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陽秋九歲那年，家鄉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村裡通了電，用上了電燈，雖然村民大多使用15瓦的燈泡節約錢，但也比煤油燈的照明效果好了太多。二是:皮陽秋爺爺退休，落葉歸根回了老家，買了小山坳裡第一台黑白電視機，巨大而笨重的天線綁到了老榆樹剩下的另一根‘胳膊’上，為了讓信號更清晰一點，鄰居二爸爬在樹上轉動天線試了一下午。“月兒明，月兒亮，月光照在酒瓶上......嫦娥姑娘下凡來，硬要和我喝一台......”，無數的雪花點中，廣告詞隨著電流聲傳了出來......

　　那年，皮陽秋父親中專畢業了，學的是機電專業，沒有頂他爺爺水泵工的班，為此，父子兩人曾經鬧過很大的矛盾。老爺子覺得開水泵不用“下井”，是個比較清閑而又安全的工種，皮陽秋父親覺得那活兒簡單是簡單，但沒啥前途，堅持要一邊當學徒工，一邊自學考試。皮陽秋三歲的時候曾去過西北“黑石街”最早的家，兩間黃土壘建的“平房”(或作‘貧房’?)，總面積大約二三十平米。大的一間由他父親居住，屋子最中間是有著長長煙筒的煤爐，吃飯的桌子、睡覺的床、裝衣物的櫃子、其他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都擺在屋子四周，擁擠而凌亂;他爺爺奶奶住在另一間幾乎只有床的小屋裡。(當時應礦山招工而來的民工，大多居住在這種臨時搭建的簡易住所裡，稱之為‘窩棚’也不為過，這種屋子有很大的煤氣中毒隱患，現在應是完全淘汰了。)

　　皮父在房間裡看書準備考試，他爹在隔壁的房間裡聽川劇，故意將錄音機的聲音放的很大。兒子終於忍耐不住，拿起抽屜裡的老虎鉗將通往小屋的電線剪斷了，老子頓時大怒，拿起藤條衝了過來......皮父每次哽咽著給講到這段往事的時候，皮陽秋就忍不住會想:我不肯讀書要去當流浪詩人的時候，你揍我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兩代父子何其相似?

　　對皮陽秋而言，真正的大事是:母親要隨父親去西北找活兒幹了。一方面是為了掙錢;另方面也不無母親偷偷告訴他的原因:你父親中專畢業有了學歷，未來成就肯定不會止步於做普通的工人，會不會有“狐狸精”找上門來(說不定已經有了)?如今，你爺爺奶奶又回老家了，豈不是徹底放飛了自我?必須得去盯著，別讓他成了現代“陳世美”。至於皮陽秋自己，還是繼續留在老家讀書，一方面是那邊的居住環境太差，社會風氣又不大好;另一方面是西南這邊的教育水平會更高一些(後來他覺得這個說法不怎麽科學)。等將來皮陽秋父親分到了單位住房之後(要考核工齡、學歷、家庭困難程度等各項指標，很難)，再接他過去。

　　昏暗的燈光下，地上擺著兩三個包裹。皮母將一件衣服折好，塞進印著歐式鍾樓圖案，“上海”標志的行李包，擠壓著拉上拉鏈，嘴裡不停地說:“媽媽走後，你要聽爺爺、奶奶、姑姑、姑父的話，過年的時候，媽就回來看你，一定的......”淚水滴落在行李袋上，她忍不住轉身抱住皮陽秋，哭了起來......

　　皮陽秋有時候會想，自己應該是最早的一批“留守兒童”。說實在的，雖然每年過年的時候，父母帶回大包小包的各種好吃的、好玩的能讓他高興好一陣子，但相對於漫長的從春到秋，從夏到冬整整一年的等待，短短十多天團圓的日子，實在太短了。如今，皮陽秋父母退休後，回縣城養老，時刻盼著兒子回去，大概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附:骨肉分

　　淚眼相看恨天明，人間誰忍骨肉分?

　　如今回首難自禁，生離死別是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