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成淵和葉容在路邊咖啡館的小露台上坐下了。葉容點了杯摩卡,安成淵喝不慣咖啡,老板給他上了杯鮮榨果汁。
咖啡端來了,葉容卻並沒有要喝的意思,她緩緩轉動著杯子,似乎在考慮怎麽開口。
好一會,葉容才道:“你知道袁淑蘭為什麽死咬著馬宇不放?”
“不知道。”安成淵本能地覺得,跟這個女人說話,話越少越好。
“你為什麽對彭露案子追著不放?”葉容的目光從咖啡轉到安成淵身上,目不轉睛。
“呃,好奇,咳……”安成淵被她X光一般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嗆了口果汁。
葉容細長的手指點了點咖啡碟子,一副“你在撒謊”的表情。但她沒有揭穿,沉默兩秒後,再次開口道:“我見到袁淑蘭了。她是為了錢。”
“遺產?”安成淵脫口而出。
“看來你並非一無所知。我和你,還有你那位警官朋友。一起把這個麻煩解決掉。”
安成淵嚇了一跳,解決掉,是什麽意思?而且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難道這是他們夫妻解決麻煩的通用辦法?
“你想錯了。”葉容瞟了他一眼道,“袁淑蘭找馬宇為的是彭露父親的遺產。解決了彭露和她父親的死亡順序,問題迎刃而解。我說的是這個意思。”
安成淵聽得糊裡糊塗,他完全搞不明白彭露和彭父的死亡順序有什麽要緊的,一個被人殺害,一個追尾貨車。死亡方式,死亡地點,死亡性質完全不一樣。
葉容搖搖頭,抿了口咖啡,用紙巾在唇上按了按,用跟學生上課的語氣,聲調開口道:“袁淑蘭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彭露被砍下四肢後依然存活。所以她一口咬定,彭露父親出車禍死去的時候,彭露還活著。
彭露爺爺奶奶都已先於彭露父親去世,如果彭露死亡在前,彭父死亡在後,且彭父沒有立下遺囑。按繼承順序,彭露父親沒有配偶,父母子女都在他生前死亡,那麽妹妹彭雪梅做為第二順序繼承人繼承遺產。
但是!如果彭露父親死時彭露還活著,那麽彭露則是第一順序繼承人。她將繼承一切財產。彭露死亡後,袁淑蘭做為彭露生母,繼承遺產。
所以彭露和她父親的死亡順序,決定是彭雪梅還是袁淑蘭得到遺產。”
原來如此,怪不得袁淑蘭口口聲聲說,彭雪梅侵吞了她的財產。安成淵終於搞明白其中關竅,彭雪梅之所以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合著彭露的死亡時間還關聯著遺產繼承。
除了警方,誰也不知道彭露具體死亡時間。她的確有可能在砍下四肢時還活著,但也有可能,她那時候早死了。
“你準備怎麽辦?讓袁淑蘭去找警方要彭露具體死亡時間?”
“袁淑蘭去過,警方不肯告訴她彭露死亡具體時間。隻說是在15號晚上10點之前。”
安成淵眉頭慢慢擰成一團,他燃起一根煙。
“不對,12年前是我陪彭雪梅夫妻一起去認屍的。彭露父親在16號1點接到彭雪梅讓他連夜趕回江城電話後,在高速公路上出事的。廠裡領導怕彭雪梅再出事,決定讓我陪同。彭露父親百分百死在彭露之後。”
安成淵回憶起12年前接到這個倒霉任務的時間。他定了定神把煙掐了道:“彭露父親在16號凌晨出車禍死的。袁淑蘭沒有鬧事的理由。”
“你居然跟彭露案有關系。”葉容的聲音裡帶出一分驚奇,明顯對安成淵有了更多的興趣,“能具體談談當時的情況嗎?”
“不能!”安成淵斷然拒絕。
“警方依據什麽認定彭露被人殺害碎屍了?”葉容依舊平靜。
“這個,我想想,好像是件衣服。對,一件淡紫色羽絨服。彭雪梅就是看見這件衣服認出來的。”
安成淵當年也見到了那件沾滿血跡的淡紫色羽絨服,但他不打算告訴葉容。
“就憑一件衣服?頭顱呢?”葉容用小銀匙在咖啡杯沿輕輕一磕。
“這我怎麽知道?不過警方認定是彭露的屍體,一定有他們的依據。事關案情,他們不會給我們解釋得太詳細。”
葉容搖搖頭道:“沒有頭顱,可以是任何一個人。”
“你幹嘛關心這件事?”
“我感到彭露沒有死。她還活著,甚至,跟馬宇還有聯系。”
葉容明確、清晰的話語落在安成淵耳朵裡,不亞於在他腦袋裡爆了一顆原子彈。安成淵直跳起來,大叫道:“這怎麽可能!”
馬路對面的行人紛紛向他們投來了疑惑的眼神,玻璃門後的咖啡店老板和老板娘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過來一下,以免客人們說急了動手砸了他的店。
陌生人的反應讓安成淵冷靜下來,“你有證據嗎?”他嚴肅地問葉容。
“我說了是‘感到’。”
安成淵還打算問出點什麽,葉容手機響了,她接了起來。簡短幾句對話結束後,她把錢放在咖啡杯下,站起來對安成淵道:“實驗室需要開危險藥品櫃。再見。”
安成淵眼睜睜地看著她穿過馬路,在對面叫了輛出租,走了。他也上了公交,他急於把剛剛從葉容那聽來的爆炸性消息跟鄭海龍分享。
鄭海龍不在病房,一個馬臉護士正在給他的病床換上新床單。
“人呢?去做檢查了?”安成淵問馬臉護士。
“出院了。”馬臉護士答。
這?鄭海龍怎麽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出院了?安成淵怔住了。馬臉護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粗魯地塞進安成淵手裡。
安成淵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打開信封。信封裡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紙的背面用鋼筆寫著“閱後即焚,切記!”六個粗大的黑體字。
安成淵展開信紙,沒有抬頭,紙上寫著:我必須馬上返回南磨。無名女屍身份已查出,牽連彭碎屍案。鄭海龍即日
又一顆原子彈在他腦海裡爆炸,炸得他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葉容說彭露還活著,鄭海龍說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無名女屍跟彭露案有關系。
安成淵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掏出打火機,進到洗手間,燒掉了。
鄭海龍一走便沒了消息。葉容也消失不見。倒是彭雪梅,天天在食堂打飯時見到。一見到她,安成淵就忍不住想起葉容說起的遺產問題,進而想起彭露也許沒死的事,繼而想起杳無音訊的鄭海龍鄭警官和無名女屍案。
一連串的聯想弄得他腦袋疼,安成淵寧可中午多走二十分鍾,也要出去吃飯。
國慶假期到了。安成淵一連值了7天班,晚上睡覺都在廠裡單身職工宿舍,廠裡沒回家的職工都笑他年底該拿勞模獎章。
國慶節,葉容神秘失蹤。
起因是,葉容夫妻國慶前說好,國慶最後一天小兩口回葉家看看。可到了7號,來的只有馬宇,葉容並沒有來。
更讓葉教授夫婦氣炸的是,馬宇竟然不知道葉容去了哪裡。他說3號小兩口回馬家看望馬宇父母。吃完晚飯,葉容便先回去了,馬宇說父母身體不太好,要留下來照看兩天。夫妻倆就此分開。
10月6號上午馬宇回到自己家,卻發現葉容並不在家,甚至沒有回來過的跡象,家門口的鞋都是3號出門時候的樣子。葉容手機關機。馬宇打了學校電話,反饋是實驗室放假7天。
這意味著,葉容3號傍晚從馬家離開後便沒回家。至今下落不明。葉教授抄起電話便要報警,馬宇忙攔住了,說葉容最近工作不順心,估計在外散心,明天上班也就回來了,求嶽父千萬不忙報警。
葉母一聽女兒失蹤,六神無主,倒在沙發上直按胸口。馬宇連忙去廚房倒水,葉教授抓起桌上“速效救心丸”,抖著手倒出一粒,喂給妻子。
好一陣,葉母才緩過來,家裡亂紛紛的,葉教授也沒了主意,隻得同意馬宇說的,明天上班再沒見著葉容,就報警。
8號,學校來電問葉教授,葉容為什麽沒來上班。葉家隨即報警。葉教授雖說是個文人,但從教幾十年,人脈廣泛,報警不過2個鍾頭,派出所民警已拿到監控錄像,開始查看。
江城監控探頭並不多,主要集中在十來個大的交通路口。民警按馬宇說的葉容離開馬家的時間段開始查看,根本沒有發現葉容身影。
在擴大范圍和時間段後,警方卻有個意料之外的發現——晚上11點左右,馬宇開著帕薩特在兩個監控探頭裡出現,並且,副駕駛上有人。
馬宇撒謊,他沒有留在家裡照看父母。馬宇父母心知肚明,替兒子隱瞞。
警察搜查了馬宇的帕薩特,在後排座位上找到幾根頭髮和幾絲衣物纖維,後備箱裡,有一小處黑色汙跡。
經化驗,是人血。
警方和葉家父母立刻懷疑葉容只怕已遭遇不測。甚至流言說3號晚上馬宇和神秘人開車出城,後備箱裡,裝著的就是葉容的屍體。
一時間,江城大學充滿各種流言蜚語。悠悠眾口中,葉容已然被害。
江城警方開始搜查馬宇父母家。這裡是葉容消失的地方。盡管馬家父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陳述3號傍晚,葉容是神智清醒,自己走出家門的。警方還是一絲不苟地搜查了整個房子。
沒有任何發現。
但馬宇知道,自己的秘密很難再隱瞞下去。
所有人和警方都懷疑自己殺妻,但詭異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他並沒有殺害葉容,葉容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警方傳喚馬宇,進審訊室不過一個鍾頭,他便低頭承認帕薩特副駕駛上的神秘人是他的情人兼投資人,他的公司便是在這位比他大10歲的情人資助下開的。
這事馬宇父母從頭至尾都很清楚,但畢竟情人比馬宇大了10歲,他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樣一個兒媳,所以馬宇選擇和葉容結婚,和情人藕斷絲連。
3號深夜,馬宇開著帕薩特載著情人去了離江城幾十公裡外的高檔酒店幽會,直到6號上午才返家。
葉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