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哲雲大叫一聲,從床上爬將起來,出了一身冷汗,定了一回神方知是一場惡夢。
斯時,皓月當空,杜宇淒厲,回想夢中情景好不可怕,但未知夢兆如何,是凶是吉哪能管得許多,總以為祖母去世後第一次到此歇宿免不了有所懷念,於是也不去細想,重新上床就寢。不料夜靜更深,人亦疲困,一覺醒來竟至次日日上三竿尚未起床。
他正臥床遐想,忽聽牆外有如萬馬奔騰,由遠而近,並夾雜著人流的大呼小叫聲,哲雲感到與夢中情景相似,心想莫不是起了火?這夢即應在此處亦未可知,於是一骨碌爬起來,披了衣穿上鞋,臉也顧不得洗即往外跑,剛到苑中,只見金三老相正從外面匆匆進來,哲雲忙問出了何事?
金三老相不慌不忙地道:“還不是那麽一回事,吃飯的多了,又要殺掉幾個。”
哲雲小時,即聽說過殺人,但是那時家裡聽說有這種事,即把門關上,怕犯殺神,怎容許去看,所以他從沒看過。現在他年紀大了,誰也管他不著,為了好奇心,也想去看個究竟,金三老相勸道:“大少爺,這種凶事,不去看的好。”
哲雲也不理睬,來到門外,隨著奔跑的人群向大街上疾馳而去。剛出街口,只見遠遠的來了一大夥人,前面有人吹著衝鋒號,號聲過後,就是一片喊殺聲,如臨大敵。
看的人,愈來愈多,哲雲見人擠的太多,遮了他的視線,即爬到一家店子門前的台階上站著,只見那隊伍前面有兩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吹著衝鋒號,後面是四個光著上身,手被反綁著,背上插有三尺多高標子的犯人,他們頭髮蓬松、面色慘白、形容枯槁,標子上寫著:判處X匪某某死刑,驗明正身,立即執行。名字上面都用朱筆畫了三個X。犯人都由穿著灰色軍裝,手中拿著撥殼槍的軍人牽著,犯人後面是四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各扛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大刀柄上還系著一綹尺來長的紅布,這班持大刀的,個個都鼓眼豎眉,露出一副凶惡像。
隨後,就是一隊人數不多但整齊嚴肅都扛著長槍的隊伍,他們一面走一面高聲喊著:“殺!”這支隊伍浩浩蕩蕩,由西到東,穿過長沙城各重要街口,徑向瀏陽門外刑場去了。
跟著隊伍走的人群愈來愈多,大概是要陪送到刑場上去的,哲雲站在那兒,只見看熱鬧的也隨著隊伍的消逝,徐徐散去,有些人在發出同情的歎惜,也有些在咒罵說:“這班人,真是活得不耐煩,找死。”
哲雲候人群稍微散了些,亦步下台階,此時,他心中就像針刺一般,有說不盡的苦楚,當時不覺又落下淚來,比聽勸工場瞽叟的琵琶聲和小孩的歌聲還難忍受,想起剛才那四名犯人,年齡均不過二十余歲,都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軀,為何要走上犯罪道路,竟被人押著去砍頭,若為父母聽知,其心何忍,如有妻室兒女,則那種生離死別之狀,就更不堪設想了。
哲雲邊想邊走,須臾回到家中,金三老相早已替他準備好洗漱用水,他正洗漱時,金三老相走了進來,哲雲一面盥漱,一百問道:“今天這種殺人的事,不知多不多?”金三老相歎道:“多著哩,早兩天還殺了八個”。哲雲驚道:“都是X黨嗎”?金三老相道:“標子上寫的都是X黨,誰曉得真不真!聽說有一犯人押去砍頭時,神色不變,高呼X黨萬歲!一點也不怕,像這樣的人,大概是真X黨,不知這班人,殺頭也不怕,究竟圖的那一門?”他說畢,歎口氣又道:“唉!告訴大少爺,天下事,哪裡又沒一點冤枉的啊?”
哲雲道:“你為何如此說呢”?金三老相道:“例如我以前住的那條街上,有位老鄰居,名叫梁欣的,也被人誣告成X黨,幸虧他兒子梁嘉梓有個女同學在警察局工作,知要捉他父親,偷偷地透露給他,第二天,全家都逃走了,才沒被抓去。”
哲雲聽了,連忙問道:“梁嘉梓的同學,不就是那會唱歌的易紅霞嗎?”金三老相連連點頭道:“正是她,大少爺怎麽知道的?”
哲雲喜道:“七年前,百花村開張時,我和叔叔到那裡去玩,那裡顧客告訴我的,我正想知道她們姊妹現在情況和易家的命運,你能告訴我嗎?”
金三老相見哲雲問得蹊蹺,不解何故,一面拿了雞毛帚撣桌椅上灰塵,一面從容地答道:“大少爺,易家的事,老漢全知,以後再和你詳細談吧,剛才老漢說的那梁欣,實在不是甚麽壞人,只因他兒子得罪了警察局裡人,才被誣陷成X黨的。”
哲雲道:“你如何知是誣陷呢?”金三老相道:“他是老漢老鄰居,怎麽不知,他一生謹慎和氣,在音專教了好幾年書,有點地位,他從不與人隨便來往,除了上課外總是關著門在家裡編歌曲,他在學校教書,循規蹈矩,從未發生過差錯。一天不知刮了什麽風,忽然說他的歌有毒,是X黨的宣傳工具,要抓他。大少爺,你說冤枉不冤枉!”
說畢,又歎口氣道:“唉!如今這個世道,真不能容人啊!大少爺,你在外面也應注意點,莫得罪人才好。”他說到此處歇一歇,繼續又道:“大少爺,時候不早了,你還沒過早吧,上街吃點東西去,回來再說好嗎?”
哲雲此時已洗漱完畢,還想問下去,可是他已提著水壺出去了。哲雲坐在桌旁,用雙手撐住自己的頭,望著窗外冥想,人世間的悲慘情景一幕一幕在他腦海中飄過,多麽可怕。忽而聯想到昨晚他祖母在夢中對他的啟示,他暗自忖量,那種兵荒馬亂、互相殘殺的局面是不是還會重演呢!由於祖母平日對他的疼愛,在潛意識作用下,這種惡夢的出現是可以理解的,為了悼念祖母他顧不得腹中饑餓,取出紙筆,寫下一首五言古詩,名為“夢大母篇”,其詩道:
夜色何朦朧,澹月出莊右。
舊夢醒五更,傷心今獨久。
明明祖母來,依稀撫我首。
冥茫一晤中,倏見西窗柳。
緊維我初生,家運猶迍邅。
珍重珠擎掌,祖齡大衍年。
嬌癡依母夕,起問每頻連;
媳健可如故,孫啼胡不眠?
我甫離繈褓,期望尤無邊;
叮嚀相告語,語意何纏綿;
當兒將誕日,滿屋蜂漫延;
蟲蟻示征兆,將相有根緣;
無為自暴棄,作聖或作賢;
五歲將入塾,我母整行裝;
童心倍戚戚,兩眼淚奪眶;
祖忽迎聲至,謂孫勿悲傷;
丈夫四方志,疇不離阿娘;
今茲送汝去,半月又還鄉;
兢兢求進取,前程迺康莊;
愈勸愈痛哭,祖急與母商;
孫今年紀小,可否讀我旁;
母固多憐惜,躊躇默允之;
強責兒無志,連言上學遲;
重為解行篋,親手衸書詩。
付我捧向祖,隨讀依重闈;
我聞似得赦,展眉始複怡;
除屋作辦室,上學選吉期;
祖曰我所課,關睢並學而;
修身暨功業,今後固爾基。
繁難遇字句,舉例詳釋疑。
迴環惑不解,善誘輒忘疲。
最是瞻依日,寰區反覆多。
乾戈莽南北,風鶴到嚴阿。
炮火連天震,祖急唸彌陀。
倉皇馳慰母,謠諑倘虛訛。
爾行攜孫去,我當守舊窩。
我生無過失,我信無跌蹉。
祖言雖壯往,祖淚與言和。
抱我兩三次,窺賊上下過。
拳拳懷骨肉,重重痛網羅。
斷然揮母去,一去心粗安。
賴祖獨支持,幾度任其艱。
中原複雞犬,消息傳來難。
母子不敢歸,我祖或風餐。
歸來重聚首,喜極示我饅。
苦語久不飯,此物僅當殘。
山洞輒棲止,何意再團圓。
憂喜如隔世,生民良可歎。
叨叨敘前劫,黃昏逮夜闌。
鳴蟄環唧唧,恍惚解悲歡。
十齡隨父讀,挈我長沙去。
我車萬向前,祖忽令車住;
寒暑更相囑,佇立有猶豫;
黯然相對中,日上池塘樹;
車行重轔轔,酸楚胸前聚;
祖則以手招,我即回眸顧;
禦者何忍心,向此迥環路;
從此別家鄉,隔年回一度;
回來談笑忙,上下不停步;
祖令息辛勞,相詢言絮絮;
匆匆挈入房,出果並山芊;
雲系為孫留,日久腐難茹;
屢索任貪婪,慈祥勝春煦;
十四學麓山,迎祖入城居;
霜風困舟楫,瑣事亂庭除;
朝朝廢休息,日日增清臒;
祖體轉難支,可憐為病欺;
逾月趨沉重,束手賴醫巫;
一家謀進食,我進迺稍蘇;
蠢蠢我何稚,昏昏冀幸愈;
紛呶恥冠敝,糾纏勿顧無;
祖知出私蓄,數問是否敷?
我意轉欣然,起坐把孫呼;
愛爾能努力,胡杏此區區;
新冠舉示祖,強視添歡愉;
追維疾劇日,適父羈漢時;
聞病來星夜,煩醫恨已遲;
呻吟圖一晤,吞聲致訣詞;
死生誰可免,孝弟亦情癡;
百年美筵席,分合勢有期;
祖言則解脫,祖意耐尋思;
維時我父母,聞語涕漣如;
全家骨肉親,共此一淒悲;
七年歲月中,祖澤永苗存;
歸冠不忍去,腸斷負前思;
荒煙彌蔓草,寒食愴羈人;
無端今入夢,寧是未忘孫;
醒對千尋月,低頭拭淚痕;
祖塋遙望處,杜宇一聲聲。
哲雲寫完“夢大母篇”,已是午飯時分,他重新將詩稿看了兩遍,即出來囑咐金三老相,他到街上吃飯去了,回家可能遲點,如有信,即替他留下。金三老相一一答應了,並送他出來,將門扣上。
哲雲來到街口找了一家飯館吃了午飯,一心想著魏家姊妹,心想他們是在作客可能不會在城中久住,趁此時無事何不去會她一面,問個清白,若能知她何時下鄉,陪她們一道去豈不更好?主意打定即離了飯館,循路向省府衙門行去。
不一會到了省府門前,只見警衛森嚴,一如昨日幾個背長槍的士兵直挺挺站在兩邊崗亭內,動也不動,兩個挎盒子槍的在門前來回走動,但都不是昨天那班人。
哲雲走攏去很有禮貌地問道:“長官,我想會一下昨天來的魏老太爺,可以嗎?”挎盒子槍的向他瞪著眼道:“你是那兒來的?”哲雲道:“我是和魏老太爺一道來的。”那人搖著頭道:“我們不知甚麽老太爺,你有介紹信和證件嗎?”哲雲道:“沒有。”他道:“那怎麽行,就有此人,你也不能進去。”
哲雲見他回答生硬,不好與他再說,心想這幾個站崗的,可能不是昨天那班人,他們沒有見到魏家公公來時的場面和氣派,不知主席和魏家公文的交情,因此肆無忌憚,很不客氣,要是遇到昨天那幾個值班的,一定不會如此無禮。
他正尋思間,忽聽另外一人用手一揮,向他喊道:“站開些!”哲雲見他神氣十足,隻好退了下來,站在一邊候著,看有沒有昨天站崗的人過來,站了許久,只見那人又在揮手,並且不住地叫喊著:“不要站在此處,快走!快走!”
哲雲此時,不但見不到昨日那班人,心中泱泱如火燒一般,沒辦法,隻好忍耐住性子離開了那裡,慢慢地踱著回家,經過一條老街時,兩邊房屋和街心石塊,正被拆得七零八落,聽說是要修建一條馬路,來紀念一位辛亥革命烈士。哲雲因來時,急於想到省府會魏家姊妹,沒有注意,跌了爬起來又走,顧不得好走不好走,現在回來時,是沒有目標的,才覺得一上一下,顛簸不平, 有時絆倒地上,將身子弄得黃一塊,白一塊,髒得不堪。
此街,原名東長街,本非貿易中心,鋪店均不大,但離此街不遠,有座廟宇,叫玉泉山,故街上賣香燭錢幣的店子最多,頗熱鬧,尤其是初一、十五,逢年過節,燒香的更多,到那時,車水馬龍,遊人不絕。亦算長沙一勝。廟中賣小吃的、算命的、賣香燭的,玩雜要的,應有盡有。哲雲幼小時,經常到此處玩耍。此時,他由於街上不好走,即繞道來到玉泉山,剛走進廟門,即見大殿上跪著許多善男信女在那兒求神拜佛。有的還拿著簽筒嘩啦嘩啦地搖著,香爐內,燭光在閃動,神座前,一時煙香繚繞,鍾鼓齊鳴,鞭爆聲震耳欲聾。
哲雲來到階前,但見沿階擺著算命攤和賣香燭的攤子,階前,即是一大坪,左右有兩道長廊,以前這坪是小販的天地,現在雖然還有幾副擔子,不過除賣豬血的和賣油炸豆腐的外,就只有一副燒餅擔子,比以前少多了。吃的人也不多,聽說以前有玩雜耍的,所以攤販多些,近兩年玩雜耍的怕拉壯丁,都逃走了,故攤販也少些,要到逢年過節或舉行廟會時才熱鬧,左右兩道長廊原是堆放辦廟會用的轎傘和旗牌執事一類東西的地方,現在都被逃荒的難民佔住著,連大門前泥塑木雕的馬夫所站立的馬廄,以及戲台上都住滿了這些人,哭哭啼啼,喊喊叫叫,直鬧得昏頭昏腦。正在此時,只聽得左邊長廊中傳來一陣小孩啼哭聲和大人咒罵聲。正是:
狼咆虎嘯哀鴻淚,意亂心煩赤子心!
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