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叫了輛車,兢兢戰戰地反覆確認著司機沒有問題,差點被當成神經病開走才敢上車。
一路上,凌晨三點的上海仍然是那麽熱鬧,聽著大大小小的輪胎駛過高速公路的嘩嘩聲,這個熱鬧的世界在此刻的母子倆心中是那麽的安靜,死寂,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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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提錢了,麻煩了,今晚能聯系上不?”醫院裡,王爸沙啞、哽咽的聲音回響在空蕩蕩的ICU重症監護室,“我真的,我只要凱兒能救回來...”
診室樓道昏暗的冷色燈光照著王爸頹然蜷縮的背影,這是陳道霖第一次看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叔叔成了現在這個徹夜未眠、在崩潰邊緣踱步的孤獨中年人。他站在ICU走廊拐角處,遠遠的看著王爸焦急得打著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心裡緊張又害怕。
王笑凱搶救回來了,但仍然昏迷不醒,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如果還醒不過來就很有植物人的可能性。這樣的消息對王爸來說是不能接受的晴天霹靂,而對剛剛死裡逃生、妹妹失蹤的陳道霖來說無疑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王笑凱揮出的那一拳,救了陳道霖卻快要賠了自己。
一切的一切,陳道霖全部怪到了自己身上。如果當時沒有逃課,可能就沒有意外,自己至少在家還能阻止妹妹被抓走,對面那群怪物只要是衝著自己來,陳道霖反而沒那麽害怕。
王爸打完了最後一通電話,似乎在想辦法聯系國外一個學醫的朋友,尋找著每一絲希望。
掛了電話,整個走廊再也沒了聲響,冷白燈光、不鏽鋼長凳和空氣一樣凝固著。
一片死寂中,隱隱約約傳來王爸斷斷續續的抽泣。只見他趴在長凳扶手上,把頭埋在手臂裡,凌亂的頭髮隨著他的盡力壓低的哭聲正顫抖著。
本想去安慰一下的陳道霖站在了拐角,沒再上前。
是不敢面對王爸嗎?還是不敢面對王笑凱?全是自己的錯嗎?我在幹什麽?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面對親生妹妹遇襲、最好的兄弟昏迷、自己還在被追殺這樣的情況,換做是個成年人都可能已經崩潰,何況是一個17歲的高中生。
他遠遠地看著蜷縮成一團的王爸,僵在原地好久。
愣了半晌,陳道霖突然奮力甩了甩頭,狠扇了自己一掌,
“牛鬼蛇神,你們都給我等著。”陳道霖轉過頭,似是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王笑凱一定會醒,陳源霖一定會找到。無論如何,都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往拐角外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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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點15分。隻睡了一個多小時的陳道霖從病床上驚醒,發現母親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正打著她朋友的電話,看看能不能拖人找到大師上門看看,還預約著時間,急急忙忙地說著今天無論如何得請到人來。她拎著兩個包,本準備讓陳道霖再睡一會自己一個人去寺廟,沒想到陳道霖先醒了。陳道霖借著病房的晨光定睛一看,母親一夜之間憔悴了太多,白發都好像突然長出了一大叢,像是變了一個人。
“兒子,你在這再休息一會吧,我現在先去躺廟裡拜一拜菩薩,然後再來接你。然後風水師傅那邊我也已經約好了,今天下午兩點就能去我們家看看。他從南京過來的,所以還有一段時間,你先好好休息。”母親笑笑,想在兒子面前強撐一會。
陳道霖馬上起身,接了把冷水往臉上一抹說道:“走,現在出發,一起。”
7點32分,上海嘉定留雲禪寺。香火混著檀香淡淡地飄著,淡金的晨曦躺在這所古刹懷中。清晨,禪院裡的遊客還沒那麽多,人來人往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撞鍾響起,鴿子在上空緩慢盤旋,時間在這裡似乎緩慢了很多。兩人深吸一口氣,掩蓋著心中焦急,邁入禪寺。
陳道霖已經在附近觀察起來,雖然不怎麽抱希望,但心裡還是期待著能找到一些超自然的線索。
寺旁,兩座磚塔隔街相望,東西對峙,似是一對雙子。陳道霖想到自己和妹妹的遭遇,打了個寒顫。
“這雙塔,讓你不舒服麽?”一個低沉厚重的女聲撞醒了陳道霖。
回頭一看,他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高挑的人影,穿著寬松,似是非是的僧袍模樣,頭被兜帽遮住,從側面無法看到面孔。
陳道霖剛欲警惕,不想她主動摘下兜帽,微笑道:“小小年紀,神經緊繃,看是遇上了劫數。”
兜帽之下,竟是一位黑人女性!
她看上去和陳道霖的母親差不多年紀,盤著緊實的貼頭小辮,巧克力般的膚色搭配著白金色的精致發飾,有著不可近身的距離感。
在南翔這種不那麽國際化的小鎮遇到外國人是不常見的,何況是在禪院。但聽到她脫口而出的流利中文,再看這樣的打扮,應該是這寺中的俗家弟子,或許是個對佛學感興趣的外國居士。
“我...嗯,我幹了蠢事,讓家人和朋友都出事了...”陳道霖再次看向雙塔,也不想再提。
那位居士聽完沉默了一下,頓了頓說道:“我也曾經歷過。”
“這寺曾被燒毀過,這雙塔也曾因風化所剩無幾。”她笑笑,接著說道,“可它們還是走到了今天。”
陳道霖低頭:“你說,我能救他們嗎?”
“眾生漫步塵世間,或許度過大劫,然業力卻如長流之水,未盡便繼續流淌。”她自顧自接著說道,並未回答陳道霖,“今生未償之業,來世繼續償還。此乃生生世世的宿命之輪回,你我皆在因果之網中,無始無終。”
“心存信念,珍惜當下的,舍棄未得的,願你的親朋安康。”她雙手合十,閉上雙眼,“阿彌陀佛。”
陳道霖剛想繼續追問,她已回頭向鼓樓遠去。
“這不是也沒回答我該怎麽辦麽。”陳道霖自顧自嘟囔了一句,但和她一說完,似乎急躁的心情放緩了一些。沒錯,總有辦法的。在此之前先在禪院拜一拜靜一下心,大白天的寺院人來人往安全不少,也總算可以找個空點的地方休息一下。
母子二人在門口求了香,燒罷便邁入大雄寶殿,盤腿在東側方找了蒲團坐下,面前正是消災延壽的琉璃光佛。抬頭仰望,殿內三尊大佛磅礴無比,正門處的釋迦摩尼佛僅僅是半開雙目就已經給人一種無法觸及的、更高維度的距離感。陳道霖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大殿下是那麽的渺小、無力,那是人類面對更高階生命、無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時會有的刻在本能裡的天生畏懼。
陳道霖用力眨眨眼不再多想,聞著殿內檀香和古木的味道, 繼續聽著似乎是普賢殿裡傳出的陣陣若隱若現的誦經聲、香客們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孩子的嬉笑和長輩的止語小斥,他終於感受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安心、混沌,人們各自做著自己計劃中的事情,這世界上不管少了誰也仍然不受一絲一毫影響的運轉著,那是人類面對同類時會有的天生冷漠。
香客們熙熙攘攘,在供台前放上水果、貢品。陳道霖看著一顆搖搖欲墜的葡萄從供台上滾落,順著年久失修的地磚劃痕滾到了門外廊梯,在一塊雕刻蓮花龍紋的地磚上卡住。仔細一看,那青黑色的磚上還有一團螞蟻。螞蟻們結成環,似乎是為了生存而盲目前行。它們一心跟隨著大部隊,不知疲憊。陳道霖突然想起“螞蟻螺旋”,這是一種生物現象:一群螞蟻因迷路而繞成一個永無盡頭的圈,每一隻都追隨前方的同伴,沒有食物,沒有方向,唯有死亡為終點。只有等到最後一隻螞蟻倒下,這個怪圈才得以結束。「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他想著。
陳道霖抬起頭,不願再看它們無望的旅途。只是他沒發現,就在他剛抬頭的一刹那,一個跑鬧的孩子無心將這群螞蟻一腳踩死,也踏碎了這怪圈。剩下一些僥幸活下來的螞蟻突破了怪圈向周圍四散開來。
稍稍放松下來的陳道霖抬頭看到天花板上層層疊疊的梵文和壁畫,突然一陣眩暈昏沉。或許是之前緊張過度、睡眠不足加上身體莫名重生,也有可能是寺裡讓人放松的禪香,陳道霖迷迷糊糊的對母親說道:“媽,太困了,我先睡一下。”隨後便昏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