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醫院走廊上響起了飯杓敲擊飯盆的動聽樂曲。

　　“我陪你吃完飯就走。”安成淵站起來，拿起筆記本電腦，示意鄭警官該回去吃飯了。

　　“要不一起吃點?”

　　“算了，油水都沒有，還不如廟裡的素齋。謝了。”安成淵果斷拒絕，上次陪鄭警官在食堂吃了一次，從此他見到豆芽、蘿卜就反胃。鄭警官無聲地笑了起來，手撐石桌站了起來，慢慢挪動腳步，走回病房。

　　安成淵在樓下鹵菜店買了份冒烤鴨，鹵菜店老板多給他加了兩塊醬肘子，這讓他很滿意。到家後踢掉皮鞋，一屁股坐進沙發，濃香四溢的冒烤鴨引得他食指大動。

　　很快，荷葉包裡只剩下最後一片醬肘子了，安成淵捏起肉片，提到眼前，醬油色的肉片半肥半瘦，帶著鹵菜特有的香味，誘惑他把肉片放進嘴裡。

　　安成淵放下肉片，油乎乎的手按在電話鍵上，一摁一個印子，他撥通了彭雪梅的手機。

　　第二天上班，一切都很正常。安成淵把前幾天堆起來的工作一件一件理出來，又補記錄又打電話四處催促。足足忙乎一個上午，直到快1點了，才施施然走進食堂，拿起餐盤到窗口打飯。

　　等他吃完，食堂裡一個人都沒有了。彭雪梅用圍裙擦著手，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放到安成淵餐盤旁邊。

　　本子不大，粉紅色的，封面印著一個簡筆畫小姑娘側面，穿著杏黃色長裙，正把一支蒲公英吹得漫天飛舞。

　　女孩子都會喜歡的本子。

　　安成淵抽出桌上餐巾紙擦了擦手，翻開了本子。裡面基本都是空的，偶爾寫有幾個零星的，不成句子的字。後面幾頁，被胡亂劃了很多道道，看得出來當時當事人的心情很糟糕。

　　“這裡。”彭雪梅翻到倒數第四頁，點了點。安成淵定睛一看，上面寫著“飛霞路，‘小宇宙’約”，字體畫得龍飛鳳舞，旁邊還畫了個心和笑臉。

　　這就是了，果然是馬宇約的彭露。安成淵剛想把本子收起來，彭雪梅快人一步迅速把本子握到手裡。

　　“這我可不能給你。你只能看。”彭雪梅毫不客氣地說。

　　安成淵差一點點就拍桌子了。就在他手都幾乎都快落在桌面上那一刹那，他腦海裡靈光一閃，巴掌擦著桌子邊拍了下去，拍在自己大腿上。他讓彭雪梅把本子拿出來，仔仔細細把彭露寫的那七個字看了數十遍。

　　下午快5點時，安成淵帶著一個粉紅色本子到馬宇上班的寫字樓，等了好久都沒見他出來。一打聽才知道，馬宇早走地下車庫開車回家了。

　　晚上，安成淵盤腿坐在沙發上，電話擱在茶幾上，跟鄭警官講了講今天的遭遇。

　　“差了點意思，”鄭警官在電話裡有條不紊地說，“光本子不夠。得再加點料。”

　　“哦。你想怎麽做?”

　　“我想想。對了，你注意到沒有，馬宇回國才三年，現在有車有房。還自己開了公司，我聽護士台小姑娘說，他的公司開在江城數一數二的高檔寫字樓。就算他在國外呆了幾年，掙了錢，也沒這麽多吧。他的家庭條件也一般。他哪來這麽多錢?”

　　“你忘了他是全額獎學金出國的。根本不花父母一分錢。他工作的國家和人民幣匯率一直穩定在5:1。馬宇掙的加他父母這些年攢下的，的確不是小數。”安成淵解釋道。

　　江城是個外貿大城，跟境外商家聯系一直非常緊密。這些事耳濡目染，江城幾乎人人都了解一些。

　　“有意思。”鄭警官拖長了聲音轉了話題，“你知道江城的公園有那種背靠背的椅子嗎?最好椅背和椅背中間有點花木遮住的。”

　　安成淵不知道江城哪個公園有這樣的椅子。不過他想到一個地方，也許符合鄭警官的要求。就在江城大學圖書館薔薇花牆下。

　　“你不來，我就不保證下一個會是誰看見這本子。江城大學圖書館花牆下。過時不候。”安成淵掛打給馬宇的電話，坐在樹陰下長椅上靜靜等候。

　　馬宇不來，或者只有葉容來。說明他們夫妻在彭露的案子上早已串通一氣，絕對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安成淵心情很複雜，一方面他很期待能從這亂麻一般的線索裡抽出一個頭來，另一方面，不知怎麽的，他並不願意看到馬宇這對年輕夫妻犯下如此可怕的案子。

　　馬宇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白淨的臉上掛滿油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奶油蛋糕。

　　“你他媽幹嘛約在這！你知不知道我老婆在這上班！”馬宇壓著嗓子，面容扭曲，惡狠狠地朝安成淵吼道。

　　“當然知道。”安成淵言語輕佻，十足十像個來訛錢的。

　　薔薇花枝葉一陣抖動，掉了些花瓣花朵下來。馬宇警惕地抬頭看了一眼，一隻黑白貓從牆頭跑過。

　　這是鄭海龍計劃之一，表示薔薇花牆後面人已到位。

　　安成淵定了定神，從褲兜裡掏出粉紅色小本子，在馬宇眼前一晃。馬宇果然沉不住氣，忙忙開口問道:“什麽東西?”

　　安成淵打開本子，翻到寫有“飛霞路，‘小宇宙’約”那一頁。豎在馬宇眼前。

　　馬宇一把把本子搶了過去。“你慢慢看，她的日記本也在我手裡。”安成淵拍了拍褲兜口袋，暗示日記本就在他身上。

　　“你想要多少?”馬宇緊緊攥著本子，兩眼發紅。

　　有戲！安成淵心中一陣激動，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薔薇花牆，他努力鎮定了下情緒，調整表情，高深莫測地對馬宇微微一笑，卻並不開口。

　　“說啊！”馬宇煩躁起來，嗓門也大了。

　　安成淵豎起一根食指。

　　“十，十萬?”馬宇咽了口口水。

　　這個報價倒把安成淵嚇一跳，他萬萬沒想到馬宇竟然肯出這麽多錢買一本並不存在的日記本。

　　“我有個條件。”安成淵緩緩道。

　　馬宇眼睛裡的懷疑變濃了，他搓了搓手，向後退了一步。

　　“把1月10號當天的事詳細告訴我就成。”

　　“我沒約她，也沒見到她。放學我就回家了。第二天一早我去送女朋友，現在是我太太——葉容。”馬宇否認了一切。

　　安成淵一點都不意外，他早猜到馬宇不會承認。也許馬宇最後沒有去赴約，但彭露本子上寫得明明白白“小宇宙約”，他是放了彭露鴿子還是犯下了不可告人的罪過?

　　“1月10日陰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放寒假的日子，這讓我很開心。讓我更高興的是我仰慕了很久，暗地裡喜歡了好久好久的‘小宇宙’向我發出了約會邀請……”

　　“停！停！夠了！”馬宇兩頰漲得通紅，聲嘶力竭地打斷安成淵的背誦。

　　“你還否認你約了……”

　　薔薇花牆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嘩啦，嘩啦“幾聲之後，花牆出現一個大洞，一個身著白大褂的女性側身從洞裡鑽了出來，站在馬宇和安成淵面前。

　　鄭警官慢了幾秒，繞過花牆朝他們跑來。

　　四目相對。

　　“是你……

　　“約就約了！有什麽了不起的?馬宇他根本沒去！”葉容扶了扶玳瑁眼鏡，瞪了一眼馬宇，高聲道，“老公，放學後你不是一直在家跟我通電話麽?第二天一早出發時你來送我，不就是那時候說好的嚒?”

　　“啊，對，對。我沒去，在家跟小容通電話呢！沒去！什麽都不知道！”馬宇歇斯底裡地說。

　　鄭海龍和安成淵對視一眼，這兩口子竟然在我們眼皮底下串供。這說明，葉容對馬宇12年前1月10號放假後到底幹了什麽， 並不清楚。

　　“這話以前可沒聽你們說過。”安成淵說。

　　“他工作壓力大，事情太多。忘了。”

　　“你們放寒假都怎麽回家?公交?自行車?不可能是走路吧。”鄭警官緩緩開口問道。

　　葉容臉色變了。

　　安成淵大感意外。為什麽簡簡單單一個問題，竟然讓她聳然變色?

　　葉容自己明白剛才替丈夫解圍的話出了紕漏。

　　她的父親當年是江城大學某系系主任。在工作不忙的時候，會開車來接她放學。車是江城大學配給父親的。很多同學都見過。

　　1月10號放假那天，父親親自開車接她回家，到家後，母親也提前下班趕回來替她收拾去省城集訓的衣服被褥。

　　在大學系主任家裡，是不可能發生讀高中的女兒當著父母面給男朋友打電話的事。關著門打也不可能，父母都在家呢！

　　葉容咬著嘴唇不說話了。馬宇一看妻子臉色，立刻反應過來剛剛的對話出了紕漏，有什麽把柄被他們拿住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媽的！一夥騙子！小人！訛詐！你手裡根本就沒有什麽彭露的日記本。你們他媽的就是來騙錢的！訛詐！小偷！”馬宇衝安成淵嚷嚷完，手一揚，那篇寫有字的紙頁變成一塊塊小小的碎片，一股風卷來，頓時散做蒲公英一般朵朵絨毛，四處飛舞，一會便不見了許多。

　　安成淵眯了眯眼睛，剛才還高掛天空的太陽被一朵烏雲遮了去，天立刻陰下來。

　　馬宇左手緊握粉紅色本子，右手拉起葉容，轉身大踏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