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鍾,遠處晨光熹微。天邊剛剛露出一點魚肚白。
陸遠起床後簡單洗漱一番,披上一件外套,到廚房裡拿出十個煮好的雞蛋,兩桶礦泉水,匆匆趕往小炮樓。
“抓緊吃,等會兒我帶你們去村頭看看。”
二牛和大春一點兒都不客氣。
剝開兩個雞蛋囫圇吞下,再喝口水潤潤喉嚨接著吃。
三下兩下就解決了。
“吃飽了嗎?”
見他倆這吃飯的勁頭,像是餓了很久。
陸遠不由擔心起這十個雞蛋不夠他倆分的。
“嘿嘿,半飽半飽。”
二牛和大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看他們這個樣子,估計有兩分飽就不錯了。
在去村頭的路上,陸遠又從家裡給他們拿了十個火燒。
之前自己坐校車從村口經過時,特別是農忙時節,往往會看到零星幾個村民和外來務工的討價還價。
摘棉花的時候,有些人願意一天二百多塊錢。
也有一些人願意按斤稱,一斤兩三塊錢。
具體幾毛幾分還要看地裡的情況。
如果棉花長勢不好,都縮在殼裡不好摘,那采棉人的要價就要貴一點。
如果棉花成熟的很好,蓬松碩大,采棉人寧願少要點錢,也想在這樣的田裡乾活。
當陸遠帶著二牛和大春到這裡時,發現了以前從未見到的小世界。
這是他以前七點多鍾才從家走時看不到的景象。
陸莊村是遠近聞名的一個大村,人口眾多,耕地面積廣,所以來這裡找機會的人有很多。
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和聞訊趕來的割麥客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塊兒。
麥客大多衣著簡陋。
頭戴一頂草帽,腰掛一把鐮刀,肩上搭一口袋。
袋裡裝著一件爛棉襖或一床薄被。
綠色塗裝的收割機、綠能牌飛鴿牌的電動車都胡亂擺放在大路兩邊。
藍色的六輪五征貨車上載著小松挖據機。
勝利市雖然在齊魯省十幾個地市中並不顯眼。
但由於佔據了最年輕的土地,人均耕地面積在全國都可以排得上號。
與人口眾多、土地面積幾乎保持不變的豫省相比,這更是一片農耕沃土。
人均耕地面積就能達到十多畝。
每家每戶基本都有四五十畝地。
如果村裡靠近鹽鹼地的話,得益於當時的開荒政策,個別人家有兩三百畝土地也不是不可能。
農忙時節,時間就是金錢。
抓緊時間割完麥子之後,還要翻耕土地,播種玉米,準備秋日豐收。
一旦延誤農時,錯過播種的好時候,那就損失大了。
“手工割麥子啊,一天能割3畝地。”
用大型機械收割的速度固然很快,但每家每戶總有那麽幾畝零星窄狹地塊。
路況不行,收割機開不進去。
特別是今年齊魯大地天氣反常,自開春以來,陰雨天的日子佔了絕大多數。
陰雨拖拖拉拉的下了十天。
就像炎症沒有徹底處理好的外傷傷口感染化膿纏綿不盡。
連日的陰雨天加上大風使許多塊小麥倒伏在地。
像長頭髮的人扎猛子才躍出水面,頭髮緊貼著頭皮。
這樣的田塊本地收割機不願意收割。
費工費時不說,結帳時還遭人陰陽怪氣奚落。
在三三兩兩聚集著的聯合收割機旁,陸遠高亢的聲音尤為突出。
作為村裡有名的俊後生,陸遠還是很有牌面兒的。
當然,也不排除大伯是村主任,三嬸是婦女主任,大姑父是民兵隊長,老爹是村醫的原因。
“小遠,你爹怎麽不來?”
不少認識他的鄉親好奇的看著站在陸遠身後的兩個鐵塔般漢子,膀大腰圓的。
一看就是乾活的好手。
“一人一畝一百,陸莊人不騙陸莊人。”
“奶貝的,黑了心怎這麽貴。”
看到是村裡有名的盲流子陸大為罵的髒話,陸遠笑嘻嘻的看著沒有作聲。
身後的二牛卻跟黑色炮彈似的衝了過去。
一把抓著陸大為的衣服領子,單手把他拎了起來。
剛才張著嘴亂噴的陸大為此時像個受欺負的小姑娘。
兩條腿無助的在空中亂蹬。
“呃呃呃。”
嘴裡哼著喊著無意義的音節。
慌亂之下,兩隻手拍打著二牛鋼筋水泥般結實的胳膊。
二牛的身形紋絲不動,晃也沒晃。
有相熟的鄉親從中說和。
“小遠,差不多就行了。”
陸遠從路邊隨手抽出一根狗尾巴草銜在嘴裡,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
“陸遠,不敢了,不敢了,怪我說話不過腦子,快,快讓大哥把我放下來。”
“你想好再說。”
陸遠慢條斯理的調整一下姿勢,站到二牛身邊,抬著頭看他。
“爺爺,爺爺。”
陸大為臉色漲的通紅,喊出這幾個字來。
“別不服氣,以後見了我就要喊聲爺,你也不吃虧。”
陸大為他爹是有名的老實人,見到陸遠就規規矩矩喊小叔。
雖然每一次陸遠都沒想應聲,還勸他叫自己名字就行。
老實人當面應承下來,但這不妨礙他下一次還這麽叫。
見他在被二牛放下之後還用怨毒的眼神看著自己。
沒什麽威懾力,但是看著眼白挺惡心。
陸遠稍一偏頭,大春蓄力已久的大腳踹了過去。
盲流子飛出去得有二米多。
圍觀的人群驚呼出聲。
以前他們見到的割麥客為了求財,都低聲下氣的,哪見過這麽彪悍的角色。
見陸遠出了完一口惡氣。
從中說和的鄉親走到陸遠身前,問道:
“這兩位大兄弟, 能去我家看看不,有十來畝地沒來得及割。”
像二牛和大春這樣的割麥小能手,在市場上一直很受村民的歡迎。
一方面,他們乾活效率很高,速度快。
另一方面,割麥老手乾起活來有條理,不會東一塊西一塊割的地裡亂糟糟,看著就舒心。
見陸遠帶來的兩個割麥客被人帶走。
其他人也收起看熱鬧的心思,急忙和其他割麥客打招呼,商量價格。
“總算出太陽了。”
凌晨五點,不知哪家割麥客搖開車窗玻璃對著外面喊了一嗓子。
轟隆隆,轟隆隆。
男人把收割機開下貨車,拿著扳手等各種工具檢查收割機的性能。
“我騎摩托車在前面帶路,跟好嘍。”
空中傳來收割機發動的轟鳴聲,也有村民招呼割麥客跟緊他的吆喝聲。
割麥客嫻熟的駕駛著收割機奔向早已預訂好的田塊。
往年天氣好,小麥在陽光的照耀下,撲如眼簾的是一片金黃,像是鋪上一地金子。
今年雨季長,小麥通體呈黑黃色,麥穗耷拉著腦袋,像一個個久治不愈的病人。
搶收!搶收!
麥田裡眾多收割機發出的轟鳴聲響徹雲霄,衝擊著田埂上農民的耳膜。
一台收割機就製造一起沙塵暴。
寬大的車輪粗暴碾壓輪下的每一粒塵土,濺起的塵灰把收割機淹沒。
脫粒煙道噴出的麥秸粉碎物、麥芒在收割機後面飛揚。
褪去外衣的麥粒赤條條的擠在收割機的谷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