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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家幸》第10章 年祭
  年祭,早已沒什麽印象民間傳說,說是在年末把孩子獻給湖君娘娘,可以保你死後在仙界一路通達,愚不可及,最愚蠢之處在於賦予祭奠以明確的訴求,祭奠的意義應當在於繁奠本身,反正於她要緊的也不是那什麽狗屁的湖君娘娘,她要祭奠是那個曾經的死去的自己,那個沒人記得的自己。

  她…應當要在最華美的棺轍中入葬,這種棺材上哪找呢?孩子的皮肉似乎很不錯,直接剖開是最好,退而求其次卻也可以接受。

  孩子們,我知道大家已經很累了,可是向上小弟弟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落在了公園裡,大家一起幫忙找找好不好?

  確實,徐大兵自己是羞憤難當,他竟然把長官在入伍時贈與他的徽章給弄丟了,要不是彩彩姐提醒,自己還一點都沒注意到!他恨不得以超越光速的神奇力量去找回來,可這種力量並未覺醒,彩彩姐還把他攔了下來,重申團結的力量,要是大家都找,那就是萬倍…不百萬倍的速度!

  然而八萬不去,因為很快爸爸就要回來了事呀,八萬一定要等的。再加上牛至、燕實,好嘛,這下三個小家夥都不來,材料可不夠啊,彩彩姐不答應,再這樣,八萬可就要為難了,這是牛至所不能允許的。

  所以他萬家牛也來了,燕實小算盤一打,還能去蕩會兒秋千呢!也去了,而陳新舊這天發了燒,原因是前一天他抖著膽子和張公進行脫衣比賽,發燒是勝者的獎狀。

  這天晚上,在大人們忙著準備晚飯及各種鎖事之時,萬渙彩,萬家牛,徐向上,張公,燕笑,一共五人,去了公園,徐大兵衝在最前方。

  湖心公園以“雲蕩湖”聞名,景色要屬波心橋橋底最為壯觀,就往那麽一站,借著地勢,能看到湖水像是要從四面灌過來般激蕩,那裡也最易起水。湖水淺處半米,深處能有六七米,從波心橋這裡可以借到小艇,艇上救生設備是常備的。

  萬渙彩握著徽章,在橋底召集各位小朋友,手臂揮動。徐向上立刻跑過來奪過徽章檢查又檢查,確認再確認,這時牛至懶洋洋從橋上下來,總結:“任務完成,即刻退還。”

  是的,長官,徐大兵又記起這可是彩彩姐幫忙找到的,自己竟忘了道謝,糟了!何等失態,回頭朝她走去,聽到的是,“敢不敢從這兒跳下去?”那青蔥玉手指向的是此間十二月幽深淒靜的湖面。

  不敢,你們絕對不敢,好,我幫你們。反應與逃跑的時間合不過兩秒,能做到的不過喊出一個字:“跑!”隨後牛至已被拋下了湖面,冷?痛?恨?掙扎?要先做的…要緊的不是這些,而應當是……“記得嗎?跑時時候……不要猶豫……”

  跑,猶豫,為什麽?誰在下面?在喊什麽?敵人在哪裡?面前,這奇怪的…是誰?是彩彩姐?是哭喪臉?又在喊了,聽……“軍人——!”

  “永遠聽您指揮!”大兵總算還記得執行命令,那一個“字”的命令——跑,可惜,這回只能在空中漫步了,下一刻墜入湖心,徐向上。

  其後總算趕來的燕實與張公,他們見到的是焦急萬分的彩彩姐,還有水中不知在喊些什麽,在湖面掙扎的牛長官與徐大兵,那麽是怎麽回事呢?哦…原來是兩個人竟然在玩“敢不敢跳湖”的勇敢者遊戲,他們是腦子傻掉了嗎?我們快坐小艇去拉他們上來,趁其他大人趕來之前,是,一定要在其他人趕來之前才行,機會只有一瞬。

  二人落水處的水深不超過兩米,但對孩子已經是致命高度,再何況,他們可連去泳池的經歷都幾乎沒有,萬渙彩抱著燕實上了小艇,那張公自然在催促下是要跟上來的。

  計劃通,剩下兩個孩子也隨萬煥彩——一同落水。這時燕實竟然掙開她的臂膀……無奈,她卻沒有太過執著,在水中,她找到先前落水那兩個孩子,連那小胖子一並擁入懷中,這零下二度的擁抱,卻是她難得的僅剩的溫柔,抱著孩子們,她向更深處遊去。風靜,水藍,仙境,人間,沉溺了,天黑了。

  今天,千禧年年末,元旦將來之際,她要舉行年祭。年祭,祭奠所有逝去的芳華,祭奠那些美好,那些歡笑,同時祭奠那個死去的自己。

  她死了,死過了,早死了,死在那個冬天。可人們並不得,沒人記得,人們記得在那人死去的是她父親,萬古恩。

  而她這屍體沒人記得,甚至沒有下葬,就那麽曝屍荒野,在荒野遊蕩。沒有歸處。家?那裡已經不能算是家了,那是禿鷲吞咽腐肉的那個荒野,禿鷲高號,“你父親失足從樓上摔下,死了”,於是所有活著的人一同附和:“你父親從樓上摔下,摔死了。”當然是摔死的,只要從樓上摔了下來,然後再死,就必定是摔死的。

  誰也不會去追究,誰也不曾知曉也永不會知曉,那具摔死的屍體之下,藏著某個人(亦或說某具屍體)某隻眼睛……只有禿鷲發現,只有禿鷲發現蹤跡,但禿鷲決不肯歸還,不僅不歸還那隻眼睛,它還要更多!

  把你的心臟,你的肝,你的肺,你所有的價值統統留下,它似是要她死,它成功了。

  她現在是具屍體。屍體怎麽能有未來?她的腿不屬於她,“若有一枚隨時會炸開的手雷,你覺得我該拿它如何是好?”她的手不屬於她,“照我說的做,不然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喜歡精神病院還是喜歡監獄,我還是比較尊重你的意願的。”然而哪一個也不會讓她去,不把她關在自己的籠子裡面,禿鷲是不會放心的。而禿鷲羽翼之牢固,自己又怎能捍動呢?屍體不會說謊,可自己叫喊得再大聲,那些活著的人能聽見嗎?

  生人哪有空管死人之事。

  那死人又何必再考慮生人?她要自己辦一場年祭,哪怕只有她自己在場,哪怕只有她自己,因為要讓他們,那些所有置之不理的人明白,她曾經活過,她要祭奠死去的自己。

  她要死了,真真切切地死了,至少,她帶上了禿鷲的孩子陪葬,沒什麽比這更適合年祭。遲來了五年的死亡,作為屍體活著的五年,值得的,都在年祭中得到圓滿,懵懵又懂懂,仿佛回到五年前,(水漫過頭頂),那個真正的活著的自己……(最後一絲知覺),那才叫真正的活著,自由活著。

  年祭,祭奠死去的自己,正是她對自己所遭受這一切的報復,無論怎樣都值得。

  她不能得同情,值得同情的是孩子們,像是張公父母的期望成真,這個胖小孩在“走水”呢,可憐他終究不是那塊兒料,化不了蛟,也成不了龍。

  大兵徐向上,是一名真正的軍人,最後一刻也要拚命完成任務,可惜,在水中再努力擺腿也劃不出幾步遠……最後大兵最後悔的事是,他竟然敢懷疑牛長官,竟然去迎合那個哭喪臉!就因為害怕被吃掉!這一點,如何也不能饒恕自己。冷也好,窒息感也罷,正適合作為懲戒,那死也算嗎?當然,犯了軍紀,拉出去槍弊,或直接溺死都很尋常的……

  還記得長官是怎麽說的嗎?半年前,多年莊嚴,多麽神聖,我軍在軍棋罐的破碎中成立,與長官共同宣誓:“軍棋不足為道,要玩就要當真兵。”光榮入伍,因違反軍紀而被處理掉,這一生,就這樣,這樣…反正眼淚在湖水中,有誰看見?有誰在意?敬禮,禮畢。

  大兵徐向上,這孩子其實很聰明,只是願意為某些理由做一些蠢事而已,收他當小弟非常之合適,牛至一直很滿意,直到最近這小子有點兒看不起他萬家牛了,還不是嫉妒他來榮升為八萬大人的第一騎士!他死得活該,那哭喪臉更活咳,處心積慮的施害者,以為死了就能安寧嗎?還真是……嘖,人間又一大不公啊!那張公也活該,那麽大的體型,竟然連拖延點時間都辦不到,該死該死……燕實我牛至不好說,但肯定也是該死的!

  而最該死的莫過於這個萬家牛了,如此輕易地被解決掉,像自己這種天才型兒童,已識破了哭臉的不懷好意,最後竟毫無作為!就這麽葬送了這些鮮活的生命,騎士,你本該化身為英雄的…真是罪該萬死!

  好了, 這裡所有要死的人都是該死的,那就不必再為他們抱以不平了,就這麽安然離去吧,往好處想,那可是多虧了自己,八萬大人才沒有跟過來,他正在那裡好生生地活著,而且…肯定會活得越來越好,他父親會陪著他,自己不在,他也能每日高高興興的,能的,沒什麽好擔心的,好!……

  燕實可能該死,但她還沒有死,但不如說,她其實有活下去的機會。那時小艇離她不到半米,而那個瘋女人已然不打算再糾纏她了,就算不會游泳,只要她拚擺蕩,拚上生存的本能加之湖面沒什麽風浪,相信是能夠是回到小艇上的,至少有那麽一線機會,她卻放棄了,她猶豫了……她沒坐過飛機,沒零距離接觸過天際,同樣這也是她第一次深入水面之下,飄蕩感,就算是沒有翅膀的自己也可以如飛鳥般翱翔,在這裡,再不會遭受刑居地面之苦了,懵懵又懂懂,恍惚間她總算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是這飄蕩,是這翻飛翔遊,是這無所拘束,腳尖一點便可飛來掠去的,自由,那小艇呢,正向她伸來鏈鎖,要抓她回去呢……

  不要,哪怕瞬息後死亡,哪怕再不能撫觸天空,再不能感受風,她也決不要回到地面……

  年牛至說的對,這種人就是該死。這個年紀,懵懵又懂懂,太多事自己看不透徹,想不明白,又有太多事,自己以為想明白了。幸而大多的人,是沒有余力去想的,跟著感覺走,在時間調和下,也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所謂懵懂,所謂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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