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已經高照,蟬鳴不絕,樓下的阿姨叫賣著早點。
“賣饅頭咯!”
“鮮榨豆漿,鮮榨豆漿……”
……
好吵……
那人翻了一個身,準備繼續睡,嘴中還含含有詞。說著什麽——我想看到考試答案……
只是這時,一個人掀開了被子,拉開了窗簾。
溫暖不再。
一股刺激性極強的陽光照在眼睛上。
他醒了。
“都說過了多少遍,假期不要這樣在家裡躺著,多去運動運動。”
一位年輕的女子拿著掃帚,把他喊醒後,就一邊打掃房間,一邊喊著。她盤著頭髮,穿著圍裙,能看到的肌膚上都掛滿了汗。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充滿精神氣,但或許是忙著事情,臉上還有一種描述不清的——憤懣?
“姐,我又做夢了。”
“唉,做夢就做夢嘛,真搞不明白那麽在意夢幹什麽,夢裡的東西又不會跑出來。”
女子聽到他說話,放下手裡的活,把他拉起來,先去疊被子,甚至把他的衣服放在他身邊。
“夢到什麽了?”
“我夢到一隻全身長滿眼睛的狗,他說,我只要付出一顆眼球,就能看到我想要看到的東西。”
“你怎麽又夢到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那你想看什麽啊?”
“我也不知道,感覺做夢的時候打了個岔,然後……忘了,反正就有一段想看考試答案,不過沒說出口,怕眼珠子沒了。”
“早點起來吧,早飯我已經做好了,快去洗洗去吃。”
“好的,姐姐。”
兩人說完,那男子就爬起來穿好衣服,準備去洗漱,將要走出門時,回過頭說道:“姐,你真好。”
女子笑了笑,轉而回應道:“你知道就好,還有啊,不要天天在意那些夢了。”
男子點了點頭,前去洗漱。
這男子就是許淵明,而這位年輕的女子是他的姐姐許含音。
雖為姐弟,卻也不是親緣關系。
許含音的父母早亡,被自己的舅舅扶養,而許淵明是孤兒,也是由舅舅領養而來,舅舅本身沒有結婚生子,也只有這兩個並非親身的孩子,將他們二人留在自己身邊看作親身孩子扶養。
這兩年更是意外多多,前有舅舅出了車禍,落下了腿疾,只能拄著拐杖走路。許淵明也因為一場大病,落下了這個經常做噩夢的壞毛病,看了很多醫院也沒有辦法,至今治療未果。
姐姐許含音是唯一一個正常人了,身體健全,不過最近也攤上了一件事,很多時候都是請假在家,避免上學。不過現在已經放起來暑假,她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
“姐,你最近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吃完飯,許淵明問道,“一晃都暑假了,你有一個月沒有去上課了,有誰欺負你嗎?”
“不是要照顧你嗎?”
他自然清楚,許含音不上課,照顧自己這個精神病,並不是最重要的目的,他有一種很敏銳的感覺,那就是夢的感應。
“可是我最近做的夢,都讓我感覺……”
“那是夢,不是真的。”許含音打斷他,聲音溫柔地說,“阿弟,你不要害怕夢,夢都是假的。”
這樣的話,許含音說過很多遍,但許淵明卻始終聽不進去。他認為自己的夢無比真實,甚至很多夢都逐漸變成了現實,這也讓他自己對自己的暗示一點作用也起不到。
“我覺得有人在欺負你。”許淵明說道,但也沒有底氣,“我想要看到真相,知道為什麽?”
“還是因為夢嗎?”許含音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在這之前,許淵明就夢到過舅舅車禍落下腿疾,然後變成了真實,然後是姐姐因為一些性格惡劣的人欺負躲在家裡不去上課。
他覺得夢裡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說本來是假的,但是在現世中重現了。
他的確生了一場大病,起源一個疊方塊的夢。
世界由無數的盒子組成,而他是流水線的工人,是創世者。把平攤的紙面折疊成一個開口的盒子,一直、一直折。
但是他也曾看到,盒子被送入碾壓機,變成新的色紙。
不止有鐵色紙,也有人加工其他的顏色,但是最終都會被送入碾壓機裡,變成一張鐵色紙。
每個工人手中的“紙面”,會越來越難折疊成盒子。
仿佛是盒子對於“創世者”的鄙夷,創作了盒子,又要毀滅它,盒子就是世界。
世界越來越難形成……
世界的形成也越來越難鞏固……
新的世界或許是由曾經被碾壓破碎的不同的舊世界的碎片支撐。並且新世界也在經歷這樣的過程……
因為壓力與控制從紙面變成盒子,誕生;因為壓力與控制從盒子變成紙面,毀滅。
我又是誰?痛苦,孤獨……
黑色的視野無邊無際,並不是代表看的太多,而是看不到更多,這無邊無際也是有限的。
他仿佛就在那時瘋了。
他是孤兒,他的父母在哪裡?
他無處可去,他的家又在哪裡?
自出生起,就不知過去,也不知將來……
現實與夢,到底何為真,何為假呢?
他覺得自己沒病,但別人說有,他便是得了病。
為什麽只有自己一個人看的清楚?其實錯了,甚至連考試題目的答案不知道,他也並不聰明……
從那一刻,他就經常做夢,噩夢……噩夢就會有一部分成真。一部分……他也說不清,他也不知道噩夢到底有多少是完全複刻到了現實……
許淵明的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一種神秘的狀態。神神叨叨,口中嘀咕著聽不清的言辭。
許含音見此,隻好呼喊他的名字。
許淵明……許淵明……醒醒啊……
許淵明這才從那種迷惘中蘇醒過來,仿佛從地獄中歸來,受盡了折磨,眼睛無神。
“姐姐,你是不是真的被一些人欺負了?是不是跟我的夢裡演繹的一模一樣……”
許含音只是搖頭,說道:“舅舅的事情怎麽會怪你呢,我也不會怪你,夢不會影響現實,你不要因為這個自責好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
許淵明內心仿佛有種無法消散的負罪感,他害怕、恐懼,恨自己,感覺自己就是痛苦的根源,舅舅的腿瘸了,姐姐也被暴力。
這一次的夢,又意味著什麽呢?
“我已經盡力了,可是我在夢裡,什麽也做不到,我想做些事情,我也不想當旁觀者……”許淵明留下淚水,他對自己的夢就是有著如此的執念。
想想吧,如果一個人做噩夢,噩夢的內容會在現實發生,而傷害的還是自己身邊的人,一次不止,還有第二次。這樣的巧合真的存在嗎?或者說真的是巧合嗎?
許淵明也質疑自己,自己就是噩夢的產生者,如果他不做夢,會不會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自己死了會不會好一些。
可他們安慰自己,這些都是意外,跟許淵明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
真的沒有關系嗎?
“跟我出去逛逛吧。”許含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她拉著許淵明的手,他們走在樹蔭之下,走在樓房的陰影下。
陽光開朗,是那麽熱烈,歡迎著所有人的懷抱,但人人畏懼炎熱,對他的熱情嗤之以鼻,寧可融入於陰暗中。
是否是太過熱情了?
這樣的關懷,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或者說只有少部分才能接受。
畢竟你看——還有人在太陽下跑步呢!
二人來到一處石亭,石亭在河岸旁,周圍有不少的樹,這些樹的蔭蔽就打在石亭上,只有些許的陽光透過少有的縫隙,照到石亭中。
他們聊了很多,許淵明才安心。不過他還有一個疑問。
“姐,你可以告訴我,你經歷了什麽嗎?”
“有一個學生死了。”
“學生?”
“那個人找過我,我跟他並不熟,我拒絕了他的要求。後面就得知這個人死了。我心裡有愧,總覺得是我間接害死了他,所以不回學校,並不是因為什麽被暴力。所以,你也不要因為夢而胡思亂想了。夢,終究還是假的。”
“他叫什麽名字?”許淵明問道。
許含音並沒有全盤托出,似乎這個這個人的名字,才是她最大的禁忌。
她轉移話題道:“在外面心情總比家裡好些吧。”
“還好。”
“我們回家吧!”
“好……”許淵明卻有點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