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停住的小雪，陰陰脈脈天色，加配蕭索街道，無聲中透露淒冷。

　　“爺，我們就這麽走?”

　　作為眼下這京城最熱鬧處的不染樓後街上一輛低調馬車正緩緩行進，裡面隱隱傳出微帶詫異女聲。

　　“不然呢，八抬大轎?還是打一輛八寶華蓋車?”

　　躺在車內軟塌上的張安庭頭也不抬，眼睛更是半閉著絲毫沒有睜開意思。

　　“還是說你想留下?”

　　忽地張安庭閉上休憩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看向水靜兒，那白淨臉上滿是認真。

　　當下不染樓的名聲可不止是在京都內，更因為善舉那些南方舉子每年都有不少慕名過來，而這一來名聲無疑袞的愈發厲害。

　　這名聲大半是掛著他張安庭，還有半數自然就是這位京都才奇雙絕女水靜兒了。

　　張安庭不能帶晴雯的原因太多，至於水靜兒純就是覺得想要把不染樓在南方打開局面應該用得上，但絕不是必須。

　　比起陌生地方重頭再來對方想留下無可厚非，張安庭也不想強製。

　　只是如果如此的話那他對水靜兒的定位就要變一變，畢竟眼下對方承載東西太多，也絕沒人想有一條暴露在別人視線下的軟肋。

　　“爺怎拿這話懟我。”

　　水靜兒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早就習慣性的問話會引來這樣結果，一時間以他在樓裡鍛煉出的婉轉性子都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我這是在救你。”

　　瞧著水靜兒反應張安庭又默默把眼睛合了上，嘴裡吐出的更是讓水靜兒茫然無措的話。

　　“我......”

　　“你是不是覺得把這樓丟給月姐姐不放心?”

　　不等水靜兒把心底想法吐出張安庭就先一步插了言，一如當初才把水靜兒從路邊贖買來的那一幕。

　　恍惚中水靜兒不覺就低了頭，這一刻的他仿佛不再是名動京都才奇雙絕，而是一條失了所有依靠的水中浮萍。

　　“若你想留下跟月姐姐一起，我現在就可以去為你說和，但若想一起離開，那以後這種念頭都不要有。”

　　張安庭依然閉著眼，只是這次吐出的話說不出認真，以至於有些嚴厲，這是水靜兒從來沒見過的一面。

　　“我想跟爺一起走。”

　　沉默中，水靜兒給出答案的同時點頭，哪怕眼前這位根本看不到。

　　“恩。”

　　張安庭這次只是應了聲，卻是連點頭頷首的簡單動作都沒有。

　　真不是他張安庭故意擺臉色，也是他突然發現自己一開始把水靜兒擺的位置太高了，保護的也太好，對方根本沒有倪二那種從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的直覺和自覺。

　　莫看他張安庭整天在那位月主子面前嘻嘻哈哈，甚至連正經契約都沒寫上一張，可實際上他每一次都是拿出十成十的態度出來。

　　上位者也最講究論跡不論心。

　　不管是張安庭還是那位月主子彼此都清楚，區區一張契約根本算不了什麽，而水靜兒這九品奇女，說穿了他也就只是一個九品，所謂的名動京都那不過是一廂情願。

　　和那位月主子爭?

　　莫不是覺得自己出生太早，甚至過程都不需要那位月主子開口吩咐什麽，對方只需要不管不顧就可以了。

　　“你知道青兒厲害的地方在哪裡嗎。”

　　靜默之下，察覺到車廂內水靜兒此刻呼吸起伏不定，張安庭不禁又開了口。

　　聞聲水靜兒略一低頭複又抬起，他自然是熟悉那位月主子身邊的丫鬟青兒，甚至彼此關系還不差。

　　原本水靜兒第一反應是想說驕縱，畢竟他不止一次看到丫鬟青兒在他們爺面前跳腳，可又想起青兒每每在那位月主子身旁態度時心底微動。

　　“乖巧聽話?”

　　水靜兒出於習慣應了聲，待口中說出這話水靜兒才抬起的腦袋又低了下去。

　　“不是，而是對於不懂的東西青兒從來不多計較。”

　　張安庭搖搖頭，想起自己方才離開時囑托青兒那丫鬟，只要看到向宮裡遞牌子的薛姓女子全部打回去的事兒，對方沒問半點緣由就去做了。

　　雖然篤信寶姐姐進宮的可能極小，但絕不是沒有，他算是留一後手。

　　“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缺點。”

　　瞧著水靜兒忽抬頭卻默然不語眼底又閃爍迷茫，張安庭還是開口了。

　　水靜兒這性子算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但對方大起大落太快，這一點他也必須給其提醒和糾正，張安庭也相信水靜兒能悟到。

　　“若如你顧忌，如果月姐姐真有那念頭，這樓裡早就沒我們余地。”

　　既然選擇說張安庭索性就一次性點明清楚。

　　至少在眼下，晴雯不算，除了阿大以外他最能信任和倚重的人就是水靜兒，對對方的期待也足夠高。

　　且這話也不是張安庭故意說出去嚇唬水靜兒。

　　若沒有那位月主子，不染樓絕不可能平平安安達到這地步，更不用說有戴權，有韓琦在，這樓裡進項早就入了宮裡那位眼，而對方也有太多理由和手段做出處理， 偏就任由不染樓坐大聲名鵲起，還擢升了韓琦。

　　眼下這次出京去丹陸進益，固然有那位月主子私心在，但也未嘗沒有照顧他張安庭的心思。

　　不過這些張安庭顯然不會給水靜兒解釋，他已經掰開也揉的足夠碎了。

　　果然，這一挑明水靜兒瞬間明悟了什麽。

　　水靜兒想起來眼前這位在那位月主子面前什麽話都敢說，舉止也輕佻，卻從來不真個爭什麽，水靜兒更回憶起來這位在樓裡連一個固定住處都沒有。

　　“我......明白了。”

　　默然中水靜兒忽地回想起自己時時覺得那位月主子好糊弄，好說話。

　　現在看來那純是自家爺看的足夠清楚，姿態擺的足夠正確換來的。

　　反觀他水靜兒呢?

　　同樣是拋頭露面，他完全是被捧在掌心裡不知不覺接了這一切，這一瞬間水靜兒心底被苦澀充斥。

　　之前水靜兒是心甘情願想要跟著眼前這位，現在他卻明悟過來自己為什麽會本能想要這麽選了，全是因為安心。

　　“三爺，有人來了。”

　　就在車廂內氣氛漸漸冰釋的一刻馬車外突傳來了阿大聲音，而這聲也讓張安庭一愣，旋即便起了身。

　　都沒等阿大接引，心裡隱有所猜測的張安庭徑就掀了簾子，真待瞧見外面人不禁讓張安庭歡喜，同樣也有些意外。

　　“庭哥兒這一走真可謂瀟灑。”

　　“庭小哥生來不凡，出手也自不是凡人。”

　　外面站著的兩人赫然是度支使韓琦，清虛觀大幻真人張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