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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華記》收屍人
  周廣化沒想到他問的這麽直白:“你怎麽這樣問。”程龍說:“鬼故事裡都寫的殯儀館容易看到那種東西,這樣想很正常。”周廣化低頭想著,竟然覺得有些道理:“不過這裡是殯儀館,是國家單位!真有什麽靈異現象,早就送去中科院研究了。不用多想,慢慢做,這裡是人的最後一程,我們始終還是要在人打交道。”

  他說著,身體向程龍側了一些,帶胡渣的臉掛上笑意,試圖說服程龍。“師傅,你好有哲學氣質,你說的這些感覺很有深度。”程龍乾脆拍點馬屁,“什麽哲學不哲學的,都是經驗總結。”周廣化來這已經十多年了,早就掛了編制,開始也覺得殯儀館多刺激,這麽久做下來,發現人的生死離別愛憎欲更讓人怎舌。

  想當年他也是一個時髦小夥,時間晃眼而逝,現在已經是人到壯年。也是,他在這裡守過無數個黑夜了。

  春分後的雨夜,月亮圓大得驚人,月光刺過潔淨空氣照到雨後的地面,反映一片銀白色,沒有風,冷氣貼著脖頸。座機突兀的響起,攪亂平靜,“你好,這裡是北瑋殯儀館,接線員程龍。”“好好好”他邊聽著邊記錄,掛了電話又核對了一次號碼,才去報告:“師傅,交警隊的,請我們去收一位車禍走的。”

  “電話是交警隊的嗎?”“號碼對的上。需要再打一個電話過去問一下嗎。”“對上了就去。”周廣化帶著程龍坐到靈車上,又叫個老師傅上車,這人是認識的,整容師的副手,也姓周,上車就拿程龍打趣。

  車子飛速行駛,也許是有那位周副手說著一些編的巧妙的鬼故事的原因,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二十分鍾,沒有顛簸的從郊區開到市區,不得不說周廣化開車技術好。

  兩位老師傅收斂表情,莊嚴肅穆的下了車,套上工作服工作手套,往警車位置過去。紅光閃爍,三角牌大大的擺著。越過警戒線,先和警員交接任務,說是肇事者完全認罪認罰,家屬也認可定責書了,是確認無疑的,就讓殯儀館來清理。

  貨車頭已經被撞得皺皺巴巴的,車燈更是飛到不知哪兒去了,路面上印下一長串黑色的輪印。逝者的紅色轎車側面受力,被壓縮得只剩一半的寬度,擋風玻璃被擠出波浪褶皺,也沒有碎,只是石英色的白。

  路邊上,兩邊應該是交接清楚了的樣子。司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蹲在地上,呆呆的看著還有些濕潤的路面。兩個警察守在他旁邊,一個站著,一個也蹲著,記錄著他的口供。死者的丈夫坐在一邊的路緣上,穿著西裝掛著眼鏡,只是卷曲著身體呆坐著,手裡點著煙,腳邊堆了一穿煙頭,都是大半截的樣子。

  副手招呼著程龍去搭手拉開駕駛室,這個副手上車就滑頭,現在叫程龍去拉門,不禁讓他有些警覺,於是從前窗的空隙處看進去,那逝者匍匐在駕駛位,似乎沒有問題。程龍拉了一下門,“已經是松的”他看著兩個老師傅說著把門拉開,裡面的人,雪白的頭掛在方向盤上,身體自腹部卻是爛番茄一樣炸開,沒流下了血液粘滯著拉出垂絲,一些白色的地方不知道是骨骼還是衣服。

  人死了這麽不好看?程龍聞到一股血腥味,從他喉嚨裡傳來,胃裡翻出酸湯,他往旁邊跑,但已經來不及了,隻摘下口罩,跟著嘔吐物呼啦啦跑出來。這路上馳過來一輛三菱,急刹車咬著地面發出難聽的製動聲,副駕駛跳出一個白衣服的姑娘:“媽!”就是一聲哀嚎,走路還是搖晃踉蹌的樣子,硬是跑過來把收屍的幾人推開。

  她沒有任何生理反胃,程龍現在已經開始吐得難受了,回頭看了一眼心裡只是佩服,就回車找紙擦嘴。姑娘眼淚已經下來了,說話抖著不帶哭腔,只是問誰是肇事者。其實一眼就能看的分明。

  給她開車的男生緊跟著她跑的,要來扶她,竟不想人氣到一種程度可以這麽有力,看到那肇事者,中間五米多的距離僅用了三步,就繞過男生和中間的警察,跳了過去踢到人臉上,肇事者還沒回過神,姑娘已經提起拳頭打了兩拳,肇事者正要還手,警察捉著他往後,男生過來拉開姑娘。那邊抽煙的父親也過來了,所謂窮寇莫追,才沾了人命的蠢蛋更是碰不得的爛瘡:“你撞死她媽了!她才打你兩拳!我都沒有打你,你給我忍到!”

  警察進來調停,更多的圍著肇事者,把他關到車後排。姑娘大聲問著:“救護車呢!為什麽不叫救護車!你們是不是看著她死的!”情緒過激了,面色發紅,聲急氣粗的,叫囂了這麽兩句,喘著就發昏了,像條軟面條一樣滑下去。不知道是司機還是情人的男生接住了人,向警察解釋兩句,請他們不要放在心上,實在是聽到噩耗,悲痛萬分。

  法理不外乎人情,也指點一下他們不要因為這樣再違反交規。他們的父親沉著著腳步過去簽署著文件,肇事者是跑不掉了,現在面臨著拘留,已經是押在車上了。拖車也到了,程龍看著兩個老手在座椅上尋找著屍骨殘渣,不由想到了西式快餐裡打爛的肉餅,又開始反胃嘔吐。

  他已經是吐乾淨了的,如今也只剩些酸水,食道像是在倒硫酸,腦袋因為血壓有些發脹。這是他第一次出外勤,他覺得挺惡心的:他沒想到一個人,多麽光鮮,死掉也像壞水果,他也沒有想到,逝者家屬能如此的癲狂。直到坐回靈車上,依然是頭昏腦脹的,衣服還是口腔裡殘留的酸水和屍體的臭味。

  每個毛孔都嗅到了味道,頸動脈跳著踢踏舞提醒著他離開。周副手跑來開解道:“喝點水緩一下,我們做這一行的,遲早遇到這種局面。”程龍想了一下才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月亮好圓呀,下過雨的天上沒有雲彩,直愣愣的照著大地,好的壞的全灑下月光。程龍多希望它能少亮一會,至少也表達一下對生命逝去的哀悼。可惜這是沒有感情的東西,直到他入睡了,閉上眼睛之前,月光依然無聊的落在他的床上。

  “還提不起精神?要不要來我們組。我們組把人修好看哦。”周副手還來開著玩笑,並不好笑。“這種情況很常見嗎?”“車子越來越多了,事故就多些,還好速度不是很快,還好不是大巴車。”

  周廣化抽著煙,聽著插一句話:“你別想著跑整容組去,收屍只是看一會兒,整容一看要看幾天。”“我們幫他們收殮,也是幫他們體面一點,我知道的。就是心裡遭不住,做夢夢見血流得像糖漿,可能要緩幾天。”這種情況是正常的,乾脆讓他換幾天白班,殯儀館現在舍不得少這個工。

  白班是換得輕松,換過來那個打著哈哈說都有這麽一遭,不過他當時熬了兩天就正常了,相信程龍也能很快適應,聽周廣化說他在這事之前就做的很好,是個硬氣男人。聽著旁人這麽誇,程龍揉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心情確實要好些。

  周副手硬是帶他去看了那位逝者,爛的像碎瓷片的軀體真的修補好了,至此才不夢見糖稀般的血漿。白班派他在火葬廳,守著家屬推銷骨灰盒,家屬離開他就去門口曬太陽。最後一個早班,守在火葬廳等著今天的苦主。

  是那天那家人走過來,相互排斥著走,那丈夫頭髮灰敗,那姑娘走在前頭像是轉不動眼睛一樣,轉著脖頸找路。那最後的男生,帶墨鏡拉著口罩,估計是司機了,進來上了香就守在門外。老頭也站在門外去了,火葬廳確實熱。

  只有那個姑娘還站在那,按流程,逝者送進往生爐了就要上前推銷豪華骨灰盒,程龍打開冊子迎上去,正要念詞,姑娘垂著臉,眼睛向上一睹:“你說人死了以後是不是會變成鬼?”這裡是國家單位,怎麽會變鬼,要變也是土葬。

  程龍預想著這話不合適,畢竟還要人家買東西呢。他決定把周副手吹得牛拿來搪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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