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震耳聲音從門外傳來。聲音之後仿佛若有千千私語。

　　“快開門。再不開門，我們就破門了。”陌生人的聲音滿是急躁，喚醒了因為受傷陷入沉睡的少年。

　　擎天躺在一張鋪有灰色碎墊的床上，被褪色的紗布裹住半個上身，身體情況極不樂觀。

　　擎天從睡夢中醒來。映入眼中的是——破舊的天花板、掛在牆上的豬皮、用於掛蒜的破舊繩子，這些似曾相識。

　　這是二叔的房子！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這兒。

　　他緩緩立起身子，背靠在床架上，環視著屋內的一切還有門後的人。

　　“二叔?”擎天本能地喊道。

　　此刻，少年口中的二叔正擋著房內唯一的一扇門。然而還沒等少年適應這裡的環境，叫喊聲再次傳來，完全不給屋內的人一絲喘息的機會。

　　“開門，快開門！我們知道他在裡面。”一個渾厚、洪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勢如銀瀑墜落。

　　“天兒，等會趁著人雜偷偷離開。他們要抓你。”男人的聲音十分急促，面紅耳赤。

　　這讓擎天感到一絲緊張，但還不至於失去分寸。

　　“抓我?他們是誰?”

　　“他們是村裡的人，知道你殺了人，還想殺牛掌櫃。要拿你送去城裡，求死。”

　　少年暗暗震驚，蒼白的臉上瞬間冒出幾滴豆大的冷汗。他移動身子，端坐在床邊，任由一波又一波的鬧聲散去，直到他從思索中醒來。

　　“我殺了殺死我義父的人?有何過錯”他捫心自問。

　　李二沒有說話，表情僵硬，直愣愣地望向天。坦然間，他仿佛接受了這些天發生的一切。他視擎天為侄，視少年的義父為友。眼下，卻只能保其苟全活於世。

　　關於少年提出的問題，李姓外人暫不打算回應。

　　然而屋外再次傳來聲響。

　　“李二，再不出來?我們就放火燒房子呢。”

　　“燒房子了，滾出來，趕快滾出來！”

　　...

　　眾人的怒氣接連爆發，一次接著一次。聽著外面的聲響，天語重心長地端坐在床前，再次陷入沉思。

　　復仇成功的他本應快活自在，沒曾想自己的舉動卻給村子帶來了巨大的麻煩，給自己也帶了麻煩。一旁的人似是讀懂了少年的心思，他連忙安慰，確保他在離開的時候不會太沉醉於痛苦之中。

　　“你殺了他們，本身無錯。但事情的結尾總有代價與結果，總有人需要承擔。天兒，你年輕氣盛，不懂世事。我等會開門引開他們，你就偷偷跑出去。”

　　思緒在少年身旁來回蕩漾，不留一絲間隙，男人的話被窗口的風一吹，消散不見。少年凝視著牆上的鹿首，緩緩站起身來，斬釘截鐵般說道:

　　“二叔，就不勞煩你了。這種事，天意如此！”

　　“天兒?老爺子有恩於我，我怎麽能讓你冒此風險?你殺了人，犯了秋水城的死罪。若是被他們送去，絕無生路而言。”

　　“生也罷，死也罷。義父大仇已報，我已經沒有什麽奢望了。”這時，他想起昨天，想起自己的修行之路還未開始便已是盡頭。

　　擎天微微垂下頭，矗立在地板上。

　　“你還年輕，怎麽說出這句話?你義父跟我說，你小子經常迷上二叔給你帶來的那本書。”

　　“修仙者，人之所向。二叔年齡大了，仙途已無。但是你就不同！”

　　男人沒有說話，更沒有用行動勸阻。他從門後退去，貼緊牆壁，給少年騰出位置。天徑直走向門後，緩緩打開，打趣地說道:

　　“沒想到?我這麽受歡迎。”

　　這似是村子建立以來，天見過的最長、最大的陣仗，往常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有這種景象。天長歎一氣，心中掀起陣陣爽風，他從沒見過如此多的生面孔，李二也是一樣，眼神裡布滿了恐懼的血絲。

　　這裡什麽都有了——紅的、灰的、黑的、花的、高的、矮的、小的、老的、年輕的、中年的、近的、遠的、樹上的、土坡上的、粗帽、汗巾、絲綢、燒餅味、酒香味、剛出爐的熱菜味，什麽都有，幾乎村裡的人都來了。

　　人群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客棧老板和一位老者。後者拄著一根酒紅色的拐杖，白色的胡須如瀑布般落到腰間;他眯著眼，各式各樣的皺紋從臉頰裡長出，灰白色的眉毛幾乎掛在耳邊。貪財佬側著整張胖臉，怯弱的眼神在少年與老者之間來回遊動。

　　天見狀，禮貌地問:

　　“牛叔，這位老者是?”天輕聲說道，但後者的反應像受驚的獵物一般，刻意躲閃。

　　“天兒，這...這是村長。”話音剛落，少年心中已是了然一切。

　　“沒想到自己區區薄面，能讓村長出手。”少年內心暗暗說道。見此，他趕忙補上一句。

　　“小生擎天，見過村長！”

　　村長沒有理會，老者徑直走向屋內，緩緩坐在破舊椅子上，雙手撐在拐杖之上，注視著眼前二人。

　　“李二，你可知道這娃做了什麽?”老者的聲音嘶啞而無力，宛如枯竭的河流，讓人心竭無力。

　　受問的人低著頭，等了一會兒，話才說出口。

　　“這事，不是擎天的錯。”男人的聲音微小得可以聽清門外的喘氣聲。

　　“老夫只看結果。”他冰冷地斥責道，額上青筋緊繃，白臉紅了一圈。

　　“擎家，雖然也是村子的一份子;但是，他們惹了不該惹的人。我是一村之長，自然要好好履行村長的義務。”他一邊說，一邊瞥向擎天。

　　“義務?什麽義務?”天大瞪著眼睛，插入話來，勢必要眼前的老者給個解釋。

　　“作為村長，自然是要保護村子和村裡人的安全。我不管你是誰，想在村子裡殺人，就要看我們全村答不答應?”他一邊說，一邊指著門外的客棧老板。

　　“那我義父呢?”擎天反駁道，

　　“你是一村之長，那他還活著嗎?”

　　村長沒有立刻回應。他默視杖底，面色凝重，半晌後，道出聲來。

　　“令父的逝世，老夫難辭其咎。但事情已經過去，無法挽救。”

　　“好一句難辭其咎。若是有用，那要村長何用?”

　　“你話不假，但老夫也只是個正常人，未有令父那樣的高超武技。只不過，生死已去，絕不能讓村子再死去一條生命。”

　　“哦?是嗎?”他說，“那我呢?你們，不就是為了我而來的嗎?”

　　“城主有令，犯殺人之過錯，皆要送往秋水城賜死。一是為你，二是為了牛掌櫃。”

　　“我不會殺他。”天朝著門外那人投去一瞥，輕蔑地說道。

　　“他的行為還不至於讓他的腦袋掉落。”

　　“你不殺他?是他告訴老夫，你要殺他，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園子裡的那四個人，已經死了，我管不了。但牛掌櫃，定不能死。”

　　“是嗎?好一個先發製人...”

　　少年的聲音越來越低沉，直到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那把青劍卻已經架在貪財佬的脖子上了。

　　“狗東西！之前放你一命，如今卻來算計我。”天大喊道，聲音宛如雷霆一般，鏗鏘有力。

　　“不...不乾我的事，是村長安排的。”

　　利劍即將封喉，屋內的老者倒有些躁動，重聲斥責道:

　　“放肆！老夫在場，你竟敢如此囂張跋扈?”

　　“老家夥，你在又如何?你若攔我，連你一並殺掉。”

　　“你敢?”

　　“有什麽不敢?那五人都死在我手裡，你一個老匹夫，又如何震我。這廝在我義父的茶水裡下藥，害他慘死！”

　　“牛櫃，有這回事?”

　　“沒有啊！真沒有！”

　　“哼！沒有人會在自己得利的時候認錯，小孩子都知道。老匹夫，別仗著人多勢眾！”

　　突然，老者猛然想起，脫口而出。

　　“牛掌櫃雖然有錯，但也沒有到死的余地。再說，你剛才承諾不殺他?”

　　天怒目相望，反駁道:

　　“那是我知道他下藥的前一天說的！不過現在，生死在天。我名為天，我即為天。此人忘恩負義，見財起惡。若不是他，能有今日?他不死，難解我心頭恨。今天誰來都沒用！他，死定了！”

　　“住手！”

　　聲音落下，一道道紅色的漣漪濺在了門板上。緊跟著，不知道門外的誰尖叫一聲，屋外皆是叫喊和逃跑聲。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天！”

　　“你！”

　　二人欲言又止。擎天抹掉臉上的血跡，沉默不語;他呆望著地上的屍體，不作任何反應。反觀老爺子，他倒是不見外，從懷裡取出一根細小的煙筒，顫抖的手點起煙草，抽起煙來。他猛吸一口，朝著空中，吐出一口濃煙，表情僵住，後又回過神來，低著頭，輕聲說道:

　　“離開村子！永遠！都不要回來！”平靜的聲音令擎天瞬間清醒。擎天看向老者，默不作聲。而後者緩緩起身，一邊說，一邊朝著門外走去。

　　“我是村長。我要保護村子！不把你送去城裡去請死，已經是我們最大的仁慈了。”

　　“我是村長...”

　　“我是村長...”

　　...

　　老者跟在人群身後，消失在天的視野裡。“熱鬧”的景象如雲霧般消散不見。

　　李二跪倒在地， 不知所措。少年回過神來，朝著地上的人拜辭以後，脫口而出。

　　“二叔，我錯了嗎?”

　　跪著的人看向擎天，悲憤地說道。

　　“其實老爺子知道有人刺殺他。刺殺前日的上午，我已經跟他說過。”

　　“是嗎?”擎天淡淡地回道，面無表情，冰冷如蛇。

　　“那義父為什麽不告訴我?”

　　地上的人沒有說話，他也不知為什麽。這時，年輕人的思緒如同悲傷的風吹向高地，沒入園子。他想起了老家夥的一切。熱茶、鍛刀以及自己在深夜裡尋找牛兒草的蠢事。

　　年輕人似是明白了一切，雙眼緊閉，不讓水珠從臉上滑下。不知過了多久，少年回過神來，憔悴地向著地上的人拜辭以後，奪門而出。

　　太陽從東邊悄悄爬起。它是無私的，每一束光彩都能透過翠綠的林子溫暖每一個生命。

　　他跪在墓前，聆聽鳥兒的聲音，幻想著墓地裡的人能和他作最後一次離別。可事實就是如此，淡色的雙眼被強烈的陽光襯托得黯淡無光，這讓他從幻想中被踢了出來。

　　他試著繼續這樣，心中自我安慰道:人死後，人的靈魂會不會附著在親人身上?如果是，那麽自己又可以和這老家夥聊上幾句。

　　他忍著烈陽，又跪了三個時辰。汗水浸透了他的全身，他也沒有打算退卻，直到他忍不住，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天空已是入夜，一頭麋鹿用幻金色的鹿角頂醒了他。少年對著麋鹿道了謝，給了它身上僅有的食物，最後與它一同消失在了林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