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搭的棚子,並不是後世那樣先進的大棚。
先用木棍在地的中間搭出來梁,旁邊支撐上,再用剛打了的麥子秸稈往上一鋪。
就像是簡陋的農家茅舍一般。
常茂、李景隆等幾個大一點的孩子,一般幫手,一邊和身邊的老兵交流。
這些二代雖然現在的生活好了一些,但還是經常能夠聽到父輩們講他們那一代的辛苦。
如今,聽老兵說搭的這個棚子擱他們以前便是人都住不上,這些個二代們都充滿了好奇。
那些老兵也樂得和他們講解這些。
“那年月,別說這樣的草房子了,就是有個狗窩睡覺都美死你了!”
“吃不飽,穿不暖,就是睡街邊都他麽有人來攆你?!”
“是啊,那些官老爺可是不給一點活路,不拿咱當人哩!”
“哈哈,後來大帥登高一呼,咱可就找到領路人了!娘的,當年打下一個城,咱就去找那些狗大戶地主官老爺,先搶,嘿嘿,搶銀子,搶糧食,搶女人!”
“叫你們不把咱當人看?咱今兒還就用你的錢,吃你的糧,玩你的女人哩!”
“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地主貪官!”
......
陳理歎了一口氣。
這些老兵雖然以前都是正兒八經的莊稼人,老實人。
可一旦把老實人逼急了,真不好收場!
最可貴的是這些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出身卑微,甚至還引以為豪!
話裡話外說自己是農民莊稼把式的時候,還帶著點炫耀的感覺!
想當初,跟隨陳友諒的義軍也有很多的農民。
但差別就在,陳友諒的義軍中領兵的卻是幾乎沒有農民!
農民出身的,只能當兵!
當衝鋒陷陣、拿命擋刀鋒的兵!
可在吳軍這邊,很多大將都是莊稼把式!
他們和手下的兵一樣。
平時大家在一起胡咧咧。
上了戰場,大家一起衝鋒!
甚至有的吳軍將領衝得比兵卒都猛!
如此一比較,漢軍敗是必然,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陳理不禁想起了後世某國的正委和華夏子弟軍的指導員!
“侯爺!”一個老兵笑著問道,“當真要搭這些棚子嗎?這他娘的可老費事了!”
陳理一笑。
幾天的相處,他已經摸清了這些老兵的脾性。
“老王頭,你可別想偷懶,咱說了,這個季節種莊稼,可是頂了老天爺的面子的,你不弄個棚子遮起來,要遭雷劈啊!”陳理將手裡的麥秸扔上棚頂,很粗獷地說道。
叫老王頭的老兵哈哈大笑,“侯爺也信這個?當年咱跟著大帥起事的時候,就不信老天爺啦!”
眾老兵也哈哈大笑。
李景隆等人也得意地笑了起來。
父輩如今的成就,他們與有榮焉。
陳理也笑,“是,跟著大帥,比信老天爺管用!可是啊,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不能給大帥添堵。種地這事兒,自古就是要看天的!”
眾人一愣。
陳理懶得和這群文盲解釋什麽溫度和作物的關系。
“對,對,”老王頭沉吟了一下,嘟囔著說道,“咱跟著大帥,不怕死,可是這種糧食的營生,大帥管不了,他娘的老天爺管得著啊!”
李老拐喊道:“好了,咱們跟著侯爺好好乾,看能不能玩老天爺一把!”
眾人又大笑起來。
“就是,老天爺說秋天不能種莊稼,那咱就和老天爺鬥一鬥!”
“大帥要做的事兒,他老天爺也敢管?”
“娘的,老子活劈了他!”
“大夥兒加油弄啊,侯爺說了,至少今天要搭出來十畝的棚子!”
吳軍將士出身低賤,但做事卻是異常的利落。
三百多人,有五十人負責采購木條長棍,五十人手機秸稈。
剩下的兩百來人分成了十組。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沒有人刻意地去安排。
算上準備材料的時間,只是過了一天,十畝地的棚子就搭了起來。
搭好了的時候,大家乾脆就在地裡臨時弄了一個地方歇腳。
陳理將眾人圍攏在一起。
“諸位,休息好了,咱就開始弄地了。”陳理笑著說道,“本來不該這麽急的,但是諸位也清楚,大將軍讓咱籌備出一百萬石的糧草......”
“不是五百萬斤嗎?”李景隆詫異問道。“也就是將近兩百萬石啊?”
陳理瞥了他一眼,“按照咱的算,就是一百萬石!”
不知道怎地,觸及到陳理的目光,李景隆心裡一涼,頓時低下了頭。
“咱也知道,不管是留守通州的五萬人馬,還是通州周邊的其他大軍,甚至還有通州地區的災民,都在眼巴巴地等著糧食!”
“所以,咱拖不得。”
眾老兵聽陳理這麽說,心中都生出一絲異樣。
按說,陳理一個投降過來的敵酋,這些事當不歸他做。
甚至人家可以拒絕。
但聽陳理的語氣,似乎比他們還要上心呢......
“侯爺,莫要客氣,您如此尊貴的身份,都還親自動手了,俺們本就是莊稼把式,當年種地的時候,比這苦多了!”
“再說了,跟著侯爺您能學東西,乾就幹嘛,俺們巴不得呢!”
不知不覺間,眾人對陳理的稱呼變了。
陳理哈哈一笑,“好,那咱今晚就把地翻一番,這些都是良田,不需要大動作,大家只需要挖出壟來就好,就像這樣......”
眾人紛紛圍了過來,將陳理的交代記住,然後重新分組,散開到各組負責的棚子。
李景隆等人累壞了!
雖然也懂一些農事,但畢竟是一些孩子。
尤其是像梅殷、常升這些,都只有八九歲的年紀。
“九江,你們回去吧,累了一天了!”陳理一邊翻土,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各位將軍到時候看咱這般使喚你們,可要埋怨咱的。”
李景隆本來還要休息一下,聽陳理這麽說,一咬牙直起了腰,“大哥,你這麽說可就是埋汰人了,種地的人還能像那些老爺一樣?咱各位雖然是有個好爹,但俺們的爹也是種地的,他們要是知道能從大哥這裡學點新鮮的種地能耐,他們巴不得自己過來跟著您學呢,怎麽可能埋怨您啊!是不是,哥幾個?”
眾公子哥們都紛紛大喊。
遠處,李老拐等老兵聽著那些孩子稚嫩卻又倔強的聲音, 一個個默默點頭。
咱淮西子弟,不忘本,就是踏實!
月明星稀。
秋天的月亮,總是很亮,很圓。
將夜晚照得好似瑪瑙一般斑駁。
空曠的地方,很亮。
但在樹蔭下,卻是一片漆黑。
距離陳理他們設置大棚的地方二三裡的地方,有一片樹林。
樹林中,一個光亮的頭有些顯眼。
“了善大師,您看......”
光頭的眼睛盯著遠處,神色顯得有些激動。
但由於背對著說話的人,所以他的表情並沒有被人看到。
了善拚命壓製住自己的聲音,沒有回頭,沉聲說道:“嗯,的確是個好機會!”
起初說話的人大喜,“那,何時動手?”
了善一頓,轉身盯著那人,道:“陳施主,此事乾系重大,貧僧知道你報仇心切,但要麽不做,做就要做到滴水不漏!”
“你萬萬不可輕舉妄動,須聽貧僧安排!”
姓陳的人點頭,“是,是,自然是聽大師安排,只是在下覺得這麽好的機會......”
“陳施主!”了善的語氣冷了不少,“此事,必須聽我的,要不然......”
陳施主就覺得渾身一冷,隨即訕笑道:“自然,自然是聽大師的,一切以您為主!”
“哼!”
了善轉身。
“走吧,如今他們氣勢正旺,而且周圍還有暗哨,不宜動手!”
“那......要何時?”陳施主低聲問道。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