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退回城後的生活軌跡中，尋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就如同攀登一座陡峭的高峰，尤其對於曾被賦予“知青”身份的我們來說，更是難上加難。我們如同佩戴著特有印記的“異類”，在那個時代的城市社會中摸索前行。那個時期，眾多渴望在都市立足的畢業生們，面對就業市場的嚴峻形勢，猶如逆流而上的魚兒，唯有拚盡全力才能在生活的激流中搏擊生存。

　　某個尋常的日子，街道主任走進我家，帶來了我意想不到的工作機會。那是一個距離我家僅隔一條馬路的外貿食品站，雖然近在咫尺，卻充滿了未知與挑戰。食品站肩負著一項特殊使命，即通過收集並出口諸如蛇、青蛙、田螺等小水產至香港，換取寶貴的外匯，以此支持我國早期的基礎資本積累。然而，這份工作對我來說頗具考驗，因為我天生畏懼蛇類，想到那些偶爾從囚籠中逃脫、傷害無辜者的蛇，內心不禁戰栗。

　　食品站的副站長鍯就親身經歷了這般危險，不慎被毒蛇咬傷了手指。更令人驚訝的是，鍯與食品站內那位神秘的蛇醫之間還有一段糾葛。這名來自廣東的蛇醫，因其家族世代傳承的治療蛇傷秘方而被外貿部門高價聘請，其母至今仍在廣東老家秘密配製特效解毒藥物。然而，面對受重傷的副站長，蛇醫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同情，直至傷口惡化、腫脹幾乎覆蓋整條手臂，才將其送往湖南醫學院救治。經過專家診斷，確定是被劇毒無比的五步蛇所咬，即使是醫院專業的蛇傷針劑也束手無策，進一步證明了五步蛇毒性猛烈，故此得名“五步之內必亡”。

　　在萬般危急之際，還是外貿局長親自出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極力說服蛇醫出手施救。蛇醫最終答應下來，他雖表示看在局長的情面上願意盡力挽救副站長的生命，但同時也警告對方，必須付出失去一根手指的代價，並告誡其應吸取教訓，不得再濫用職權。果不其然，副站長在接受蛇醫的治療後雖僥幸保住了生命，但由於毒素侵入過深，醫院最終隻得采取截肢措施，切除了那根已然壞死的手指。

　　在這份危機四伏且充滿變數的工作崗位上，我堅守了一個月，最終做出了離職的決定。在告別之前，我找到負責管理我們的組長，一位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久經沙場的老兵，請求他贈予我十個珍貴的蛇膽。據傳，蛇膽泡製藥酒有明目的功效，考慮到嫂子視力欠佳，我打算嘗試一下。然而，世事弄人，那一壇用心釀製的蛇膽酒最終被我那貪杯的兄長悄然獨飲殆盡，留下了深深的遺憾。

　　短暫的失落過後，我轉換跑道，進入消防器材廠成為一名鍛工，每日掄起大錘，借由汗水澆築的日子，也算過得充實。然而，歷經幾個月的鍛造生活，我又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未來方向。恰在此時，緣分使然，我遇見了那位熟悉的組長，他向我透露，外貿土產站正招募新員工，而這裡的工作主要涉及各類山貨土產，再也不用接觸令我恐懼的蛇類。於是，我欣然接受了這份新工作，在土產站與另外三位臨時工——劉建良(外貿局一副局長之子)、小何(外貿局長司機的小舅子)以及同樣有著複雜背景的小艾(下鄉回城的知青)一道，擔負起了裝卸貨物的重任。得益於土產站貨物普遍較輕，除湘蓮這類重物外，像乾辣椒、乾菌菇等均較為輕松，我們四人乾起活來十分高效，甚至連在籃球場上，我們都成了爭相邀請的熱門人選，無論加入哪一方都能幫助球隊贏得比賽。

　　光陰似箭，歲月流轉，轉眼間已來到了一九七五年的一個平常日子。在熙攘的街頭，我邂逅了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他親切地稱我為“陳伢子”，並向我傳達了一個重要的信息:辦事處有意培養一名司機，但條件是我必須自行尋找師傅。他特意叮囑我要把這個消息告知父親，並要求父親回信予以確認。這位長者，便是辦事處的陳義主任，與我父親熟識已久。聽聞這一機遇，我內心的激動溢於言表，在那個年代，掌握駕駛技術是許多年輕人心馳神往的理想職業，社會上流行著“白衣戰士”(醫生)、“紅旗飄揚”(解放軍)、“四個輪子跑四方”(司機)和“一手好刀法”(屠夫)四大熱門行業。當我將此事告知父親，他對此給予了肯定的態度，認為學會一門技術才是長遠之計，遠勝於僅僅依靠口舌之能維生。

　　關於如何找到合適的師傅，我當時向父親請教，他並未立刻給出答案。 直到第二天晚上回家時，父親才告訴我他已經幫我聯系妥當，指示我第三天早上直接前往五裡牌市肉食公司汽車隊找周書記，並親手遞給我一封推薦信。那一刻，我深深地意識到，這是我記憶中父親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為了我而去求人幫忙疏通關系。

　　按約定的時間，我帶著陳義主任簽發的介紹信，滿懷期待地來到了CS市肉食公司汽車隊，見到了操著一口地道上海話、待人熱忱的周書記。周書記耐心地幫我完成了入職的各項手續，並溫馨提醒我次日務必提前到達，以便與即將成為我師傅的人正式見面。走出車隊大門，踏上回家的路途，我不禁思緒萬千，回想起了童年時期小學放學時，在鐵路邊偶遇一位算命先生為我批八字的情景。時光荏苒，當年八字先生的預言逐一應驗:湘狗子在“八一慘案”中遭遇槍擊，差點喪失生命;其他的幾位兄弟先後加入了軍隊;而我，盡管對籃球運動有著濃厚的興趣，卻始終與軍隊無緣。更令人感慨的是，我本有可能成為一名火車司機，卻因為王思中老師的意外操作，使得這個夢想破滅。這件事使我深深認識到，作為一個教師，道德品質的重要性不容忽視，他們的行為可能會影響一個學生一生的命運走向。現在回頭看看，當年八字先生改口預測我會成為汽車司機，雖然略顯迷信，但其準確度令人驚歎。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種無形的力量在指引和塑造著每個人的命運。未曾料想，這一次偶然的機會，竟成就了我畢生的職業道路。

　　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五日

　　於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