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聽黃嵩這駭人聽聞的結案嚇得抱在一起,這新來的街長怎麽如此惟庸是用,原本看淡生死的王屠戶也是直接嚇軟了腿,和女兒直直叫:“錯了,錯了。”
“哦,什麽錯了?”
遠處那劉家人也是滿臉煞白,直言這麽美的姑娘送去那等地方實屬遭孽,劉仁不服氣喊道:“狗官,如今只要讓玉兒嫁了過來,什麽事不都沒了嗎,我看你這狗官肯定是覬覦上玉兒的美貌!”
一股怒氣瞬間湧上甄英心頭,老虎不發威,這劉仁竟把自己當病貓,等他正要傳令向明掌捆劉仁二三十嘴巴時,外面突然傳來風風火火的吼聲,只見十多個抄著棍棒的男子風馳電掣闖進衙庭,衙庭裡的眾人趕忙回頭,幫役也是拿棒的拿棒,取叉的取叉。
領隊的獨眼男子帶隊站定後便興奮嚎叫:“仁弟,我卻見你許久不到,如今怎麽被人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錢哥,快救我,這狗官二話不說便將我一家帶來了這兒,如今欺我打我,又想搶走我心愛的玉兒。”
那混江龍抬頭看著台上新面孔的甄英,心中一陣思索,隨即說道:“從哪來便往哪去,錢某人向來和氣生財,咱們井水犯不著河水,”似乎又怕這“愣頭青”錯會自己的好意,又揮了揮手中的棍棒,“錢某的劍,也未嘗不利。”
“閣下可知…此乃王公府地?”甄英毫無畏懼說道。
那錢友亮哈哈大笑,“強龍不壓地蛇,你又能耐我何,”數十年時間過去,流水的街長,鐵打的混江龍,再而言之,他早已探聽這新來街長的背景,他可不信賈府會為這小子大動乾戈。
話說完,這混江龍便大步走來,出乎甄英的意料,其余人都下意識地往後退,唯獨這向明卻緩緩向前,握緊手中長槍。
對面的流氓地痞見了表面是凶狠凌厲,心中卻是叫苦連天,這平日收拾他們緊的金陵鐵霸王怎麽又來了,這向明卻也是實打實擊退過五人的猛將,混江龍心中雖忌憚,但怎麽也要撐回場面,言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兄弟們,上啊!”
但見兩波人徹底扭打在了一起,場上瞬間煙塵四起,哀嚎不斷,戰況之激烈,竟打的身旁木架、鑼鼓側翻在地,再仔細看去,已有幾人打著打著便來到了門外。
一時不能結束戰場,那帶著烏合之眾的混江龍也是連喝後退,重整隊形,而向明身旁的兩個勞役早已是鼻青臉腫了,其本人卻是越戰越勇,破陣殺敵,好似一個衝垮敵軍的常勝將軍!
“嗬,嗬,”這臉上掛彩的錢友亮心中快速想起了別的主意,隨後裝作怒不可遏吼道:“快去外面叫人來,今日我非踏平了這鬼地方不可!”
眾人一聽瞬間臉色煞白,只見渾江龍一行人直直守住大門,不許任何人踏出一步。
體力幾近枯竭的向明也是守在甄英面前,不容他受一絲損傷。
見此情此景,感到絕望的王玉兒淒涼望向被屋簷遮住的天空,“如今家裡的一切禍根也都是我引起的,父親,原諒女兒,女兒先走了,”話音未落,出乎眾人意料的姑娘竟直直衝著中間柱子奔去,預先聽出話裡有話的向明卻是一個飛撲,趕在這美人香消玉殞便牢牢抵在柱前。
愕然的王屠戶從震驚中回過神,隨後便甩著鼻涕、流著濁淚地趕了過去,一個大男人像個小孩般委屈說道:“你這孩子,怎…怎麽做這種蠢事啊!”
王玉兒又欲衝那柱子撞去,“女兒生下來便給父親帶來許多麻煩,既是這窮苦家庭,又容不下我這面皮,便放它走了又如何!”
王屠戶這次可緊緊抱住了女兒,不住勸說著。
至於另一邊的混江龍此時心中也打起了退堂鼓,一則這向明越戰越勇,己等實在不好攻破,二則,如今到這打生打死的地步,這新街長仍舊鎮定自若,莫不是背後真有人?
混江龍暫時也起了智取的想法,便不顧巴巴望著自己的劉仁,言說:“好了!如今那王屠戶既殺了我丈人劉三,一命抵一命你們又不願,那就還回我丈人前些年的借銀和利率吧。”
王屠戶聽聞拿出了字據,這混江龍直言全部歸還需要八兩,目瞪口呆的屠戶言說欠條上明明白白寫著二兩!
“誒,你先別急,”這混江龍仔細指著借條上的小字,“看好上面的條約了嗎,如果你看不懂,就讓那街長派人過來講給你聽吧。”
待黃嵩拿來細看,向甄英搖搖頭,言說確實是八兩……
這錢友亮竟和劉三沆瀣一氣寫下這文字陷阱的高利貸,隨後他便問黃嵩,這囂張跋扈的錢友亮到底何人,竟敢在這王公之地如此長時間為非作歹。
黃嵩悄聲說道:“還能是哪些人啊,我的爺,這錢友亮七八年前不也一個到處閑逛的流氓地痞,卻是不知道,幾年前他怎麽突然被寧府那兒的蓉爺爺看上了,那是一年比一年水漲船高,如今凡是飯館茶館旅館都在他的治理下。”
如此一聽,甄英不免感歎,原本便以為榮府已是藏汙納垢之地了,這只有門前兩座石獅子乾淨的寧府竟也能做出這等荒唐之事。
歷經一段時間的爭辯,將王屠戶的還款降成四兩後,兩人又重新回到劉三之死的案子上,“既然這事完結了,現在就本著劉三的原案來判結果,你/你看如何?”
兩人一同敲定,趁著這個間隙,黃嵩悄然來到後房,向著窗外放出淡淡紅煙……
“王屠戶,你一開始便直認不諱,後面又改了口,可有冤情在裡面,你且說來我聽,我保你們父女二人平安無事!”甄英看了眼台下一臉玩味的錢友亮,隨即說道。
這時,甄英又命黃嵩讓外面的人快些前去翻找案發現場的證據,如今王屠戶反了口,其間必有蹊蹺。
王屠戶隨即說起七八年前自己和劉三認識的經歷,前半年他又因生意虧了空,便舍下臉向劉三借了點小錢。
因一直生意不順也不舍得一次還清,直到昨日,又想著再拖延點期限,他便又去找劉三喝酒求情,喝的正高興時,那劉三又舊事重提,希望將女兒嫁入他家。
王屠戶聽後肯定是一百個不願,一陣吵鬧後的兩人自是不歡而散了。
今早當他正要擺攤時,那劉三又來催債,途中竟還信誓旦旦說王玉兒遲早要嫁入他家的,還說什麽自己肯定是要和兒子劉仁一起享受這天鵝肉般美味的滋味的。
一番言論下來,這王屠戶平生最聽不得別人非議自己女兒,隨即就與劉三發生了爭吵,過後一個不小心便升級成了肢體衝突,兩人激烈打鬥時,這劉三竟不小心撞上刀口,鮮血長流後便一命嗚呼了!
待屠戶講完,那混江龍厲聲說道:“如今人已死了,空口白口都在任你說糊話!”
甄英示意那錢友亮安靜,自己既當了判官,無論如何也會拿出讓雙方都信服的證據。
至於之前劉三信誓旦旦王玉兒會嫁入他家想必也是字據裡的高利貸了,一陣思考後,甄英又問王屠戶這殺豬匠為何無錢。
王玉兒此時卻站了出來,“都用至我的身上了……”
她的身上?正當甄英再次試圖提問,外面突然跑進一大批人,這些捕快和勞役直接圍住了錢友亮一行人,“跪下,全都他媽的給我跪下,反了天了,竟敢在這個地方鬧事!”那帶頭之人隨即先跟甄英稟報了一聲,然後便來到弟弟向明身邊,“你可還好,萬幸,平日教你的功夫還有些用。”
甄英汗顏看了眼向明的哥哥向龍,這向家一家都這麽生猛嗎……
待那混江龍正要被押走時,甄英卻讓向龍放他在這兒繼續看著。
也是沒過了多久,從案發之地收集線索的人回來了,一通解釋後,原來這劉三的傷口正是從胸口側面不慎進入,原本掛在案板,被劉三主動撞上沾著血跡的菜刀如今也被人藏在一處茅廁裡,想必也是混江龍事後找人藏匿的。
只是還有一件令甄英意外的事,從來者口中得知,周邊街坊都在說這劉三早已身患絕症,前幾月便開始嗜酒如命,剛才還找到了目睹劉三“自殺”的證人。
為什麽?就為在快死前,脅迫著王屠戶將自己女兒嫁到他家?
這不後世妥妥的騙保嘛!
甄英抖擻了下精神,繼續發問:“王屠戶,我再問一遍好給劉家一個交代,為何前面你又承認殺害了劉三?”
這時那王玉兒終於緩過神來,插話搶道,“只因我父親本就不想活了,如今若老爺你判錯了案,那邊府上的大人便會對我家賠償許多……”
甄英沉默思考著,原來如此,隨後他便讓人帶下了心不甘情不願的錢友亮。
說到這王屠戶的生平軌跡,他原本如日中天的殺豬生意急轉直下也都賴於他的姑娘,什麽,跟姑娘有什麽關系,原來這王屠戶眼見女兒從小便生的不凡,便早早生起了父憑女貴的主意,而這王玉兒也不負所望,越長越大的同時也變得十裡探訪,八鄉探聽的情況,王屠戶後來想送到某個地主家,但又覺得實在對不住女兒,也就就此作罷。
後面又想送往京師,但前往首都的盤纏早已虧空,旁家的鄰居聽了也是笑他異想天開,但屠戶怎麽不知這些家夥都盼著自己將女兒嫁給他們中一個幸運兒的想法。
最終在年年不順、家裡虧空,劉三的大女兒又嫁給混江龍,情況愈發好轉的劉家的情況對比,不得已的王屠戶最終忍痛做下一個決定,打算將女兒送到傳聞中對下人友善的賈府,這也算給女兒尋了個好人家,做了件善事吧。
一切聽完……甄英看著這水靈肌膚、長發及腰、一臉哀嘁的姑娘,愁眉苦臉的模樣直惹旁人恨不得挖出自己心肝都要去保護的欲望。
這案件到此也算正式結束了,待甄英不舍地讓王屠戶二人離去時,王玉兒卻站在門檻下,回頭望來的同時歎氣:“如今這事也算解決了,但下一件又該怎麽辦呢?”
甄英隨即疑惑看去,這姑娘便心有靈犀說,如今他們是打服氣了錢友亮等人,只是日後等他們離去,只有自己和父親這孤家寡人,他們回來報復又該如何應對。
還未等甄英思索如何去辦時, 這姑娘便徑直跪了下去,“我總長歎自己這容貌是該生給大院裡的小姐的,但現今剝掉它不僅沒用,又惹得父親心疼,公子若不棄,便把玉兒買進賈府吧。”
甄英卻是呆呆直看著,這天上掉下了林妹妹?不對,王妹妹,這是哪來的好事,他本就不喜強佔她人,如今對方竟主動送上門,再拒絕,是不是有些不好了?
之後王玉兒又去問了問父親意見,王屠戶得知是要進賈府的,又兼甄英為人公正,氣質正派,哪能不喜女兒的決定,只是言道“好,好,好”。
跪在外面的惡奴劉家,甄英隨即帶著姑娘走了回來,在驚愕的三人面前宣判:“你們夥同命不久矣的劉三為王家下套,又騙王屠戶簽下高利貸,再加聯絡外人衝擊衙庭,兼欺騙本街長,該當何罪!”
“冤枉,冤枉啊,街長,我等…我等知錯了……”這劉氏不住討著饒、求著情,再看那本來神氣揚揚的劉仁,如今最大的靠山混江龍倒了,現在也是焉了吧唧的。
隨後他便讓勞役帶著三人收了監,直在案本上寫下重重的五年,又在末尾給出驅逐此街的建議,這才徹底心安。
至於另一邊,趙國堅二人也很快抓到,金氏手下傳播謠言的凶手丫鬟“姽嫿”,隨後趙國堅又請甄英做主,向王夫人許求將姽嫿嫁給自己,後續幾月後兩人的成婚也是無需再提的。
直到第二日一早,四人臨走時,翠墨才說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不日就要來了,過段時間讓他回府裡聚聚,甄英簡單答應後便又躺上了床,規劃著未來的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