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興慶殿,早有一位宮人在外等候:“世子爺,太子請您過去。”
這人朱旭認識,東宮的余公公。
“有勞余公公了,我這一身風塵,暫且不便見殿下,等我回去收拾停當再來。”
“殿下知曉郡主往坤寧宮去了。特意吩咐,叫世子徑直往東宮去。尤其不要叫世子一個人回府,等郡主那邊一同回去才是。”
朱旭心裡又溫暖又無奈:真是一點瞞不過彥哥哥。身邊人都看透了自己的裝模作樣。
“好,余公公請。”
“世子請。”
穿屋過巷,兩人還沒到東宮,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屋外。朱旭趕忙快步跑過去:“臣叩見太子殿下。”
“旭兒,快起來快起來。快,讓我好好看看。”
殿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子鍾離彥。
“殿下——”
“瘦了,也黑了。這半年多,可比咱們當年那回苦多了。”鍾離彥看著朱旭明顯黑瘦的臉龐,“快進屋來,在外邊站著像什麽話。”
說著拉著朱旭的手往正殿裡走。朱旭趕忙止住。有些害羞地說:“一身風塵,實在不方便。”
“早預備上了熱水,就在裡屋了。”鍾離彥沒松手,“還是如往常一樣,洗澡不要人伺候?”
“嗯。”
朱旭點點頭。也不知是害羞還是另有隱情,朱旭洗澡的時候莫說旁人就是李新新也是不能近身的。最多也就是跟鍾離彥一塊兒泡溫泉的時候相互搓過背。
一個人在屋裡連玩水帶洗澡,把手指頭都泡白了才罷休。沒帶換洗衣物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借用太子的就是。雖然太子比世子大了半歲多,身高明顯比他高些,衣裳也長了些,但也不礙事穿。
“彥哥哥,我這趟出去得了些銀錢,這兩千兩給你。這兩千兩,請你轉交二皇子。大公主跟二公主那裡,我自己會去一趟。”
這就是朱旭所謂的用處。四位皇嗣,還有一位尚未降生的小殿下,一人兩千兩,就要舍去一萬兩。
鍾離彥也沒客氣,接下了這一遝十張二百兩的銀錢。
“你自己去找小弟說吧,多走動走動,總能親近些。小弟年紀小,心思也細,有時候就覺著跟你一個樣。”
朱旭點了點頭,也就沒說什麽。
兄弟兩個說了會兒話,就聽屋外高聲喊:“安陽公主到!”
安陽公主,就是大公主鍾離鐃,也是鍾離彥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聽了這話,連鍾離彥帶朱旭都不敢怠慢,趕忙起身迎接。
四人轎落地,有女子蓮步輕移出轎來。二八年華,面容姣好,眉目清秀,明眸皓齒。嫻靜從容,貴不可言。
“大姐。”
“見過安陽公主。”
朱旭也就算了,太子對這位親姐姐也是滿含敬畏之情。
“嗯,旭兒也來啦。不必多禮。都坐吧。”
朱旭絲毫沒有懈怠,規規矩矩地行禮:“謝公主。”
等三人都落了坐,朱旭跟鍾離彥都有點不敢說話,還是鍾離鐃先開口:“我方才在母后宮中見過阿瑤了,就想著旭兒大抵在東宮,就過來看看。”
“勞煩大公主惦記,我見過陛下之後就往東宮來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母后那邊,大抵再有一個時辰,就送阿瑤過來,到時你們兄妹再一同回去。”
“是,彥哥哥也是這個意思。”
朱旭在鍾離鐃面前,比在皇帝面前都規矩,一字一句都是一板一眼,幾乎就是一問一答。
等朱旭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態,才掏出早分好的兩千兩銀錢:“我這一趟得了些好處,想著給幾位公主、皇子進獻一些,以供日常使用。”
鍾離鐃看了看朱旭,也沒有推辭,接過銀錢,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將手放在朱旭頭上,見朱旭並不反對,才說:“旭兒有心了。”
三人坐下說了不大一會兒,安陽公主就起身離開了。等到安陽公主的轎子轉過了身,朱旭這才轉頭跟鍾離彥對視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的眼神。
“彥哥哥,我怕安陽公主也就罷了,怎麽你這個做太子的親弟弟,也是這個樣子。”
鍾離彥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往常隨父親征戰時,明明與阿姐很是親近。”
朱旭點了點頭:“我還記得年幼時常常受安陽公主照料,那時候全然不像如今。”
“是啊,起事之初,父皇、祖父他們都要忙於政務,就是阿姐,帶著我還有你,不知你記不記得,那時候你最好動,我最好哭。阿姐從沒有一句重話,更沒有打罵過的。”
“是啊。怎麽到現在,全然不知該如何與安陽公主相處。”朱旭仔細琢磨了一下決定帥鍋,“都是駙馬的錯。公主成了親,與我們不親近了。”
安陽公主去年秋成親,那位駙馬,朱旭只有一面之緣,完全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與姐夫雖然不相熟,不過在我看來,當是不錯的。阿姐也比往常更愛笑了,話也多了。”
鍾離彥說得倒是實話。與阿姐不親近,也有好幾年了,完全不能怪駙馬。反而成婚這一年,阿姐又好相處了許多。就譬如今日主動摸朱旭的頭,放在兩三年前,是萬萬不可能的。這樣說來,反倒是駙馬的功勞。
君臣兄弟二人正聊得歡,轉眼過了申正,那頭郡主都回來了。
“見過太子殿下。”
“阿瑤來了,快坐。”
“謝殿下。趁著天色不晚,我這就要領哥哥回去了。”
好嘛,催著要人來的。
“也好,旭兒隨我一同往小弟那兒去一趟再回吧。”
“好,聽彥哥哥的。”
宮闈禁地,朱旭一個外男,本就不好隨意走動。再說二皇子還與德妃住在清平宮,這就更不方便了。所幸前頭有太子打頭,身旁有郡主作伴,這才亦步亦趨地往皇宮裡走。
兩個內侍並兩個宮人,一行七人就這麽徒步而行,不多時就到了德妃的清平宮。
剛走到近前,德妃宮裡的宮人們都認得太子,趕忙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至於太子邊上的,與太子年齡想若又這般相熟,還能深入宮闈,猜也猜得到了。不過很多時候,還是不多嘴的好。
“勞煩通稟德妃,我與世子、郡主一同來探望小弟。”
“太子稍等,小人這就去。”
過不多時,就見一隊十幾二十人。簇擁著兩位女子和一個男孩由裡往外來迎。
為首的女子約摸花信年華,一身華服雍容華貴;靜如幽蘭、動若蓮花。朱唇輕啟,未曾聞言先覺香;略施粉黛,喜樂嗔怒都相宜。正是德妃徐氏。至於名字,朱旭就不得而知了。
那孩童與太子略略有幾分相似。棉帛裹得緊,行動處都有不便;眼瞳映天晴,上下都一碧如洗。粉雕玉琢,本是十足可愛;年幼羞怯,更添幾分溫柔。正是二皇子鍾離玟
二皇子看著朱旭與朱雪瑤這兩位陌生的面孔,有些怕生地牽著身旁女子的手,又想往那女子身後躲,有想強裝自若不動不搖。
二皇子牽著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在東宮還見過面的安陽公主。
“見過德妃。大姐”
“見過德妃,見過安陽公主,見過二皇子。”
德妃彎身還禮:“太子快快請起。這兩位,想必就是世子與郡主吧?”
“是。臣八賢王世子朱旭,攜臣妹少來拜見娘娘、皇子。”
“免禮、免禮。都進來說話吧。”德妃說著話,很親近地拉著朱雪瑤的手,招呼一行人往屋裡進。
太子往前走兩步, 在另一邊拉起鍾離玟的手,姐弟三人並肩有著。看著小弟這裹得嚴嚴實實的樣子,忍不住問:“我上回送你的那件狐裘呢?怎麽裹得跟個粽子似的?”
有一說一,這八月中旬的天氣還不到冷的時候,二皇子裹得也就比一般人厚些,還遠不到“粽子”的程度。
“現下還不冷,可以過些日子等到冷了再穿。不然等到冷了就受不了了。”
鍾離彥笑著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怕什麽。真到冷了,就悶在屋裡烤碳火。”
鍾離玟搖了搖頭:“不要悶在屋裡,要出來玩。”
這姐弟三人走在中間,最後面是朱旭一人,德妃拉著郡主走在最前頭。
“我原先是魚鄉郡的,郡主這一趟可上魚鄉郡看過了?”
“嗯。哥哥……世子說,魚鄉郡算是楚國較為富庶的一個郡了。”
“是嗎?真好啊。我打小在那一塊兒。前朝的時候那兒還不叫魚鄉,叫太平。那時候的太平郡可一點兒也不太平。哪像現在。”德妃對於自己故鄉的變化有些感慨,“我聽陛下、姐姐還有安陽他們都管你叫阿瑤,我也管你叫阿瑤可好?”
“娘娘不嫌棄就好。”
前頭兩波人聊得開心,朱旭可有點鬱悶了。自己這趟來是來給二皇子送銀子的,這怎麽送?當著德妃的面給二皇子銀錢?這麽會做事,不要命啦?
進屋落了坐,也是一樣的分配:德妃拉著阿瑤坐一塊兒,他們姐弟三個坐一塊兒,朱旭坐在一旁完全沒有插話的余地,感覺自己已經要融入旁邊內侍的群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