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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之薄暮》第17章 啞巴
  正午,日光正盛,雪已經停了。

  路明非掀開身上裹著的繃帶。

  血清帶來的效果遠超他的想象,僅僅第三天,煉金鎖鏈帶來的創傷便已經愈合,渾身上下結滿了大大小小的血痂,抓心的癢像皮膚下爬滿了無數的螞蟻。

  盡管身上表面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他的面色卻沒有好轉,嘴唇發白,面容憔悴。

  繃帶被血漬和消毒藥水染得髒兮兮的,但路明非並不在意,他把繃帶重新纏好,扶著牆小心翼翼的站到窗邊看向外界。

  不朽者們不再遊動,而是朝Fordypningsrommet收攏包圍圈,最近的那隻最為強壯,白面獠牙,鋼鐵嵌在像是死屍般青灰色隆起的肌肉裡。這位生前曾經名為“圖蒙塔獅”的不朽者在百年前憑借人類時的肉體活生生撕裂過龍形死侍堅硬無比的身軀,他活著隻為追求人類肉體的極限,可惜生命本身就有極限,所以到了生命的最後,他選擇成為了不朽者。

  圖蒙塔獅離路明非這間屋子只有不到五十米,但它們為了節省不必要的體力陷入了輕度的休眠。

  想要離開這個包圍圈,無疑從圖蒙塔獅的身邊繞過去最為合適。但路明非的直覺告訴他,絕不能嘗試去接近它們,因為你根本無法判斷它們真的處在休眠狀態,還是假裝出來的蟄伏狀態,或許試圖逃跑時,剛一接近,便遭到雷霆一擊。

  龍血之下,最容易滋生奸詐之徒。

  對付死侍或者龍類也是這個道理,永遠要把獵物的狡猾放在首位,不然成為獵物的就是自己。

  想到這裡,他順手拿起桌上的鏡子,用鏡片折射出光斑,將光斑移到圖蒙塔獅的臉上,下一刻圖蒙塔獅便睜開了眼,渾濁但銳利的雙眼掃視四周,而路明非早已背過身子,藏在牆壁的後面。

  盡管這樣根本無法逃過這些不朽者的探查,但似乎出於他自身的問題,不朽者並不敢輕易靠近這些房屋,它們能做得只有不斷靠攏,圍住這裡等待援兵。

  路明非垂下眼簾,一絲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傳進他的耳朵,他打亂腳下鞋子的擺放,扶著牆壁整個人弱不禁風,搖搖欲墜。

  女孩推開屋門,手裡端著肉湯,見到路明非靠著窗戶強行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就要摔倒,手裡的鏡子也掉在了地上,她那雙大得誇張的眼睛有些慌亂,不知道為什麽。

  路明非一陣搖搖晃晃坐回了床沿,看著瘦骨嶙峋的女孩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咧了咧嘴,為表示歉意笑了笑。

  女孩將肉湯繼續放在桌上,臨走時,路明非依舊給她比了個聾啞人的手勢,謝謝。但女孩還是搖了搖頭。

  路明非端起肉湯,雙眼直視著女孩離去的方向,緩緩啜飲,默不作聲。

  湯裡有強效的致幻劑,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常人根本不會察覺,因為下藥的手段非常高超。非要路明非形容的話,就像一個米其林五星大廚做出來的蛋炒飯,你根本分不清他用得是雞蛋、鴨蛋還是恐龍蛋。

  但路明非毫不在乎,以前在執行部執行任務的時候,他喝過比這藥效更猛的致幻劑都平安無事,再說了,還有什麽致幻劑能比過梆子聲嗎?

  “……”

  抬手的動作,肩胛骨處的傷口還是被撕裂了。

  或許是痛的原因,路明非別過頭去,床單被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攥住,手背搽過眼角,整個人以微乎其微的架勢顫抖起來,疲乏不堪的樣子,讓人很容易聯想起米開朗基羅創作的大理石雕塑《垂死的奴隸》。

  但也只有一霎,等再回過頭,他又變回了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

  ………………

  第四天。

  北極的天氣變幻莫測,明明昨日還是晴天,今日就下起了大雪。

  路明非和女孩也變得熟絡起來,只是女孩依舊未曾和他說過話,這讓路明非確信女孩應該是啞巴,身材纖弱,眼神很空洞,像個瘦猴子,他想了想,這點和他自己倒有些異曲同工。

  雪花如鵝毛般飄落,紛紛揚揚,玻璃窗上凝起了薄薄一層冰霧,延伸的結晶像是楓葉的脈絡,透過這一片“葉子”的過濾,外面看起來少了些許寫實,更像動漫裡的冰雪世界。路明非趴在窗邊,他記起了小時候語文課本裡的那句詩“窗含西嶺千秋雪”,難怪陳雯雯這麽喜歡詩詞,在對應的環境裡,詩詞能發揮出獨特的美,讓人心曠神怡。

  可惜他現在才明白,那時候只顧著沉溺在青春的傷感中,學習沒學好,傷感得不清不楚,但還是傷感得死去活來,整天非這個人不可,非那個人不可。

  事實上,沒有人是非他不可的,人都可以被替代,就像如今在他面前提起陳雯雯這個名字,他路明非只會笑笑。

  是啊,人都可以被替代的,人也總是習慣去找替代品,如果沒得到的話。

  冰霧被劃出線條,有人在玻璃窗的另一邊畫了個笑臉,透過霧痕笑臉那彎彎的嘴角,路明非看到了戴著護耳帽的啞巴女孩,女孩繼續用指頭劃著冰霧,寫下數個字母。

  “Tali……ni”

  看著玻璃窗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路明非猜這應該是愛斯基摩語,或許是她的名字,因為她指了指自己,不過路明非並不知道“Talini”在愛斯基摩語中是“雪”的意思。如果阿巴斯在這裡,一定會驚訝於雪的舉止,她在YAMAL號上時,對每個人都抱有極大的警惕心,不肯說一句話,被營救後那段時間甚至睜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個受到驚嚇的木偶娃娃,手裡掐著拔掉爆炸部的手榴彈。

  可雪卻只和路明非相處了四天時間,就對路明非沒有了排斥,似乎在她眼裡,路明非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雪的父親這時走了過來,將毛毯披在她的肩上,因為身材高大的緣故,他蹲下來正好和雪一樣高,男人笑著幫雪撣去額頭髮絲上的雪花。

  “外面的雪下大了,我們回屋裡去吧。”

  男人牽起雪的手,雪“嗯”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呼吸。

  路明非微笑著和男人點頭致意,隔著窗戶。

  等男人帶著雪回到他們的房間後,路明非沉默地走到床沿邊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鏡子,鏡子的樣式是那種可拆卸的黃銅背面,做工很精致,不像是這個房間的風格。

  如今鏡子因為被他故意丟在了地上,導致鏡面碎裂開來,但在昨天晚上,他發現鏡子裡似乎夾著某樣東西。

  路明非拆下黃銅背面,拿出裡面的東西凝神看了起來。

  一本暗紅色的護照,上面的文字及圖案采用燙金工藝,護照裡夾著泛黃的照片。照片是一張全家福,這倒也正常,或許只是某位居住過的人丟失了自己的隨身物件。然而引起路明非注意的是護照上的名字——溫妮·金·加圖索,他有些眼熟。

  居住地,意大利,是加圖索家族錯不了,路明非細細回想,發現他對這本護照的主人有些印象。當初為了找到師兄,他翻遍了整座學院的信息庫,在查閱學生會歷屆成員檔案的時候見到過這個名字,老大的上一屆,按道理來說是路明非的學姐,學生會會長的秘書兼助手,A級血統,溫妮·金·加圖索。

  之所以讓路明非印象深刻,是因為她的言靈和夏彌相同,都是風王之瞳。

  當這本護照被路明非發現的時候,他就徹底意識到了情況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以他學生會會長的身份來看,不管是誰,能勝任秘書和助理的角色都必須具備最基本的一個條件,心思細膩,打理事情起來井井有序,伊麗莎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盡管在外界,他是威風凜凜,無所不能的學生會會長,但是背地裡在生活上他總是改不了丟三落四的壞習慣,而這些以及學生會日常帳本、收支記錄等等都是交由伊麗莎白來處理,他只需要點頭、簽字。

  這樣的人會丟下裝著護照和全家福的私人物品嗎?

  更何況, 加圖索家的人來到這裡就已經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了。

  再聯想起先前種種,路明非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連先前失控的自己都不曾懼怕過的不朽者,會懼怕剛醒那會兒戰鬥力甚至不如一隻企鵝的他嗎?

  長相毫不相像的父女二人、摻著強效致幻劑的肉湯、遺失的加圖索護照、行為奇怪的啞巴女孩等等。

  換作以前,他此時會感到害怕或是迷茫吧?獨自一人面對這種謎團包裹下的環境,這裡也不是高天原的酒窖,沒有酒讓他醉生夢死。

  那個被他起了“小啞巴”外號的女孩並不是啞巴,男人站起來牽她走的時候,路明非分明看到了女孩微微開口無聲地朝他說話,是英語。

  “Help……me……”

  短短的話語隔著玻璃,透過上面寫著的歪歪扭扭的筆畫“Talini”擊中路明非的腦海,help me……help me……help me……女孩在向他這個隻認識了四天的陌生人求救,她的睫毛顫動,那雙空洞的大眼睛裡,路明非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到底誰才是啞巴?

  還有這個身影,臉上還帶著無辜的表情,好像什麽都和他無關,他只是個路人。路明非厭惡這個表情,乃至厭惡這個身影,更厭惡站在一邊乾愣著的自己。

  冰霧有些化了,水珠沿著笑臉彎彎的眼角流落。

  同樣隔著玻璃,同樣的笑臉,他已經錯過一個不愛說話的女孩的生命了,他不能再束手旁觀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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