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麋鹿早已消失在昨夜。園子裡,此刻只剩下少年擎天。
年輕人正躺在老舊桌上,結實的雙腿伸出桌外夠在椅上,雙眼緊盯著簷上的一塊突出的快要掉落的茅草,金色的光沐浴在少年憂鬱的半張臉上。
擎天一邊望著茅草什麽時候落下,一邊想著前些日子村裡野婦說的話。
“聽別人說,東邊林子裡的一些樹被人砍了,做成了板子,釘在了窗戶、門和地板上;林子不遠的地方還有燒焦的痕跡,有人在燒屍體。”
“那人是誰啊?”
“不就是山上的那個孩子!殺了牛掌櫃的那個。”
“他早就該滾蛋了!村子裡留著一個殺人犯,太不吉利。”
“胡亂編造!真是愚蠢!”突然腳下的長椅被擎天一腳踹飛。他猛地起身,從桌上跳下,又是幾句咒罵祖宗的話,但又很快陷入愁容,再次坐在桌上。
“村子裡是待不下去了。想要活著,就得另謀生路。天下那麽大,就不信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說乾就乾。”少年一鼓作氣,拍桌而立。這時,他仿佛腦中靈光閃現,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張面具和一封皺巴巴的信放到桌上。
這些東西是從死去的光頭男那兒繳獲的。那張面具,他已經研究透了,不是什麽值錢的玩意,材質更是普通,不過以後能有大用;倒是那封信,他相信紙的材質和上面的字跡是追尋殺手的重要線索。
信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東域西南方一角,秋水城外,十一裡,木口十。
“木口十?”
信的落款——萬獸傭兵團。
“草,就這麽點信息。”擎天大喊,“這點字寫在巴掌大的一張紙上簡直是浪費。”
“老子上茅廁的紙都不用這麽多。”少年爽快般吐槽,心裡想著線索斷了。但很快又一條線索映入腦海。
“萬獸傭兵團?”
“萬獸傭兵團?”老者思索道。老家夥正剔著黃牙,喝著熱酒,側向坐在一旁的擎天。少年聽別人說,老者知道的東西比全村人一年吃過的飯還要多。雖然不知他是來自哪裡?但村裡的人都對他尊敬萬分。
少年端坐在一旁,聽得仔細,生怕漏掉一絲。
“這個傭兵團經常在蘭水城附近活動。小子!你要找他們,就得去蘭水城。”
“蘭水城在哪?”
老者眯著眼,打量著桌上喝完的酒,嘴裡吹著哨子,久久不作回應。
“沒了?”擎天大吃一驚,這是他攢了許久的石令,是他從義父買酒的錢裡偷偷榨的。
“沒錢就不好說。”老家夥用筷子敲了敲桌上的空碗說。
....
最終,擎天與陌生人的溝通以支付失敗告終。這手情報是擎天翻越兩座山頭在一個名為九么的村子裡打聽到的,他為此花了不少石令。
至於九么,則是木口十附近的村子,距離秋水城最近。而九么村的名字,來自於上上任村長九么。擎天曾經跟隨他的義父來過這裡,後者曾在秋水城中乾著卸貨、裝貨的苦活,並於碼頭識得工友李家之主——李康,而這李家便在九么村內。
趁此機會,少年打算拜訪李家。於是他離開酒樓,走進滿是紅燈籠的人街。
然而他還沒有走上幾步,青色台階就已經讓他停住。他站在最後面,瞧見三位著裝華麗的男人在街上叫嚷並朝著村西口的方向走去。
他們身後跟了一群人,聲稱要讓李家難堪。
“李家的男人都是孬種。”三人之中唯獨中間那廝喊地最烈。其身後的人也跟著附和,三人嗓門之大令在場之人無不廉笑,但又不敢笑出格,怕得罪了前面三人。
“李家嗎?不知道他們口中的李家可是李子瑰的李家?”少年打定主意,決定跟上去探探究竟。
只見擎天緩緩湊上前去,潛入隊伍中,若有所問地扒拉著群眾中一人的肩膀,開口就問。
“請問,那三人是誰?”少年的聲音溫和輕快,猶如一陣和風。
“你誰啊?”那人頭戴一頂灰色織帽,嘴鑲半口金牙,見擎天的手觸及他肩上的絲綢時就立刻衝著擎天大吼。
“你什麽身份?你問,我就要答嗎?”說罷他抖了抖肩,勢要少年松開。
然而那人的話還沒有冷卻,一把利劍卻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少年不得不承認,有時刀劍要比道理管用。
“說!”天威脅說,“不說我就送你上西天。”
“別...,別!他...他們是余家的人!他們都是余家的人!中間那個叫余之凡,身後跟著的兩人,是他的弟弟——余封和余詠。村裡的人叫他們余家三潑。”
“余家三潑。有意思!那他們口中的李家是?”
“李康家。村子西頭的那家,他家是個茅屋,旁邊有個牛欄和小溪,家裡四口人。英雄!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放了我吧!”
“看嗎?本英雄初來乍到,碰見你這種鄉紳,不知是幸運還是晦氣。”
“哼!滾!”擎天一聲厲喝。那人灰溜溜地逃走,沒入巷子深處,惶恐的神情與遭打的狗不差兩樣。
“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惹了一個大家族。”天沉住氣,打算跟在眾人身後,見機行事。
嘲諷與挑釁的口氣最終停在了李家院子門口。那院子不大,四尺高的土牆垮了大半,根本遮不住院內的黃土與破敗。小屁孩兒聽到門外的叫嚷聲,從屋內跑出。那孩子擎天認識,名叫李鐵蛋,是夕瑤妹妹的弟弟。
他右手收在腰後,嘴中啃著左手,一臉疑惑與不解地停在院子中央。他的母親聽見聲響,迅速跑出屋子,見三人停在院門前,不知所以。而村裡的鄰居們早就爬上山坡,靜靜等待風雲變幻。
“你們這是作甚?聚在我李家門口?”女人淡定地問。她雖年過五十,沒有了年輕時的風韻,但她的聲音卻不失一絲虎威。
“老娘們!你家李夕瑤在哪?”挑釁者的聲音毫無禮節,令女人面色凝重,青筋微微亮起。後者聞聲,往外走出數步,衝著三人大吼。
“小逼崽子?余家的人都是如此沒有教養嗎?”
“哎!我還真沒教養了。”他似是得意地說,
“你能怎麽樣?”陌生人朝著女人吐出舌頭,甚至在眾人面前做了個鬼臉。眾人也不嫌事大,笑出聲來。
“鐵蛋,去把劍愁叫回來。”李大妻子重聲呵斥道。
鐵蛋點了點頭,飛速往院子外跑去,但被余家三潑攔了下來。那余之凡用力一推,鐵蛋便摔倒在地,滿身是泥,不敢動彈,甚至害怕到眼神晃動,說不出話。其身後那人剛要動腳,踹向孩子正臉,一把利劍卻擋住了攻擊,一道身影映入眾人眼簾,那腳也立刻縮了回去。
“你是?天兒?”李大妻子一臉疑問地問。
“擎天見過康叔母!”
“真的是你嗎?”女人見少年救了自己的孩子高興地合不攏嘴。她欲要敘舊,卻被余家的人插話打斷。
“你又是誰?我找李家的人。閑雜人等,趕緊滾出去!不然,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余之凡衝著擎天大喊。
然而擎天卻是一臉平靜,輕聲細語。
“你找李夕瑤?”
“是,那又怎樣?你可知道我是誰?”
擎天沒有立刻回應。他內心清楚眼下的三人不過是街頭混混,算不上修仙者。他們的實力不過三隻螞蟻而已。
“給你一個選擇——滾蛋。”少年拉長了聲音,刻意讓姓余的聽清最後兩個字。然而這一切都於事無補,後者卻是處事不驚,反而是仗著家族聲望,更加囂張跋扈。
“叫本少爺滾蛋?我倒要看看你他娘的有什麽能耐?”
“不滾,那就死!”天沉住聲,瞬間接上話。那人聽了倒是有些慌張,不進不退,癟嘴地說:
“你想幹嘛?別以為你有劍,我就好欺負。我可是余家長子。我們家族可是有仙人!你若是惹我,就是惹我的家族。”
“家族又如何?等他們找到我再說!給你三秒鍾!”
“三。”
“二。”
“你到底想幹嘛?”聽見擎天報數,那廝更慌了,雙腳偷偷退了幾步,但又不敢完全退卻,畢竟在場的人無不是村子裡遊手好閑的人。只需半天,余家人丟臉的事就能傳到秋水城裡的說書人耳朵裡。
“一...”
眼看時間已到,一個渾厚且有力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不過霎那,人群內走出三道身影。
“誰在欺負我兒?”
“那頭戴金色綢帽,腰間掛著藍玉的,不正是余清嗎?”人群中突然蹦出一句話來。眾人向著三人投去目光,默不作聲,生怕得罪了他們。
“余清?”
“是他,是他。”
眾人目不轉睛,緊鎖中間那人,擎天也不例外。然而令人有意思的是:相較於余清的權貴,其右側之人,則更加樸實與簡單。一抹白須,一件白褂,腰間掛有一把銀劍,著裝極為簡樸。其左側之人,臉上佩戴半截面具,露出一雙陰狠的眼睛,完全看不出底細。
三人停在院子門口,掃視著院內院外的一切。那三個潑皮見狀,立刻跑到余清跟前,低著頭,嘀咕著什麽。
風兒還沒有吹過院子,老家夥們慢步走上前來,那余清便沉著聲問:
“誰敢欺負我兒?”
擎天看在眼中,沒有立刻回應。他仔細端量三人,發現眼前老頭的左右二人是修仙者。
半響過後, 他刻意拉長聲音,一字一句,皆是字面之意。
“老家夥,你管教不甚。三隻劣犬跑到別人家門前討食。不給也就罷了,還妄想咬人一口。”
擎天堅定的語氣使得屋內的李婦有了不少底氣,與那剛來的陌生人截然不同。
那余清板著一張臭臉,眼看下不了台階,說不上理,眼神在三個兒子之間來回掃動,終於他忍受不住,一個巴掌拍在了大兒子的臉上。後者一聲慘叫,羞恥般躲撫摸著臉躲在余清身後。
見自家兒子收斂以後,他進入院中,透過紙窗,上前拜禮,對著李氏道歉道:
“余家多有得罪,還望李家海涵!犬子愚鈍,有罪在先!”
“還是余家梁柱識大體!罷了!罷了!”女人隨意說了句,漫不經心。但少年心中清楚此時的原諒並非來自肺腑。
若不是他們余家家大業大,欺負到家的侮辱怎麽能隨意洗刷?
聽見這話,那余清速是一臉笑容,連忙致謝,客套話接二連三。就此,兩家人的矛盾明面上算是結束了,但暗地裡已是風生水起。
然而這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九么全村的孩童都知道:余家人的面子明面上要爭,暗地裡要搶。
夜裡,孩子與少年躺在床案上。皎潔的月光透過紙窗照射在鐵蛋的臉上,一道長長的淚痕自他臉上劃過。
“鐵蛋兒,你放心!天哥在,李家在。再說,不是還有妮子嗎?”
“姐去城裡了,過幾天才能回來。”
“她去城裡作甚?”
“考骨。”
“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