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小殿，後面一進院落裡便是幾個房間。

　　昨晚時余就住在這裡的客房，當時天已黑透，看得不大清楚。今天再看，和夢裡所見一模一樣，不由得愈發心驚。

　　看來自己夢中見到的，應該的確就是這些人的命途無疑了。

　　走過這一進院子，最後的小院裡就只有幾個小房間。正中的那一間，就是供奉祖師像的房間，算是個小小祠堂。

　　帶時余走來路上，庶務長老稍微介紹了幾句各個房屋用途之類，一直笑容滿面。到了小祠堂前，斂容整衣，輕咳幾聲，神色嚴肅。

　　時余也依樣整理，擺出端正的態度來。

　　進到祠堂，所見和夢中一般無二。掌門和庶務長老先拈了三炷香，掏出個火折子點燃，在祖師像前持香鞠躬默念了些什麽，恭恭敬敬將香插進香爐裡，這才讓到一邊，肅容道:“這畫上的畫的，便是我青蒼山祖師的形象了。”

　　時余也不好仰著臉仔細看人家祖師長得美不美，匆匆抬眼讓光幕照張相，就低下頭來。又見畫像下擺著幾層牌位，也同樣拍下照來。依樣拈起三炷香，鞠躬。

　　心裡默念:“不知道在畫上見過的人，是否可以入夢?若是可以的話就好了，要是能對話就更好了。或者托夢告訴我遺物在哪裡也行。祖師保佑！”

　　默念了三遍，插好香，才和掌門、庶務長老一起走出門去。

　　“一見之下，貴派祖師真神仙中人，雖只有畫像，也能想見是何等氣度！”時余引導話題，“只是不知如何建起這青蒼山一脈的?”

　　時余一通恭維，這耿直門派的耿直掌門便仔細介紹了起來。

　　前朝亂世，生靈塗炭。有義士揭竿而起，奉天伐罪，歷二十余年而天下平。新朝初建，天下漸定，偶有烽煙。便是在此時，有一女子攜兩童兒，登此無名山，擇地建院落而居。偶爾下山采購，若遇不平事，便飛劍取人頭，漸漸在附近幾個村縣有了名聲，均稱其為女劍仙。

　　後來，女劍仙將此山命名為青蒼山，偶爾撿回幼子孤兒，又偶爾有附近人家將子女送上山來，也都留下撫養，悉心傳授修行之法，教導濟世救人之心。

　　如是一代代傳承下來，至今已是第十代了。

　　“說起來，祖師羽化，距今已二百余年了。”掌門悠然神往。

　　“原來如此。”時余點頭，“卻不知，貴派祖師又是師承何處名山大派?”

　　“這我等也不知。”掌門笑道，“不僅不知祖師師承，便是連祖師的姓名、來歷也一概不知。”

　　時余點點頭，想了一想:“我忽有所感，偶得幾句，頌貴派祖師。”

　　昂首挺胸，大聲念道:“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青蒼山二人大喜，連誇時余好文采好詩才，說要寫下來，呈在祖師畫像前。

　　時余客氣幾句，又問道:“剛才我見只有畫像，貴派祖師佩劍、信物等卻不見。不知這是為何?”

　　這句話問得比較大膽。時余已經想好，若是引起對方警惕，自己就說華山派有，以為青蒼山也有雲雲。

　　卻不想掌門面色完全不變，只是歎道:“祖師什麽都未留下。祖師曾言，劍是拿來用的，供著的便不是劍了。所以我派從未傳下佩劍。至於信物，也是沒有的。”

　　時余愣了一下，歎道:“貴派祖師真是豁達，莫不是仙人下凡吧?”

　　心裡卻在想，那夢裡說到的“遺物”又是怎麽回事?這掌門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見他如此自然，莫非是個白切黑?

　　卻也一時分辨不出來。

　　庶務長老笑道:“這卻不可知了。祖師似乎有意隱居於此，也隻傳了一門禦劍之術。我等雖已努力習練，但昨日一見，不如令狐道友多矣。”

　　時余連忙客氣兩句，心想戲肉來了。

　　掌門道:“令狐道友一身驚人藝業，想來華山定然高手如林。只是我等孤陋寡聞，之前卻鮮少聽聞。”

　　時余笑道:“掌門過獎。我華山遠居荒山僻壤，弟子極少出山。在下也是陰差陽錯之下，才出山遊歷的。所以無人聽聞，也是正常。”

　　掌門想了一想，道:“原來如此。我等還在想，貴派飛劍頗為神異，若是慣常行走世間，想來應當早已傳遍才是。”

　　時余道:“掌門此言，倒是正中在下心事。在下下山遊歷，便是想要拜訪名山大川，見各路豪傑，人間百態。所謂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若能與各派豪傑交流探討，對我華山，也是幸事。”

　　掌門和庶務長老對視一眼，道:“原來道友竟懷此壯志，可敬可敬。”

　　時余擺手笑道:“過獎。我華山一向認為，雖然大道唯一，但時代滾滾向前，江山各有才人出。修行之法雖有萬千，但緊跟時代，博采眾長，方能淬煉大道。”

　　掌門沉吟不語。庶務長老道:“我派久居山上，鮮少下山。如此說來，的確有些故步自封了。”

　　可不是嗎，看看你們都變成啥樣了！時余心裡吐槽。

　　掌門頷首道:“確是如此。我等以為，堅守祖師所傳之道，便是我等使命。如今看來，倒是保守頑固了。時移世易，我等也應有所變化才是。”

　　未等時余說話，掌門又面飛紅霞，猶豫道:“有弟子說，想要試著習練貴派的圓形飛劍，不知令狐道友是否……可以割愛一枚?”

　　庶務長老緊接跟上:“我等知曉道友飛劍乃是自用，此求頗為唐突，願贈道友些許財物，聊表心意。只是我派家資不豐，不知……八百兩，道友以為如何?”

　　和這個時代的人說話真費勁啊……買就買嘛，還繞來繞去。你們全副身家連銀子藥材都算上才一千多兩，這下子就打算拿出八百兩，日子還過不過了?

　　面皮太薄，這可不行啊。時余都忍不住替他們頭疼。

　　而且，拿幾十塊錢的鋸片換八百兩銀子，這韭菜顯然只能割一茬。這哪能行呢?

　　時余朗聲笑道:“掌門和陳長老客氣了。昨日一見，便覺貴派上下清正磊落，心中頗為投緣。能與貴派交流心得，在下求之不得。不如這樣，我願多出讓幾枚，貴派上下便都可以習練。隻二百兩一枚即可。”

　　掌門和庶務長老大驚，連稱不可。

　　時余又道:“天下修士雖有門派之別，但同氣連枝， 匡扶世道斬妖除魔之心，都是一樣的。兩位不必客氣。”

　　掌門臉漲得通紅:“謝過令狐道友。只是我派實在囊中羞澀……還請令狐道友收回吧。”

　　時余笑道:“這卻不妨。便十枚飛劍，也只是兩千兩。此次在下隻取兩百兩，剩下的以後再來拜訪時，再說就好。”

　　庶務長老看了看掌門，道:“那……便再多謝令狐道友了。”

　　時余拱手道:“陳長老太過客氣。在下見貴派生活簡單樸素，簞食瓢飲不改其志，心下頗為敬佩。只是，貴派若想多培養弟子，營造更好的生活環境，開源擴收，以貴派資源與人力，卻也是不難的。”

　　庶務長老眼睛都亮了，蘿莉音也加上了顫音:“敢問……我等該如何做?”

　　時余心中一笑。這幫人人品不錯，值得認識一下。要加深關系的話……純粹的利益關系才是純潔又牢固的關系嘛。

　　清清嗓子，剛要說話，就聽牆邊撲簌簌一陣響聲。三人循聲望去，見圍牆上忽然冒出一顆蛇頭來。

　　好大一顆頭，與水桶相仿。

　　白色鱗片如甲，兩眼如飯碗大小，豎瞳冰冷，掃視眾人。長舌分叉，吞吐不休。

　　是夢裡見過那條巨蛇！時余一哆嗦，下意識從隨身空間裡拎出一把鋸片來。

　　只聽得庶務長老叫道:“是後山那白蛇妖！”

　　唰唰四柄劍飛在空中，掌門和庶務長老面色嚴肅，如臨大敵。

　　那蛇頭又升高不少，俯視眾人。

　　那蛇張開嘴，口吐人言，聲音如石頭摩擦:“那個長的人呢?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