在記錄本上寫好的問題,用溫和的語氣質詢著。
楊廠長幾人看著沙娜娜,背後的冷汗把襯衣都塌濕了。
無論廠裡眾領導的回答是結結巴巴言不達意,還是佯裝激動慷慨陳詞,沙娜娜臉上始終平靜地沒有半點波瀾。
可能是心裡作用,沙娜娜隨意地看過來一眼,楊廠長幾人就覺得那眼神能把人身體刺透一樣。
幾位廠領導就這麽如坐針氈的熬到了飯點。
為了避免接受吃請的嫌疑,調查組無需陪桌,隻接受最低標準的餐食招待。那名女性工作人員還按餐標交了兩人餐費和糧票。
餐飲可是楊廠長幾人在接待工作中最有把握的一環。
李懷德把沙娜娜兩人引領到接待廳內就餐。楊廠長和其他廠領導雖說不能陪桌,但也不能真讓這二人就這麽自己單獨吃飯。
於是幾名廠領導人手一個飯盒,裝模作樣地在食堂排隊打了菜,端到接待廳內,在旁邊的桌上湊了一席。
原本置身事外的劉主任,也趕了過來,說什麽人多吃飯熱鬧,和楊廠長幾人挨著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