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墨,黑紅字,還有那句話,“不合理的都會消失”,零碎,碰撞著交織成僅剩的回憶。
萬長貴對那句話確實有印象,大抵是什麽書籍的某個佳句吧,沒什麽重要的含義才對。重要的是,那位玉蘭鹿被壓在書櫃下面,生死未卜,而自己,什麽都沒做,又一次……
手術室裡是婁半山,而在外面守候的,有那位馬全天。馬全天癱在長椅上,兩臂大開,眼睛隻盯著天花板,“來的時候玉叔叫我別吵醒你,所以我們聊了很多…關於你的一些事,書櫃倒的時候玉叔其實應該早察覺了,只是他先把我推了出去…”
他坐直,有意無意,一段兒,接一段兒地言說著,那些話,從他口中出來,卻又似乎獨立於他,“玉叔是個好人呐…”“你小子挺有福分…”“方貨自殺了,你曉得嗎?”
稍等,方貨…那黑胡子…自殺?綿長的思緒停下了,而睜眼盡是錯愕:“啥東西?”
全天怪笑,起身掏著什麽,“明白我們本來是來要去給他辦個小追悼會的就行了,也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掏出的那是相片,“九傲”六個人的合照,如今,你看,“大夥都過得不如意啊…”
“可是…自殺,為什麽?
“只有這點,警局裡的家夥也不明白,生活上沒任何異常,好生生的人,怎麽就,唉…”他又把相片收起。
馬全天把張貴掃了一遍,“你這一身可真寒磣,哦,你是在工地上班來著…”
“那麽你又是哪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呢?”萬長貴被看得不自在,那有些像上位者凌視下位者的眼神,很是讓人不自在。而全天擺手趕走來自低賤下位者的空氣,“不,哥們是吃公家飯的。”他輕笑,“不僅是我,現在混得最差的大致就是你了,文正可已經是教師了,王志同是我們的人民警察,李哥你曉得的,就是啃老也肯定混得比咱強,方貨……就說你,你呢,你…”
是,石長貴,一事無成,多謝提醒。想來最近和醫院這藍漆公共長椅的友情又進了一步,手術室外的等候,一分一秒累加,這陣子總發生這種事,這種…悲劇,也不光自己,愛好悲劇的女神那麽博愛,方貨自殺了,那個黑胡子,瞧著粗獷,卻內斂靦腆,連去世也不咳一聲嗎?馬全天又為此難過,這不摻半點水分,他本就那麽個多愁善感的人,本性難移嗎?他變得可不是一點半點,你看他現在沉穩的,說起話來彎過來拐過去,換以前,見面時他應該像個橄欖球運動員撞出一個友好的問候“我…你媽…”,然後第一句話必然是“你個二貨,想你啊——。”
變了,文正那個滿嘴鳥語花香的教起了禮儀風度;變了,那個比誰都愛出風頭的領隊竟然藏頭藏尾;變了,地痞小子王志同當警察,什麽都不敢的怕死鬼方貨竟然真的,成了鬼,都變了,變得如此之不合理,不合理都應該消失才對!是…我萬長貴才是對的,我萬長貴才是合理的,他們…所有這一切都應該…消失!消失…
一根倒下的掃帚驚醒了沉思者,打斷了沒話找話的絮叨機。眼前這位而立之年的清潔工口罩下不見真面目,全天來了興致,“朋友,你月薪多少?”阿貴懂他的意思,鄙夷在心底又添上一瓦。清潔工啞著嗓子專注於地上的掃帚,決不抬頭,“三…四千,不…不少的,還有的掃……”清潔的任務是刻不著緩那,拿上東西他就小跑連連,全天頗有深意地笑,看看人家,你呢?“我工資怎麽說也比那個高啊!”
萬長貴還是覺得那清潔工的嗓音,很是熟悉。“非也,是錢的問題嗎?是態度…”阿貴於思緒中找尋,一團亂麻。
終於,手術室門開了,成功抑製了馬全天的道理輸出,這一刻,婁半山的偉岸完全擋住夕陽的余暉,怎麽說,怎麽說!
啊,沒什麽大礙,只是有一點,我們這兒沒有一個醫生可以解釋,那是——他為什麽還不醒來。有推測說他成了植物人,不過我們認為最合理的說法是,他丟了魂,很愚昧,很可笑,可是……
可是只有那樣才說得通,就好比其實萬長貴也明白,不合理的是他自己,不合理的是,還像個孩子一樣,沒什麽變化的自己……
天黑了,沒吃中飯的萬長貴這一刻切實地感到餓了,分別時馬全天總算說了句掏成窩子的話,“好好活著,有事兒找哥,我真的…已經,沒什麽朋友了”。那是一道落寞的背影,阿,那些廢話,他好像說過什麽“年邁”,什麽“而立”,卻還不曾愛上過一個人。
路過天河一中,等了等,竟然真的能等到了戴大眼鏡的王老師,追悼會取消,而他的選擇是來學校找點兒事兒乾,不像某兩位閑人。好,好久不見,這個那個,其實但是,唉…,如果找到李偉一定要聯系他。
好的,回見,常聯系……
方貨為何自殺?也許是老婆不告而別,自己又竟連孩子都看不好呢?阿貴無法釋懷,打電話,而王志同警官那裡也是探不出什麽,倒被他反問,“他…,馬全天跟你說黑紅字的事了嗎?”
什麽?黑紅字,他那個地位的人組會在乎這種小事?連萬長貴都不在意了,回應卡了殼,斷斷續續“說了…都說了…”
“連我們怎麽合夥騙……”
“昂…都說了…沒事…沒別的事的話,就…再聯系…”與話語接連的下一個動作,掛電話。
蛋糕…氣球…糖果…新衣服,八萬會喜歡什麽?蛋糕,小家夥就是喜歡吃甜的,帶這個回去他絕對會開心的。
應當放棄思考,這是萬長貴反覆思量之下得到的最正確的選擇。萬長貴已經想通了,想得再多,他也還是那個萬長貴,把時間浪費於此,不如好好生活。回家,回大院,也許會有人等他,但多半不會,依院裡人的性子,回家吃到的,會是熱了第二遍的剩菜,自然,因為等他萬長貴是沒有必要的。
如此一個後悔沒先去下館子再回來的萬長貴,你怎樣才能讓他想到,有人在等著你。而且不止一個,八萬邊上坐了牛至,手至邊上貼一個徐向上,徐大材見他弟兒坐這兒,也在一旁嗑起瓜子兒。
四大門神,靜默坐著,八面威風。
這是牛至作戰計劃的最後一步,最後一著。所謂靠真誠…對,憑借一顆赤誠的心去感化,感化身旁這個有著食人基因的冰塊,古有三顧茅廬,今有……管他什麽,想來也會成就一段美名吧,以我牛至這區區之心,便是那白骨精也得感化得給納了當小妾…
所以於牛至,這一步,這個板凳,在八萬旁邊的這個位置,讓不得。而於院內的人們,這是個什麽陣仗?礙事!不嫌丟人?萬古祥能笑一聲大大方方穿過去,畢竟是他親手下達的任務,合情理者不見怪…而心念麻將,想著“這回一生要贏錢”信步回來的胡永敏就很是見怪了。
先挨訓的就是你徐大材,你說你一個當大哥的,領一幫小弟這是要做什麽,砸場子不成?
不,你說的不對,我徐大材是來幫場子的!…徐大材坐著跟他三舅媽掰扯起來,徐向上給他哥幫腔,然而心裡其實怕的不只一點半點,偶爾斜瞥向一旁,牛至巍然不動,那什麽“犧牲徐士兵計劃”,還要執行嗎?他不敢問那,誒?什…什麽…
突然,該罵的不罵了,該吵的不吵了,該坐下的也坐不住了,因為八萬,行動了!
那…那是傳說中的小碎步?!這就是他的跑姿嗎?他在加速,他還在加速!哇呀,天呐,他摔了一跤,還能再起來嗎?在這樣一個賽事中,摔一跤…這位選手,看來我們只能……什麽!他站起來了,他蛄蛹著站起來了!我們能聽到選手的奶奶在身後為他應援:“小祖宗呦,急啥子嘛!”
確實,如他所說,跑步,尤其是150米這樣的長程跑,要穩扎穩打,慢著,慢…我看到了什麽!“終點”竟然踏上了賽道!我敢肯定這是規則絕對不允許,解說了這麽多年,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天那!1號選手又摔了一跤,二連摔,聞所未聞!我們的…二號選手,三號選手,還有四號,哦,所有的選手們總算都上了賽道。終點加速了!在這場雙向奔赴中,讓我們聆聽他熱血的誓言:“媽,這天冷的,風吹的,怎個不讓孩子們在屋裡待好呢?!”
慢!一名親屬竟也踏上了賽道,我已經不敢揣摩這場比賽會發生什麽了,讓我們看向四號選手,我想我們都沒有看錯,他...他在嗑瓜子!盡管如此,他還是憑借體格的優勢和同行的兩位選手齊頭並進,而我們的一號選手,一號選手總算又姑蛹起來了嗎?怎麽回事,一號選手的樣子不太對勁兒,他竟然在發抖,這莫非…莫非是精神攻擊?!
要哭嗎?他哭出來了嗎?不…他沒有哭!我從未見過毅力如此驚人的選手,為他祝賀,這時終點跑過來了!衝線!勝者是一號選手,萬家幸!
你們的解說員禾生他要告訴你們的是,這真是我所見過最熱血的田徑賽事。
胡永敏曾說八萬的脾性,跟他萬長貴小時簡直一個模子刻下來,都帶個“倔”字,明明還有幾米,幾秒鍾,萬長貴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可以扶他起來,他卻非要自己爬起來,自己跑過去。而眼角的晶瑩在暗夜中可亮得直刺眼睛,萬長貴一個瞬移了過去,輕聲招呼“八萬,八萬?”而萬家幸無動於衷,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那條不知沾過多少工地灰塵的長褲,或許這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會被這樣子燙開,於萬長貴,則可以說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並從大腿延伸至心臟,針刺般的疼,灼熱的痛,而從這傷口中湧出的卻不呈血,是某種更為閃爍,輕易攻破人與人之間所有關隘的對界全具。
路邊的積水,滾燙的熱淚,燃燒的心……
而孩子們,連老母親胡永敏,在一旁齊排看,徐大材沒什麽感慨,他在這種時候,倒是一句話不敢說了。徐向上眼尖,瞅見萬長貴手裡提著一盒蛋糕。而牛至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自己對此也感到莫名其妙,徐向上拍了拍他,“誒!他帶蛋糕了,這麽看,就不用吃我了吧!”
牛至沒有搭理,就好像有什麽本該屬於他的東西,被奪走了,心裡很是不自在,一旁徐向上已是恨不得跳起來,孩子懸著的心可算放下了,真好。
阿貴把八萬抱起來,都回去吧,別擱這幾吹風了,這時徐大材扯了扯阿貴外套,“蛋糕賣我,我弟要吃。”向上已經汗流夾背了,急得連話都說不順溜了,但萬長貴怎麽會答應,拜托,這可是……啊?什麽,“爸…爸…”那是八萬在扯他的領子,八萬對他搖了搖頭,阿貴明白了,好…是。乾脆地把蛋糕送了出去,“大夥分了吧。”
牛至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心臟撲通,撲通,很是難受,但總比身邊的家夥要強上不少,向上要被嚇死了,為何這麽怕?還不明顯嗎?!他們不吃蛋糕,他們要吃的是小孩兒,白嫩白嫩,像自己這樣的!還要養肥了再吃,看看這一個個的嘴臉,都想分一杯羹!絕不會,我徐向上絕不投降,絕不會讓你們吃掉的,啊啊……
徐向上大叫著跑回去,牛至隨後也回了,他需要時間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最後其實是徐大材一個人把蛋糕吞了個一乾二淨,好吃,愛吃,還想吃…
次日。萬家幸被萬長貴帶去了市中心的遊樂園,多開心那,而牛至很愁悵,嘴裡的糖豆沒了滋味,窗外天空總映射出某個特定的影子,毛絨絨,軟捏捏,毛蟲一樣——嘶,牛至有些明白了,那確實……畢竟,很可愛……驟然,牛至省悟,他需要找一個更為成熟的人商討商討。
於是找到了徐向上,“徐士兵,我身為長官,你也許不會想到,連我也絕不會,也絕不願想到,我好像戀愛了…”
不過,那並不是它們在八石屋窗外會面的原因,這是一個不約而同巧合,也可以說是命運的牽引。“士兵,聽好,這或將是我部成立以來,所遭受最嚴峻最危險的考驗,如果失敗,只怕我們就只能屈服於那個人的淫威,再也抬不起頭來了!”聽到這裡,徐向上也拿出來了乾勁兒,是啊,如若不想被吃,就是要抗爭到底!他於是響應,“我徐大兵,賭上所有的尊嚴,奮戰到底,絕不屈服!”
很好,如此看來,已經可以宣戰了,而對手,仍是那一人。作戰會議旋即展開,“我們的理念沒有變過絲毫。要點依舊是情報,那麽請聽題,大兵,他的魅力,究竟在於何處呢?”
“報告長官,依我的經歷,我們的對手,十分的可愛,這正是他難纏之處。”
“可愛嗎?…啊,果然,徐士兵你是懂的,就是那若及若離的距離感,那不加修飾的純潔,那份嬌羞…啊啊——!”牛至原地開扭,欲罷不能。
今日的作戰會議到此而止,至少討論得很順暢。期待明日吧..
而明日,還有明日的明日,日以繼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