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尋死路!”
齊穆雲放下了敲打蘇向淵的想法。
他分得清輕重,在這絕山縣,若官府的威嚴受到挑釁,他就必須豁出性命維護。
否則待縣尊問罪時,該丟掉的就是他的性命了。
“不過是個易筋之輩,竟敢在鍛骨武者面前大放厥詞。”
齊穆雲眼中掠過一道殺意,拔出了自己腰旁,已不知多久都沒動用過的刀。
他將親手斬殺眼前這個,目無法紀的狂妄之徒。
蘇向淵對於鍛骨武者有著十足的忠實,他眼神銳利地緊盯齊穆雲的動作,等待著最佳的出刀時機。
附近的百姓注意到這邊的情況,都下意識地對蘇向淵露出了惋惜之色,接著便齊齊低頭避開了這片區域。
連雀鳥都本能地遠離了此地。
漸漸地,附近除了蘇向淵和齊穆雲兩方之外,似乎已經沒了其他生靈。
“且慢!”
然而,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一道清麗悅耳的聲音,同時傳入了兩人耳中。
循著聲音處看去,一頂華貴且精致的轎子,竟全然不顧眼前的緊張氛圍,悠然朝著兩人徐徐靠近。
轎中人似乎毫不忌諱兩人的衝突一般,在兩人之間穩穩當當地停駐下來。
那聲音雖美妙得令人陶醉,卻蘊含著不容辯駁的威嚴與霸道,即便面對的是身為鍛骨境,背靠官府的齊穆雲,亦是如此。
一名嬌俏的丫鬟翩然起身掀起窗紗。
那聲音的主人顯露了半面真容,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張芳華絕代的冷傲側顏。
深邃而威儀的鳳眼,令端莊沉靜的面龐更顯尊貴,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了她的年紀之輕。
蘇向淵不由抬頭望去,便注意到這張完美無瑕的臉上,透著的風華絕代的氣質。
無論是轎中少女的姿容還是氣質,縱是蘇向淵前世都前所未見的。
這一刹那,蘇向淵心中浮起一絲驚訝,沒想到在這小小的邊陲縣城,竟會出現一名這般舉世罕有的女子。
以至於他在這一瞬間,都下意識地忽視了齊穆雲的威脅。
然而齊穆雲更是早已徹底將蘇向淵拋之腦後,提起萬分慎重面對這出現的少女。
齊穆雲臉上交織著慎重與恭敬之色:
“請恕齊某怠慢,不知陳小姐駕到,見怪。”
陳夢靈沒有搭話,只是微揚秀眉,目中閃出一分好奇,緩緩開口:
“我見齊捕頭與這位公子,方才似乎有所衝突,不知起因為何?”
齊穆雲一怔,似乎沒想到陳夢靈會因為好奇這事停轎,連忙解釋道:
“回陳小姐,三月前發生了一樁連斃二十多人的刺殺大案,經過在下潛心調查,終於發現這蘇向淵有著重大嫌疑。”
“在下正要將其捉拿回縣衙審訊,不想此人拘捕不說,竟無視官府威嚴,目無法紀,想必他必然就是犯下那樁命案的罪大惡極之人。”
陳夢靈微微瞥了蘇向淵一眼,眼中卻未露出看窮凶極惡之人的忌憚,厭惡之色。
她淡淡地看向齊穆雲,問道:
“原來如此,可不知齊捕頭能否說得清楚些,那死的二十多人都是些什麽人?”
齊穆雲表情遲疑起來,直到過了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
“皆是一個區域內,所屬一個叫野狼幫的幫派之人。”
“那一夜,野狼幫二十多人,被蘇向淵殘害殆盡,此人簡直殘暴異常。”
陳夢靈眉宇輕鎖,又繼續問道:
“那不知,齊捕頭可有切實的證據,證明是這位公子做的?”
齊穆雲詞嚴義正地回應道:
“蘇向淵此人既然有重大嫌疑,便說明他是極端危險之人。”
“若只是因為他動手太乾淨,沒有留下確鑿證據,就縱容他這般危險之人流竄在外?”
“他若是凶性大發又該如何?這豈不是對絕山縣百姓的不負責?還望陳小姐理解在下。”
面對陳夢靈,他沒有拿出對蘇向淵那般敷衍的說法,而是絞盡腦汁編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陳夢靈突然露出興致盎然之色,嘴角輕快地掛起一道弧度,用敬佩地口吻驚歎道:
“哦?我還是頭一次知道,齊捕頭竟是如此擔當之人,”
“過獎!過獎!”齊捕頭也露出謙虛的笑容,“保國衛民,分內之事。”
陳夢靈臉上的笑意忽然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浮現了淡淡的譏諷之色。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齊穆雲:
“殺了一群無惡不做的地痞流氓,也算危險人物?”
“我可從未聽說過齊捕頭如此急公好義,眼裡連一點沙子都容不得,否則那野狼幫哪有機會等到被刺殺,早就該被您捉入牢裡了才對。”
伴隨她的話語,她的目光愈發璀璨明亮,宛如點亮深邃夜空的繁星。
她的眼神似能直視人心,攝人心魄,透著令人不敢忽視的壓迫感。
此時的她綻放著動人心弦的風采,仿佛成為了天地間的焦點。
可她那令常人悅耳動聽的聲音,在齊穆雲聽來卻無比刺耳,令齊穆雲的臉色漸漸鐵青。
齊穆雲一時想不出借口,隻好沉下聲來強硬地說道:
“陳小姐莫要多管閑事!”
陳夢靈的話讓他一時下不來台,他心頭一陣惱怒,陳夢靈哪有資格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指責自己。
陳家作為絕山縣的低頭蛇,本身怎麽可能乾淨?官府行事又哪輪得到陳家人出來主持公道。
他早就聽聞陳夢靈性情乖張,向來不懂規矩是何物,今日一見果然難纏。
齊穆雲的話沒令陳夢靈生出半分猶豫與忌憚,反而目光冷冽地逼視著他,聲音中帶著寒意:
“那不知,我若就是想多管閑事,你能如何?”
齊穆雲突然雙眼一懵,腦袋有些發昏。
他能如何?他敢對陳夢靈如何?
陳家與官府歷來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如今的縣尊同樣與陳家有著牽扯。
而任誰都知道,陳夢靈在陳家備受寵愛,整個絕山縣敢得罪這主兒的人都沒幾個。
縣尊難道會為了這等小事,為他站台,向陳家問罪陳夢靈嗎?
只會當這是小女兒的任性,笑著笑著陳家和縣尊兩方就將此事揭過了。
齊穆雲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在尋常人面前威風八面,走到哪都會遇到一片恭敬聲。
可在縣尊面前連被記住名字的資格都沒有,絕無法跟陳夢靈相比。
此事真的鬧大,陳夢靈在明面上只會迎來小小的訓斥,而自己卻要丟了這條命。
平常仗著身份橫行無忌的齊穆雲,頭一次覺得違法亂紀、仗勢欺人之人究竟有多麽該死。
他忽然面向陳夢靈,重重地低下了頭,悶聲吐著字:
“齊某受教了,多謝陳小姐指正……
“否則齊某必釀下大錯,令蘇公子枉受不白之冤。”
他這是向陳夢靈做出承諾,他此次願意低頭,徹底將此事揭過。
哪怕將來發現蘇向淵行凶的證據,也絕不會再來找蘇向淵的麻煩。
說完,他便無顏留在這裡,轉身離開。
向來橫行無忌的他,首次被被落地如此沒面子,這沉重的打擊令他的心無比痛苦。
陳夢靈看著齊穆雲的背影,微微冷哼一聲。
她不是不知分寸之人,自己的身份能容得自己多大的任性,她很清楚。
若再得寸進尺,對令已低頭的齊穆雲欺壓太甚。
那就是打官府的臉,打縣尊的臉,將陳家與官府的和諧徹底撕破。
因此,她也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身旁的丫鬟玉兒,在她不動聲色的示意下放下轎子的窗紗。
轎子緩而穩地抬升起,從蘇向淵身旁掠過而去。
從始至終,陳夢靈都與蘇向淵有過任何交流。
好像只是一時興起插手此事,或是單純地看齊穆雲不順眼。
隨著轎子遠遠離開蘇向淵,快要接近陳府時,丫鬟玉兒終於還是沒沉住氣,俏生生問了出來:
“小姐,你剛剛到底為什麽幫那個小子?”
“玉兒不許亂叫,你一個更小的小丫頭,卻叫那位公子小子。”陳夢靈輕斥玉兒一聲。
接著她的嘴角勾起一道愉悅的笑容,眼神突然變得明媚而欣喜。
整個人的氣質在轉瞬間,完成了從端正威嚴,到少女般的活潑的轉變。
她露出喜悅之色,聲音中帶著激動:
“因為那位蘇公子身上有一股膽氣,超乎尋常的膽氣!”
“就是那種英雄人物獨有的膽氣!他將來一定非同凡響!”
當她注意到與齊穆雲對峙的蘇向淵時,便被蘇向淵身上的氣質所吸引了。
那是一種不僅面對齊穆雲毫無懼意,還能決然對官府升起反抗之心的氣魄。
陳夢靈知道,若蘇向淵真的與縣尊對上,絕無幸免之意,只會如流星一般璀璨一瞬便就此隕落。
她不忍心看到如此膽魄的人,就這般凋零下去,才決定插手此事。
此時的陳夢靈,儼然沒有在人前那般不可接近,令人望而生畏的氣質。
反而像是個天真浪漫的鄰家少女,仿佛這才是她真正的秉性。
玉兒的嘴角狠狠一抽,看向小姐的眼神,絲毫不見作為貼身侍婢應有的謙恭順從,反而帶著一種深深且複雜的無奈。
“別再做你的英雄夢了,小姐,那小子明顯只是個愣頭青!”
“齊捕頭可是鍛骨武者,實力必然不俗,那少年什麽年紀怎麽可能打得過齊捕頭,絕山縣除了那個白小柒之外,哪有什麽少年天才?”
玉兒作為陳夢靈的貼身侍女,見識遠不是常人能比的。
她的判斷有理有據,任誰都能看出她說的是合理的。
“哼!”陳夢靈鼓起腮,生氣地扭過了頭。
她不想和玉兒解釋她的想法,她不認為自己的判斷有誤。
她向來對自己的直覺與眼光都是充滿自信的,從蘇向淵的身上,她真的感受到了那種氣質。
她甚至能看出,蘇向淵那顆沉靜似冰,膽識如淵的心,蘇向淵絕非是玉兒所說的無謀之人。
她相信蘇向淵的未來一定非同凡響,不會拘泥於小小的絕山縣,被那縣尊給限制住。
可惜她知道,她若真的說出這種話,只會被人視作那只是少女的“妄想”,絕不會有人相信她有什麽眼力。
“哎……”玉兒無奈地歎了口氣,她很清楚小姐病從何來。
玉兒眸中寫滿了擔憂:
“小姐,你可千萬不要學夫人,被不知哪來的‘英雄豪傑’給騙了。”
“老太爺可是因為那騙子姑爺的事,被夫人氣得夠嗆,要是你也學夫人……”
她知道小姐從小跟在夫人身邊長大,深受夫人的影響,和夫人一樣總是英雄長,英雄短的。
昔年,相比性格怪異的小姐,夫人不僅性格溫婉恬靜,還是個遠近聞名的絕色美人。
聽說當年追求夫人的人,不乏絕山縣外一些世家的嫡公子。
可夫人始終對他們不假辭色,直到遇到了一名浪跡至絕山縣的遊俠。
夫人和遊俠墜入了愛河。
陳老太爺當然不會允許自家最珍視的女兒,被一個不知來歷居無定所的野男人拐跑,為此跟夫人大吵一架。
最終在夫人以死相逼之下,也只能無奈默許了兩人。
這也就罷了,那姑爺在小姐出生後,竟然拋妻棄女繼續浪跡天下,堪稱人間敗類。
夫人卻還一直相信,姑爺今後必將名揚天下,到時自回回來與她共度此生。
小姐從小就被夫人告誡:“你的父親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直到夫人相思成疾,在五年前病逝,那拋妻棄女的姑爺始終了無音訊。
這讓陳老太爺對那姑爺恨急,要是小姐也找上這麽一個“英雄”,老太爺非得活剮了他不可。
“娘……”陳夢靈喃喃一聲,眼中閃過追憶。
她轉回了身,目光堅定地看著玉兒:
“我娘的眼光確實差勁的很,可我不一樣。”
“我要嫁人的話,就一定會嫁給一個真正的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
不可否認,她從小就深受她娘的影響,在對英雄的憧憬中長大。
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近距離站在英雄的身邊,追逐英雄的背影。
可她和她娘不同的是,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若真有人被她看中並傾慕,那人一定是一名願背對蒼生,敢戰天鬥地的蓋世英雄。
玉兒簡直要急哭了:“小姐,你可千萬要考慮老太爺的身體啊,他不能再受氣了。”
陳夢靈掀起窗紗,望著無垠的天空,沒有聽到玉兒的話。
……
當陳夢靈離開時,蘇向淵深深地看了陳家轎子一眼,似乎要記下些什麽。
只可惜他的眼神太過深邃與沉靜,無人能從中讀出他的心思。
很快,他便將目光收回,轉而落到齊穆雲身上,遠遠遙望著齊穆雲的背影。
“我的耐性,漸漸變差了。”
蘇向淵回憶自己今日的表現,露出反思之色。
手持利刃,殺心自起。
隨著他實力提升,能讓他忍耐的存在也越來越少了。
“官府、縣令、黑龍會。”每念出一個名字,他的眼神便幽深幾分。
“陳家……”最後念出這個名字後,他悠然一歎,眼神複雜了起來。
他今日,之所以想冒些風險,也不願再忍耐下去,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繼續按捺自己的心,心在壓抑中就壓抑地習慣了,會漸漸覺得這些事不再難以忍受了。
面對趙猖,他暫且忍讓了。
若是面對流哥兒與齊穆雲依然忍讓,他或許漸漸就會習慣忍讓,重新變回前世那個習慣妥協的人。
或許再習慣下去,他會習慣眼前汙穢的存在。
這一世,蘇向淵想讓自己變成無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