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哲雲正在玉泉山大殿階前看坪中攤販,忽聽到左邊長廊內傳來小孩啼哭聲和大人咒罵聲,他尋聲望去,只見長廊中一中年婦人背上背著一個小孩,手中牽著個女孩,旁邊有位中年漢子正在那裡架起磚頭燒水。
那牽著的女孩哭嚷著要買燒餅吃,那燒火的漢子見她哭嚷不止,忍耐不住順手一巴掌,打在女孩臉上罵道:“餓不死的賤東西!你再吵,老子就要賣掉你這小雜種。”打得女孩哭的更厲害。哲雲心中一酸,忍不住掉下淚來,即走到販燒餅的那裡買了十個燒餅送給那女孩,那婦人接了,很感不安地謝道:“先生,這怎使得!小孩不懂事,害先生破鈔,我們做大人的如何受!”
哲雲道:“沒關系,小孩嘛,不要餓壞了她。”那漢子也站起來滿臉堆笑道:“謝謝先生,小孩不懂事,破費先生了。”哲雲連聲道:“算不了什麽,不過是點小意思,不要放在心上。”
說畢,怔一怔又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那漢子道:“關外來的,家鄉淪陷了安不得身,隻好逃出來。”
哲雲見是關外來的,即想問一下當時的淪陷情況,於是接問道:“你們是何處人?遇過敵人嗎?”漢子道:“先生,我們是沈陽鐵西區人,是從敵人刺刀下逃出來的,怎麽沒見過敵人呢!”
哲雲心想今天真巧,又遇到鐵西區人,如今可替秦春打聽消息了,於是拉了那漢子在旁邊磚塊上坐下,並將他在船上遇見秦春母子,以及秦春母子已到魏家作保姆的事一一告訴了他,並問他知不知秦春家中的消息。
那漢子道:“她家離我家不遠,她家的事,我知道一些,當日本人佔住沈陽後,老百姓關在家裡不許動。任他們四處燒殺蹂躪,秦老頭兩口子,因耳聾目瞆,答話遲了些兒,當時即被他們刺死了,複在後房裡面床底下將秦春的嫂子和妹妹搜了出來,用槍押著走了,後來聽說已將她們編到板垣軍團當營妓,如今沒有下落。秦仁和吳福自從知道家中遭到不幸,一直未曾回廠,一說逃到關內來了,一說上山打遊擊去了,不知哪一說對,但現在不在沈陽是真”。
哲雲點點頭,歎惜道:“唉!事情確實如此,我在船上即已聽說,不過你說得比較詳細。”哲雲沉吟片刻又道:“我想再問你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告訴我?”那漢子道:“你說吧!”
哲雲道:“秦仁和吳福離家時,秦老頭兩口子死在家裡,無人過問嗎?”
那漢子道:“先生,我們為何現在才逃出來,就是由於這些原因絆住啦。當鬼子進城的那天,街頭巷尾堆滿了屍體,屋子內的屍體也不少,鬼子怕發生瘟疫,貼出告示:勒令街上居民不論男女老少,立即將所有屍體運到北郊一個荒野去火化,限兩日內全部完成。燒不完就要定罪,先生,你說這樣多的屍體,又沒有化屍沒備和運輸工具,怎能擔保燒得乾淨?但是誰敢違抗?隻好將這些屍體一具一具地往指定地點運,我們那條街上,死的多,活的少,專門運屍體,就運了兩天。”
說著,眼淚不住往外淌,沉吟片刻斷續泣訴道:“先生,真慘啊!這些屍體,有斷了頭的,有砍去四肢的,有挖去眼睛的,有剖了腹,腸子露在外面的,有挖去心肝的,有燒得焦頭爛額,辨認不清的。有老的,有少的,還有嬰孩哩,其中男的,女的,不知究有多少?女的乳房被割掉,赤身露體,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屍體運完後,已堆積如山,我們運完屍體,即已超過期限,還要砌焚屍爐,砌爐的那天,我和一姓李的泥水匠在一起工作,正在砌爐子時,忽然一隊頭戴鋼盔的日本憲兵走來,看著姓李的砌,看了一會,一個為首的憲兵對著姓李的咕嚕了幾句,又指手劃腳地叫了一會,姓李的全然不懂,低著頭砌他的去了。大概是沒有按照他的方法砌,或是嫌他手腳慢了吧,只見那日本鬼子惡狠狠地一把揪住姓李的,順手就是幾巴掌,打得姓李的鮮血直流,姓李的準備和他辯,可是還未來得及,早被那日本鬼子抽出腰刀從他的腹部刺了進去。當時只聽他慘叫一聲即倒在血泊中死去,那日本鬼子將姓李的屍體一腳踢開,找來另一砌工,才又繼續砌下去。砌了一整天方將爐子砌好,砌好爐,又要運煤炭和柴火,這些準備工作做好後已超過限期三天了。先生,我們提心吊膽戰戰兢兢,只怕誤了期限也會得到和死屍一樣的命運。但是有甚辦法,隻得耐住性子,將爐子的火升得紅紅的,將屍體一具一具焚化,上面又規定要焚得徹底,不許留一點殘骸,先生,你說如此焚化,一天焚得多少呢?當我們開始焚化的第一天,真是煙霧彌漫,臭氣薰天,好不淒慘難熬,鬼子們背著槍,挎著刀,來回監視,高聲吼罵,他們用皮靴踢我們,用皮鞭抽打我們,我們吞聲飲泣,誰敢反抗?我和妻子看到此情形,感到死的機會多,活的機會少,即決定挺而走險,不顧一切,也要逃出虎口,於是兩人商量好,在一天晚上,趁進城運煤之機,我們偷偷地溜回家中,揀了幾件換洗衣裳,連同小孩一並放到挑煤的籮筐中,由小巷中逃了出來,有幾回幾乎被鬼子瞧見,好險啊!”
哲雲見他說得淒慘可怕,抱著懷疑的心情問道:“沈陽淪陷時,我軍不是沒有抵抗,即撤退了嗎?為何還死了這許多人?”
漢子歎道:“唉!先生有所不知,如那時政府誠心要與日寇周旋,和老百姓聯合起來,又怎麽會淪陷得如此快,弄得如此慘呢?只因他們平日很像民族英雄,有本領,老百姓把他們當作可靠的長城,因此都不提防,敵人來時,大家還蒙在鼓裡,過太平日子。有的上班未回,有的正在家裡做活,等到知道敵人進了城,逃已來不及了,大夥兒亂作一團,滿街瞎跑,引起敵寇疑心,逢人便殺,這是主要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些工廠和機關,雖得到了軍隊要撤退的消息,但不許職工回家,他們無所失從,隻好到處流竄,去找各自的親人,致遭敵人毒手,最可恥、最痛心的,是我們自己軍隊,有一部分奉到撤退命令後,他們並沒有撤退,反而冒著敵人的牌子,乘機搶劫,自己殺自己人,最後投降了敵人,作了幫凶。”說畢,憤慨不已。
哲雲聽到此處,感到十分痛心,拾起地上一塊磚頭,往坪中一摔,跳起來連聲罵著:“可恥!可恥!”他好久不能寧靜下來,他胸中之氣很難平息,繼續又問那漢子的姓名和他的行業,今後準備如何辦?那漢子說他姓陳,名新發,他在沈陽鐵西區四胡同口子上開烤餅店,秦家離他家不遠,平日秦仁他們上班時,經常在他店子裡吃烤餅,因此他家的人都認識,他到長沙後,沒打算再逃,他還有許多同伴,現住在北門外開福寺和河邊龍王宮,以後究應如何辦?還要去與他們商量。
哲雲聽說開福寺、龍王宮還有難民,知關外逃來的一定不少,魏家公公五孫女,和秦春的丈夫,是否也逃出來了還是一個謎,如她們終日關在主席公館又怎能見到他們的親人?明天非去告訴他們不可。主意打定即別了那漢子,仍來到神殿上,他見街簷邊有隻算命攤,哲雲知紅霞父親也是算命的,或者他就是的也不一定,即算不是,同行也應知道一些。他上去問道:“請問先生尊姓?”那算命的正拿著石筆在石板上畫著,見哲雲問他連忙答道:“敝姓張,先生有何貴乾?”哲雲見不是紅霞父親,即又問道:“請問從前有位算命的易達,不知現在哪裡去了?”
那算命的啊了一聲道:“你是問他嗎?他早就不做我們這一行了。”哲雲道:“他改了行嗎?現在何處?”算命的道:“他女兒原來是唱歌的,聽說自從她到警察局工作後,不久他自己也到警察局工作去了,後來不知怎的他女兒被關進監獄,自己也被開除了。”算命的沉吟片刻,望著哲雲又道:“先生,紅霞父女若不到警察局去工作,就沒有這回事哩!”
哲雲聽到紅霞已被關進監獄,不覺一驚,連忙問道:“現在她出來了嗎?”算命的搖著頭道:“易家的事,我僅知這些,他家以後情景如何你問別人吧。”哲雲見問不出結果也就不再問。此時,已是吃午飯時刻,他轉到正街,吃過午飯依著舊路踱了回來。
金三老相見哲雲回來,問他吃過飯沒有?哲雲說他吃過了,又問金三老相有沒有他的信?金三老相說沒有。哲雲即到自己房中休息,金三老相也提著一壺開水跟了進來,一面替哲雲泡茶,一面問道:“大少爺,你從哪兒來?身上為何如此髒?
說畢,走到床邊取下撣帚和毛刷,準備替哲雲撣去背上的灰塵和刷去腿上的泥土。哲雲端著茶杯邊喝茶邊答道:“我到省府來,路過東長街,恰遇那裡修馬路,不大好走,跌了一跤,請你將我背上髒東西撣一撣吧。”說時,將茶杯放到桌上,將背就到金三老相跟前,金三老相一面替哲雲撣灰,一面告訴哲雲,那條馬路兩年前就說要修,直到如今才動工,哲雲問道:“那是為何呢?”
金三老相歎道:“唉!大少爺,你說如今這班人哪個不是見利忘義,處處替自己打算的,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俗話我看永遠也不能去掉的。”
哲雲聽了不覺一怔道:“政府要修馬路,是件好事,你為何如此多的感慨?”
金三老相慢吞吞地道:“大少爺,你莫急,聽我說吧。只因當年市裡有些人,為了要紀念辛亥革命先烈,同時還要整頓市容,即倡議要修一條由南到北直貫市區的大馬路,市裡覺得這倡議很好,呈到省裡,省裡也覺應該。即批到市裡,要他們照辦。市裡得了省裡指示,即成立籌備處,由省裡派了一位大員當主任,還在公路局調來一批技術人員著手測量。籌備處的人,也知長沙規矩,要在城裡辦好一件公益事,必須知有三個莫惹,一是大官僚莫惹,二是大財主莫惹,三是大流泯莫惹,他們既知這規矩,總想不去捋那虎須,以免惹惱這班人,難得應付,可是事情不易如願,你想這班人,多的是,哪兒沒有!動起工來,哪能不觸犯幾個,籌備處的人考慮到修馬路是要拆人家房屋的,一般老百姓的屋拆了沒關系,只要不牽涉到那三種人就可以了,左右考慮,決定以西長街為基礎,都認為那裡離河邊近,住的均是些小家小戶,既無大商店又無大公館,官家拆了他們的,他們一定不敢反抗。都覺得拆這條街是萬無一失的,不料他們開始測量的第一天,街上的人就傳出去了,說什麽政府欺負本街上的人,修馬路別的地方不好修,硬要在此修,把他們的房子拆掉,豈不是要使他們活不成麽!測量的見他們七嘴八舌的也不去理會,認為小百姓造反頂多嘴巴硬,罵罵而已,他們仍測量他們的,測量後,並將標樁窖到地裡。次日去時,這些標樁全被人拔出來燒了,測量的還以為是小孩搗鬼,重新又測一次,補上這些木樁,正在此時,忽然處理派人來說:不能以這街為基礎,要另擇地方,測量人員,一時木了,白白忙了兩天,有人問他,為何不能以這街為基礎?他說上面有命令,隻說不要以這街為基礎,別的原因且不說,只聽有人說,這條街全是某司令的財產,如今已分給三位姨太太,如拆了她們的,叫她們如何生活,因此,某司令大發脾氣,要告到中央去,省裡怕得罪了他,隻好不讓拆。這班修路的,哪個不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即待著另選地方,圖個安靜。測量人員,有甚不可,即隨著他們,一道回去了。西長街既不行,於是籌備處又絞盡腦汁,想出另一地方來”。
金三老相說至此,沉吟一刻,反問哲雲道:“大少爺,你說他們第二次定了哪條街?”哲雲道:“不就是東長街麽?”金山老相連連搖首道:“不是不是,東長街是第三次才決定的。”
哲雲按捺不住道:“難道還決定過其他街道麽?”金三老相道:“可不是,他們左思右想,不好從哪裡開刀,有位專員自作聰明,提議不要以哪條街為基礎,只要以最熱鬧的市中心區為起點沿著湘江向南北方向修去,如此,僅穿過一些小家小戶引不起大風波,豈不是好?他提出後大家均覺甚好,即決定如此辦,剛開始測量把標樁窖了幾處,籌建處主任和那位專員,當天即接到兩封恐嚇信,一封是中心區南邊要拆掉的那些屋主寫的,一封是北邊那些屋主寫的,他們質問,為何修馬路不按原計劃執行?為何要勞民傷財,拆屋修路?看是哪隻王八羔子搞的,為何要害我們老百姓?我們老百姓豈是好惹的?如硬要惹,就請嘗嘗我們刀子的滋味,信後面,還畫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和一把刀子。”
金三老相說著,已將哲雲身上灰塵及泥土去掉後,將撣帚仍掛到帳鉤上,又放好刷子,然後不慌不忙接說道:“大少爺,你說這恐嚇信,是誰搗的鬼?”哲雲正聽得出神,見他如此發問,不覺愣住了,好久方答道:“難道又是什麽司令、元帥不成?難道公家要修條馬路,竟被他們嚇住,豈非笑話?”
金三老相歎道:“唉!大少爺,如今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哩,私而忘公,有哪個是真不怕死的,還不是一封恐嚇信,即把這修路計劃破壞得乾乾淨淨,當天不僅是那位主任,和那位專員,接了這樣的信,聽說市裡省裡,都接了同樣的信,同時所窖的那些木樁,也都被人全拔掉了,你說誰還敢去撩這虎須,再去測量,隻好又將工程擱下來。”
哲雲問道:“那究是誰搗的鬼呢?”金三老相道:“並不是甚麽司令、元帥,說起來,他們的神通,比沒帶兵的司令、元帥還大得多哩,”哲雲道:“那是誰呢?”金三老相道:“後來打探出,是青紅幫的龍頭大哥張沱外號張三爺,和紅旗五爺王義,外號王麻子搞的”。
原來長沙青紅幫的管區,恰巧是從熱鬧的市中心區開始,分成南北兩部分,向北要拆的房屋,大部分是張三爺那夥人的,向南要拆的房屋,大部分是王麻子那夥人的,目前長沙,青紅幫的人,處處都是,籌建處除那位專員不是青紅幫的外,連主任都不能擔保,故開會結果不到幾個鍾頭即傳開了,他們這些徒子徒孫,將籌建處開會結果討論一番後,知要拆的房屋很多都是他們的,於是大夥兒反對,要張三爺和王麻子替他們想辦法,你說他們有甚好辦法,要麽就是寫恐嚇信,要麽就是綁票抓人。在上海那樣大的地方,大官兒還要讓他們幾分,何況這小小長沙,大流氓耍起手段來,不是要錢,就是要命,他們說到做到,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如今要拆掉他們房屋,豈非發了瘋,自討苦吃?”
哲雲沉吟半晌道:“不知後來如何收局的?”金三老相道:“還不是自己圓場的,籌建處接信後,測量的均不敢去測量,即向上面請示,上面知這班亡命之徒不好惹,怕引起事端,即改變方針,要他們將東長街作基礎,再進行測量,因此這項工程直拖到今年才又開始進行。
哲雲道:“這也隻怪上面籌劃不周,致使老百姓起而反對,要是有很好的安排又何至如此!”金三老相道:“大少爺,你有所不知,上面何嘗沒有安排,只是下面沒有照著辦罷了。”哲雲道:“但不知上面是如何安排的?”
金三老相道:“聽說上面對修建這條馬路很重視,當時即撥了一筆巨款,如按照上面指示行事,除了給拆遷戶地皮外還應發給拆遷費,可是他們取了這筆款子後,除在郊區零星購置了少量地皮給拆遷戶外,拆遷費一文也沒給,說甚麽替自己遷房子國家給了地皮就是頂好的, 為何還要國家出遷建費,真豈有此理,於是這筆剩下的款子即被幾個頭頭瓜分了,聽說頭頭分了錢以後還剩下不少,籌建處即拿去做生意,放高利貸,現在快又兩年啦!大概這筆利息也不少了,不知分這筆利息時又要鬧到怎樣一步田地哩!”
金三老相說至此,停一停又道:“大少爺,你說籌建處這班人財迷心竅,怎願意很快將這馬路修好?所以一拖再拖,他們並不上緊,橫豎錢在他們手中滾嘛!”
哲雲聽入了神,點點頭並不作聲,金三老相接說道:“西長街某司令的房屋,如給點拆遷費讓他們拆遷到新地方,使他們同樣能收房租過活,我看他也不會上告的,隻怪這些吃冤枉的把這筆款子侵吞了不肯吐出來,硬逼著他們搬,把責任推在老百姓身上,如何不逼出事來呢?如今辦事的這班人欺軟怕硬,又怕那位司令把他們內幕揭穿,隻好悄悄修改路線,你說這不是投機取巧以私害公又是什麽?”
哲雲道:“據你說,還是貪汙分子在作祟了!”金三老相道:“可不是!要不是自己作了虧心事,又怎會怕人告上去?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穩,公事公辦,什麽司令、元帥、流氓、地痞,有了地皮有了遷建費,誰還反抗?再要反抗,辦他幾個,看他敢不敢!”哲雲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極是,但不知在東長街修馬路又遇到麻煩沒有?”金三老相聽了隨即應道:“大少爺,天下事哪有不打幾個灣兒的。”正是:
江山待整誰無責,等到巢傾後悔遲。
未知金三老相還說了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