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分鍾後,城南。
林澈站在一所破舊的小區門口,看著沿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些唏噓。
十多年後,這些地方有的依然如故,有的變了模樣。
眼前就是他家的小區,他沒有進去,反而是走到一旁老舊的店面門口,扒在鐵門往裡看了兩眼。
店門口掛著破舊的招牌,看著不太景氣,店門緊閉著,也沒人招呼他,因為老板這時候已經回家給兒子準備夜宵了——
這是他家開的小書店。
由於經營不善,記憶裡大概就是今年關門的,但具體是因為什麽,記不太清了。
年輕的時候,讀書、曠課、談戀愛,沒錢了問爸媽要,有錢了就吃兩頓好的,瀟瀟灑灑無憂無慮,這就是林澈的高中生活。
那個時候的他哪懂得關心家裡的財務狀況,哪懂得生活的辛酸?人生的起落?
確定店裡沒人,他轉身往旁邊小區裡走去。
他從小就住在這,直到他高中畢業之後,爸媽才賣了老房子,換了個電梯房。
08年下半年之後,正是土木大建的時代,江城新房子建得快,賣得快,漲得也快。
老房子卻沒有什麽漲頭。
害怕再過幾年就買不起電梯房的爸媽,一狠心將老房子賣了,換了個稍小的電梯房。
看起來是換了個較好的新環境,但他們卻錯過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機會。
拆遷!
幾乎是在林澈家搬走後沒多久,市裡拆遷的命令就忽然出了,沒兩個月,這片舊小區就拆了個乾淨。
和十幾年後按市價補償的拆遷戶可不同,那幾年正是拆遷補貼最凶猛的時候。
一個市價百萬的房子,拆遷完之後不但補償一套房子,甚至還能獲得一百多萬的現金補貼!
而錯過拆遷的林澈一家,就這麽與百萬拆遷款擦肩而過了。
之後好多年,甚至到林澈事業成功之後,回到家裡,還會聽爹媽時不時念叨,當年要是沒搬走,也能讓兒子享受一下拆二代的福氣。
日後見慣了錢的林澈,對於拆二代的身份倒是沒那麽向往。
“不過拆一代的福分,還是得讓爹媽好好享受一下。”
林澈看著如往日般平靜的小區,心裡念頭通達。
正想著這事,抬起頭已經到了家門口。
林澈本來還挺淡定的,但站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有了些緊張。
就算是重生之前,他也挺久沒回家了。
在外創業奔波,一年到頭也回不去兩次。
他是真的挺久沒見到爸媽了。
輕吐口氣。
推開門。
熟悉的三室一廳,承載著林澈從出生到高中的所有記憶。
廚房裡傳來淅瀝瀝的洗水聲,他忍不住喊了一聲:
“媽!”
“誒?回來啦?剛好的,我洗了蘋果,餓了吃點兒。”
母親蕭美琴邊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漬,邊端著一盤剛洗好的蘋果出來。
看到年輕了十幾歲的老媽,林澈心裡忽然有些莫名的傷感。
人在年少時候永遠都不會知道時光的殘酷,只有在很多年之後,看到父母眼角的皺紋和頭上的白發,才會想起他們也曾年輕過。
他忍不住,走到老媽面前擁抱了她一下。
“看著點!圍裙上都是水!”蕭美琴一邊數落,嘴裡一邊嘀咕著:“這孩子,怎麽回事?”
“沒事,這不是想你了嘛。”林澈嘿嘿笑著。
“學校又要交錢了?”蕭美琴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沒!”
林澈喊著,往房子裡面走去,四周轉了一眼,忍不住問道,“爸呢?”
“他還在單位加班,你別管他,牛奶在廚房熱著,自己去拿。”
蕭美琴一邊在餐桌前削著蘋果,一邊叮囑著。
“好嘞!”
林澈進去廚房洗了個手,摸了摸鍋裡溫度剛剛好的牛奶,心裡暖暖的。
年少的時候,把一切所得都想成理所當然,現在重新經歷一遍,他才知道——
哪有那麽多剛剛好,只是有人一直在默默等你罷了。
等他拿著牛奶出去,蘋果也削好了,老媽拿在手裡問道:“給你切開還是整個吃?”
“就這樣吧。”林澈拿到手裡,用力咬了一口,嘿嘿笑著,“媽削的蘋果真甜。”
蕭美琴皺著眉頭:“不會洗潔精沒洗乾淨吧?”
……
等到吃飽喝完,老媽又開始忙著家裡的其他事務,林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看著曾經住了十幾年的小房間,林澈甚是懷念。
房間不大,擺著一張小床,旁邊是刷著清漆的木桌書櫃。
姚明和周傑倫的海報一左一右,在床頭給他護法。
書櫃裡擺放著海南出版社出版的幾本七龍珠,還有一整套長春出版社發行的灌籃高手。
林澈家的條件一般,不好也不差,不過父母對他較為溺愛,管教也寬松,所以他的房間不像是個高三考生緊張嚴肅的房間,反倒顯得輕快與閑適。
桌上隨意擺放著幾本書,桌角是盞貼著火影忍者貼紙的小台燈。
按下開關,吧嗒一聲,熟悉的暖黃色光在桌角亮起。
桌前是一扇窗戶,窗外是一顆巨大的榕樹。
以前林澈總是趴在書桌前,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世界。
樹下搖扇的老人,隔壁吵鬧的夫妻,對面樓層同樣亮起台燈的書桌,還有榕樹上嘰嘰喳喳築窩的鳥。
那個時候的他,總是希望自己快快長大,好離開這個小小的窗戶,去看外面大大的世界。
但等他重新再坐回到這個書桌前,他才知道,這就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坐在桌前看了會兒書,時鍾已經指到了晚上十一點,頂不住困意的林澈關閉台燈,倒頭就睡。
躺在熟悉的床上,林澈很快睡著了。
半夜時候,窗外飄起了小雪。
老舊的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一雙粗糙滿是老繭的手折起林澈滑落到胸前的棉被,往上提了提。
然後緩緩將窗戶關上,退出了房間。
雪花落在玻璃上化作冰凌,林澈睡得深沉。
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重生了。
那時父母都還年輕。
這世界的風雪都繞過我,向他們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