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普拚了老命所謀劃的苦心之局在皇權面前不堪一擊。
群臣散盡,跪在前面的六個人才起身。徐之范本是局外人,完全出於公心,與眾人寒暄就告辭了。走時還提醒高長恭保重身體,好好養病,切勿勞心。
高長恭朝高普作揖,接著朝其余三人團揖:“有勞諸位了。”
高普道:“可恨那陸令萱從中添亂,不然……”
可朱渾孝裕心直口快:“我看陛下也不想放你走。”
盧潛接著道:“不管怎樣,我們決不能讓太保步鹹陽王的後塵。陛下對你有戒心,你就繼續養病,等待時機。”
老成持重的封述道:“一定要忍,不要被那些人抓住把柄。”
高長恭深受感動,朝眾人俯身一拜:“長恭何其有幸,得諸位相助!”
四人一起還禮,高普感慨激生:“三郎是保國之才。我們就是一死也要保你啊,保住你也就保住了大齊!”
高緯寢於聖壽堂,醒來時正值次日巳時一刻,天光大亮,清風吹拂金鈴,音脆十裡。
皇后穆舍利親自伺候皇帝淨面漱口,梳理長發。她本是婢女出身,做起事來十分嫻熟,一邊還與皇帝說話。
“朕夢見蘭陵王發問,不知如何回答,皇后可有見解?”高緯望著鏡中皇后道。
穆舍利為高緯揉肩松骨,在其耳畔嬌笑:“大家請講。”
“蘭陵王說,大齊以鮮卑為尊。按鮮卑之禮,皇位應當傳於兄弟,而非父子。朕憑何能做皇帝?朕能做皇帝,他蘭陵王能不能做皇帝?”
穆舍利笑道:“大齊是中原之國,自然要遵循中原禮法。”
高緯甚悅,卻道:“不好不好,朕倒有一番說辭答他。你是天命皇后,朕自然是天命皇帝。如何?”
穆舍利聽得心花怒放。她本是斛律皇后的侍女,後來認陸令萱為母,蒙其舉薦而獲得皇帝寵幸,去年十月被立為左皇后,今年二月又正式成為后宮之主。恰逢鄴京之東的漳河出了一方寶璽,刻有天王后璽字樣,皇帝便賞賜給她,稱其為天命皇后。雖說她是皇帝的第三任皇后,但有天命加持,自以為地位穩固。
高緯把皇后攬入懷中,正欲細細賞玩,掌管宮中事務的內官鄧長顒急忙過來稟報:“大家,大事不好,扶風王差人來報,仙都苑暴亂!”
高緯看過急報後臉色煞白,立刻前往處理日常政務的涼風殿,同時傳召韓鳳和穆提婆問對。
昨日武興王昭陽殿直諫,今日仙都苑暴動,他這個無愁天子都要成憂愁天子了。
韓鳳身為領軍大將軍,時常在宮中值守。接到消息後,他命令長子韓寶仁火速趕赴仙都苑接管糧倉,暗中囑咐他見機行事:“若武衛軍已經控制糧倉,即以領軍府的名義接管。若武衛軍尚未控制,則引火焚倉。但有消息,差人往城西倉報我。”
交代完,韓鳳大搖大擺去涼風殿見駕。
“都督來了。”高緯見到韓鳳仿佛有了主心骨,面上愁雲消散不少。
“大家不必擔心。”韓鳳信誓旦旦地保證,“仙都苑水路縱橫,亂民不可能傾巢而出。且鄴京守軍都是精銳,城池固若金湯。”
高緯的心一下就定了,把可朱渾孝裕的急報傳給他看。
韓鳳看過之後,了然於心,更加不以為意,嘴上卻道:“扶風王有大將之才,平定仙都苑並非難事。可逃出仙都苑的暴民多是徒刑之人,心狠手辣,仇恨官府,必為大患。一旦他們四散開,扶風王力有不逮。臣以為,大家可敕令各官各府及宗室親貴發兵平叛。撫則撫之,剿則剿之,盡數解入武衛軍大營,並以首級記功。如此一來,最多兩日可肅清叛亂。”
高緯大喜,當即依其所言頒下敕令,遣諸黃門出宮遍發敕令。
敕令到達蘭陵王府時,高長恭正在書房查看淮南地圖。事情緊急,他未及穿戴齊整就接了敕令。那敕使一句多余的話都不肯說,匆忙趕赴下一家。
高長恭眉頭緊蹙,呆呆看了半天,似有不解。
參軍高昆在側,看過敕令,道:“既說要撫,又說以首級記功,這是不給役民活路啊。那些權貴為了爭功,只怕不留活口。”
高長恭歎息道:“昨日武興王還說了仙都苑之弊,不想今日就應驗了。我既接了敕令,若不出兵,恐遭人彈劾。若出了兵,怕陛下疑心我是裝病。”
高昆提議:“陛下隻說發兵,未說領兵。大王可叫世子率領王府親衛出城平亂。可世子從未帶過兵,又是新婚……”
高長恭卻道無妨:“除了世子,還有誰能代替我呢?仙都苑山海之地,逃出的役民恐怕沒有伍一之數,此行並不凶險。世子掛帥,你隨行,典二十親衛,出去敷衍一番就是了。”
“我這就去召集親衛。”高昆拱手,風風火火趕去校場。
高長恭往世子居住的小院走去。
盡管外面已是風雨綿延,這方小院依然被新婚之喜點綴得如同世外桃源。
王妃鄭贇歆立於廊下欣賞世子夫婦舞劍弄琴,琴曲是她自創的《蘭陵》。此時世子側妃吳楚憐所演奏的乃是琴曲的第三部,講述蘭陵王外出征戰,所向披靡之事。琴聲激亢快意,世子劍光閃爍。
看著這對璧人,鄭贇歆賞心悅目,心裡構思琴曲第四部如何創作。
“夫人、夫人。 ”高長恭見妻子有些恍惚,連喊了兩聲,說明來意。
鄭贇歆聽說是敕令,知道兒子非出去一趟不可,當下只是一皺眉,點頭道:“大王告訴天兒吧,妾去備甲。”
琴聲戛然而止,吳楚憐朝蘭陵王行了個禮,然後跟著鄭贇歆離開院子。高天收劍入鞘,對父親道:“父王有何吩咐?”
高長恭說了仙都苑暴亂、朝廷令諸王平亂之事,還說了自己的苦衷,叫他替父領兵。高天爽快答應:“父王放心,天兒定不辱使命。”
高長恭十分欣慰,拍著他肩膀道:“我叫高參軍與你同行,有他為你謀劃,不必擔心。”
婆媳二人很快捧著鎧甲過來,擦得乾淨鋥亮,但接縫處還有些許灰跡。這是高長恭往日征戰所穿的鎧甲。當初他叱吒疆場,率領千軍萬馬保家衛國,是何等的豪氣乾雲。如今將軍未老,鐵甲卻已蒙塵。
高天畢竟只有十五歲,體型遠沒有父親那般健碩,根本撐不起將軍甲。母親早有準備,先為兒子穿上布甲做內襯,再加上鎧甲,最後戴上兜鍪。乍一看,完全一副迎戰千軍萬馬的架勢。
高天渾身鼓鼓囊囊顯得有些臃腫,因是母親的好意,遂笑道:“這下天兒刀槍不入了。”
校場集結了二十名親衛,兩名什長站在最前。高天登上點將台,手捧親衛名冊,大聲念出他們的名字。聲音雖然稚嫩,卻有其父一樣的果決。他身後是貼身護衛宋益,手執高字旗幡,站得筆直。
高長恭望著世子點兵這一幕,心潮澎湃。
不愧是蘭陵王的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