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放農村的那段日子，兩個月匆匆流逝，大部分知青沉浸在繁重的農務活動中，無暇顧及自己的儀容儀表，以至於大多數人頭髮蓬亂，面容憔悴，我也不例外。為了節省寶貴的零花錢，我並未選擇去鎮上的理發店打理日益雜亂的頭髮。某一天，我決定采取行動，向家中父母寫了一封信，詳細描述了我們這裡的困境。很快，父親理解並支持我的處境，體貼地寄來一套完整的理發工具。

　　收到這套包含精致小巧推剪在內的理發套裝後，我內心的忐忑與期待交織在一起。首個勇於做我“實驗對象”的，是同樣身處艱苦環境中，十六歲便跟隨姐姐一同投身於上山下鄉運動的楊國啟，他是楊松青的親弟弟。他了解到我手中有了理發工具，基於彼此之間的互助精神，主動提出讓我幫他理發。我如實告訴他，由於這是我的首次嘗試，很可能只能幫他理個光頭。在做好充分準備後，我在推剪上滴了幾滴潤滑劑，找來一件待洗的衣服圍在他的脖子周圍，正式開啟了我人生中的首次理發之旅。我謹慎地貼近頭皮，小心翼翼地推動推剪，盡管技藝尚顯稚嫩，但我盡量保持手腕的穩定和平穩。完工後，我仔細端詳了自己的“傑作”，心中暗自慶幸，雖然效果就是一個乾淨利落的小和尚頭，但至少表面看上去平整光滑，並未出現預期中的凹凸不平。

　　在此之後，我鼓動同學們互相幫助理發，這種互幫互助的氛圍逐漸蔓延開來，我先後為幾位同學成功打造出了閃亮的光頭造型。當然，也有同學回報我同樣的服務，我欣然接受，畢竟在酷熱難耐的夏季，一個清爽的光頭的確讓人心曠神怡。就這樣，一把看似微不足道的推剪，竟然意外地解決了我們知青群體的一大衛生難題，甚至還吸引了一些當地的農民兄弟，他們也希望能借助我手中的推剪，解決他們頭上肆意生長的“荒原”。

　　然而，我的理發技術僅僅停留在簡單粗獷的剃光階段，方便快捷但算不上精湛。此事最終引起了村支部書記的關注，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小插曲。原來，生產隊本有一位因身體原因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專業理發匠，他的生活全靠為村民們理發維系，而我免費為大家理發的行為顯然觸動了他的利益。當他得知此事後，毫不猶豫地將抱怨傳遞給了隊上的領導。領導找我進行了談話，明確表示知青之間互相理發並無不妥，但對於隊上的農民，則應該尊重他們的個人選擇。考慮到社區的和諧穩定，我遵循了領導的建議，婉言謝絕了後來的農民朋友們的理發請求。

　　在一個烈日當空的正午時分，正當我們聚在食堂享用午餐之際，一位蓬頭垢面、手持前端綁著小鐵鏟的長竹竿的男子突然出現在了我們的宿舍門前。最初，我們誤以為他是從附近的勞改農場逃脫的犯人。經過他的自我介紹，才得知他其實是隊上的農民，由於工作地點偏僻遙遠，平日裡根本沒有機會來到鎮上理發，尤其是到了夏天，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愈發棘手。原來，他是放鴨隊的一員，而在此之前，我對此毫不知情，竟不知在這廣袤的鄉村裡還有一個特殊的放鴨隊存在。

　　面對這位質樸農民那充滿期待又近乎懇求的眼神，我實在無法狠心拒絕，於是我答應他，會在次日請假專門過去幫他理發。放鴨隊駐扎在距我們營地十幾裡的采桑湖堤口，次日清早，我和好友周開元一起踏上征程。沿途兩側的風景如畫，左側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稻苗已經拔節抽穗，昭示著一個月後即將迎來一年中最緊張繁忙的雙搶時節;右側則是波光粼粼的采桑湖，湖面上白鷺悠然飛翔，這片湖泊每年都會為城市和外貿公司提供豐富的魚類資源。

　　歷經一個多小時的跋涉，我們終於在湖堤上的一座簡陋鴨棚前發現了那位農民兄弟的身影。四個放鴨人盡管年紀頗大，但從他們滿臉深深的皺紋和古銅色皮膚來看，歲月的洗禮讓他們顯得更為堅韌不屈， 仿佛早已習慣了常年在外的生活。他們以無比的熱情款待了我們，就在堤壩上搭起臨時的鍋灶，為我們烹製了一鍋香噴噴的棉子油荷包蛋，上面點綴著晶瑩的鹽粒，那誘人的香氣瞬間勾起了我們的食欲。雖然已經記不清楚當時到底吃了多少個荷包蛋，但那種滿足感直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幾乎是吃到快要反胃的地步。

　　鴨棚建造在離地約二十公分的木樁之上，巧妙地避免了潮濕之氣的侵蝕，其內部空間大約只有三平方米左右，卻承載了他們一家的生活起居。棚頂塗滿了桐油，既防雨又耐曬，堅固耐用。堤岸邊圍著一圈細細的竹籬笆，裡面飼養著一群不怕寒冷、可以在野外安全越冬的鴨子。廣闊的田野、錯綜複雜的湖溝河汊，構成了鴨群豐富的覓食天地，而他們每日的工作就是駕駛著那一葉扁舟穿行其間，拾撿鴨蛋，再通過水路運輸至分場的供銷社進行銷售。

　　那天，我坐在他們唯一的“家具”——一隻倒扣的水桶上，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這些淳樸憨厚的農民兄弟整理他們的頭髮。雖然我的理發技藝略顯粗糙，但他們對我這份熱心的幫助表達了由衷的感激之情。事後，他們還特意贈送了我們兩隻不再產蛋的老鴨作為答謝。這次親身經歷讓我深深體悟到，正是這些默默無聞、辛勤付出的普通工人和農民，像一塊塊堅實厚重的基石，共同支撐起我們國家這座雄偉壯觀的大廈。

　　2022年4月17日夜，我在長沙寫下這段回憶，感慨萬分，心中湧動著對那段特殊歲月以及那些無私奉獻的人們的敬仰與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