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之鬼的招募,你想拒絕第二次嗎?”
林山聲音低沉,充滿了誘惑。
然而還沒等夏以心動,南洵雪清冷的嗓音傳來,“他還太小。”
林山不以為然,“成清安七歲覺醒,九歲得神眷,十歲成為獵師,獨戰白沙之龍,那時他不也還小?”
“況且他方才還殺了傀師一隻傀儡,這種膽氣也應該進我守夜人。”
“宋高陽那家夥雖然常犯迷糊,但我相信他的眼光,不瞞你說,讓夏以加入守夜人,也是他最先提起。”
“阿以,你想成為守夜人嗎?”南洵雪不再搭理他,注意力轉向少年,一雙眸子如同晶亮的黑曜石,蘊藏著難以明辨的複雜情緒。
對視著她的眼。
少年思慮片刻,給出答案:“我想成為守夜人。”
“哈哈哈,好!”
林山顯得很是高興,一巴掌拍得少年夠嗆,“宋高陽那家夥果然沒看錯人,你跟夏先生一樣,骨頭都頂硬!”
也許是壓力太大,事務繁雜。
又或是兩人關系熟稔了。
總之少年感覺相比最初見面,林山改變了不少。
明明初見的印象是冷面統帥、高冷大叔,現在怎麽看怎麽像個國寶。
這反差快比得上宋高陽那張國字臉了。
不管怎麽說,夏以加入守夜人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了。
他其實還有另一選擇——秩序官。
只是少年實在不喜他們墨守成規的做派。
況且守夜人仗刀守夜、直面混沌,與他前世更加相似。
至於“傀師”一事,最終也沒有什麽論斷。
林山隻吩咐他倆加強警惕,如果發現不對立刻告知他,切勿獨自面對。
又勉勵少年幾句,就舉起茶杯送客了。
南洵雪面色清冷地對他道了聲“辛苦”,牽著夏以往外走。
跨出辦公室門前,少年回望一眼。
只見林山舉起茶杯,半遮著臉,臉上不複方才的輕松,兩眼直勾勾盯著杯中茶葉,不知在想什麽。
剛走出輯魔司。
夏以忽然覺得背部一陣不適,像是被石子硌?著。他松開南洵雪的手,渾身一晃,竟抖落好幾粒焦黑顆粒物。
他彎腰撿起一顆,用手揉撚。
顆粒物立刻化作粉末,就像前幾天遇見的草籽。
“怎麽了。”南洵雪目露關切。
“沒事,可能是剛才戰鬥的時候,衣服裡進了沙子。”
夏以還是沒有說出草籽的事。
拍拍手,他問女孩:“我們現在去書院還是回家?”
“書院。”
南洵雪取出一張獠牙鬼面,正往臉上帶,突然像是想起什麽,忽然又收了起來。
“你肚子餓嗎?”
“我吃了……”
她看著少年。
“呃,是有點餓!”
夏以選擇遵從本心。
“那我們下午再去書院,回家我給你做好吃的。”
女孩柳眉一彎,臉上沉鬱的神色也卸下了不少。
……
下午。
“跑,跑不動就等著凍死!”
南洵雪的聲音如九淵之下索命惡鬼的咆哮。
夏以拚命往前跑,一邊跑,身體一邊止不住地哆嗦。
霜雪在地上蔓延,冰涼雨點擊打他的臉,寒冷刺痛神經,冷意侵蝕他的心臟,又順著血管流經全身,壓榨出他骨髓裡的最後一絲體力。
此時南洵雪正閑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後,右手掐著咒祚,腳步輕緩。
然而在她的控制下,冰霜好像死神的鐮刀,附骨之疽一般纏住夏以,不時舔舐他的腳踝,凍得他渾身激靈。
他身後靜靜矗立著整整五十八隻冰雕——因為體力不支被冰霜趕上,全身凍結,只有眼睛與鼻孔幸存。
更後方還有更多冰雕。
最終,夏以也漸漸慢下來。
前世縱然是身手過人,但他現在只是個小孩。
跑了接近兩個時辰。
他胃囊早已翻天覆地,牙根也咬得快出血了,能支撐到現在,純粹靠著一股擰勁兒。
但一口氣散了,一時半會也就接不上了。
他認命地停在原地。
冰霜徐徐攀上他的雙腳,卻在膝蓋處停住。
“作為最後幸存者,夏以不必受冰雕之罰。”
南洵雪走到少年面前,打了個響指。
所有人身上的冰霜頓時煙消雲散,仿佛從未出現。
孫鶯歌抱著手臂,渾身哆嗦躲到少年身後。
南洵雪瞟了她一眼,目光隨即轉向同樣瑟縮著的一眾新生。
“你們的表現,我很不滿意。”她目光犀利,掃視面前一張張稚嫩的臉,沒人敢與她對視,“這是在練習逃命,知道什麽叫逃命嗎?李江南,王志,身為袚亂師,不僅沒有以身作則,甚至連半圈都沒跑完……”
被她點到名字的人無不像霜打茄子一樣,垂頭喪氣。
雖然蔫了吧唧,但南洵雪可沒準備放過他們。
她逐一挑刺,包括成陽與端谷的老生,一並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目睹過景子君的遭遇。
沒人敢跟她唱反調。
一直訓了半刻鍾,眼見太陽西斜,她才止住。
“明天是最後一次秋儀。”
“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拿出應有的態度,完成我布置的最後一項任務。”
“別再讓我失望。”
南洵雪冷聲說完,宣布解散。
這次就連夏以都長長松了口氣。
身上雖然沒留下水漬,但南洵雪的雪司靈力似乎異於正常霜雪,被她所召來的冰霜覆蓋過的肌膚,至今還殘留刺骨的冷意,冷得夏以直打哆嗦。
孫鶯歌追了過來,身上披著一張毯子,也遞給他一張。
兩人依偎著相互取暖。
走出門口,其他學生都找到前來接送的家人。
夕陽昏暗,這兩天屬鎮也不太平,因此人們不敢耽擱太多時間,很快就走乾淨了。
除了披著毯子瑟瑟發抖的兩小隻。
“你媽媽又沒來接你呀?”
夏以往手裡呵了口熱氣。
“她生病了,下床很困難。”孫鶯歌埋著腦袋,情緒有些低沉。
“走吧,送你回家。”少年用力搓了搓手,才覺得手指不再僵硬。
“嗯嗯!”
孫鶯歌眼睛又亮了起來。
但沒走多遠。
他們就看見路邊有一道倩影,似乎在等人。
夏以定睛一看,原來是南洵雪。
他連忙牽著孫鶯歌跑過去。
“開學這麽久了,還沒接你回家過。”南洵雪訝異地看了一眼他身邊瑟縮得像隻鵪鶉的孫鶯歌,目光挪回少年臉上,“剛好下午沒事,就過來接你。”
雖然她隱藏得很好,但夏以仍能發現她眉眼間淡淡的疲色。
心下一暖。
他張嘴剛想說話。
不料南洵雪點點頭,道:“我明白,先送這小家夥回家吧。”
emmmmm
雖不知南洵雪如何知道此事,但他還是回頭
“她是……”
突然想起小蘿莉可能無法理解未婚妻的意思,於是趕緊換了個詞:“我姐,南洵雪。”
南洵雪:瞄——
夏以:突然好熱。
老弟有點汗流浹背了。
不過幸好女孩沒說什麽。
一行人往孫鶯歌家走去。
求生欲滿滿的夏以,一手牽著南洵雪,一手拉著孫鶯歌。
平日裡孫鶯歌跟在他身後總會說個不停,南洵雪多少也拉東扯西說幾句。然而今天兩人都出奇安靜,一種怪異而尷尬的氣氛在三人間無聲蔓延。
孫鶯歌走得稍快,不時踢一踢路上的石子。
南則任由少年牽著,走在後面,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後腦杓。
少年覺得渾身更熱了,只有後腦處如墜冰窟。
好在他的煎熬並未持續太久。
目送孫鶯歌一步三回頭地走進家門,少年舒了口氣。
他鼓起勇氣,轉身抱了南洵雪一下。
“今晚我想吃玉版燒!”
“那個女孩……”措不及防被他偷襲成功,南洵雪歪頭看著他。
他趕緊搶答:“她叫孫鶯歌,父親病死,母親臥病在床,我把她當妹妹看而已。”
女孩目光古怪道:“我只是想說,那個女孩潛力不錯,你可以和她多多交流。”
“呃……”
夏以摸摸鼻梁,尷尬轉頭,不敢再亂說話。
不過他卻沒有發現,在他扭頭瞬間,女孩嘴角微不可查地浮起一抹笑意。
眉眼生姿。
回家的路上,他們恢復了往常的狀態,少年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女孩則永遠耐心而溫婉的聽他說。
“洵雪姐,那個傀師有消息了嗎?”想到此事,少年難免眉頭微皺,面露憂色。
南洵雪搖頭,臉色同樣凝重起來,“我也不清楚,往常案例裡他都十分神秘,許多聚集地直到毀滅前也沒見到其真容。並且作為永生議員,他實力毋庸置疑,絕對處在中階以上……”
“我原想聯系家族,但似乎是臨近盂蘭盆、混沌變動劇烈的緣故,我發出的影碟與詢問信都得不到回應。”
“你那天擊破的應當只是傀師用以定位或監視的傀儡,至於其本體……”說到這裡,南洵雪臉上罕見的露出一抹無奈,“誰也不知道究竟位於何處,甚至不知道有無進入屬鎮。”
“倘若暘谷這段時間的亂象真是出自傀師之手,確實如林山所說,我們只有求援雲山衛,聯系該城行動軍圍剿此人。”
“假如,求援失敗呢?”
“我身邊的南家死士,足可庇護你我安全離開。”
雖然她沒有明說,但那時暘谷鎮的命運不言而喻。
夏以抿著嘴唇,心中有些無力。
還是太弱了。
不過他很快重振精神,事情畢竟還沒演變到最糟糕的地步。
見他面色不定,南洵雪岔開話題:“一直忘記跟你提起夏叔的事,之前我不敢跟你說,是因為怕你深陷過往一蹶不振,但現在應該可以講一講了,對吧?”
探詢的目光向少年臉上移去。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夏叔是一個傳奇,一個不能被提及的傳奇,但在相當一部分人眼裡,他是罪人,你也是——他唯一的血脈,有些人曾稱你為罪業的余燼。”
“還真是不錯的稱呼。”
少年輕笑。
見他面色無異,南洵雪繼續說:“他們說,舊日的孩子乃人間的穢垢,身纏枷鎖,罪孽加身……”
“罪人之後,應當負罪。”
“但知道你存在的人裡,不僅我們南家……爺爺,藍先生與宋叔他們,也肯定會力保你,你身上的沉冤終究是可以洗清的。”
“有很多人不想你活著,也有許多人拚了命地護著你……這是爺爺說的,當你出生的時候,他抱著你說的。”
南洵雪盡量以平靜的語調述說。
她的聲音輕緩。
風一樣縹緲。
“無趣……那個小子許久沒來用餐了。”
“最近,不知他是否安全……”
“咖啡與貓薄荷”酪屋裡,血衣躺在搖椅上,捏著白玉質煙鬥,百無聊賴地撥弄椅邊的盆栽。
“閣下……”
老頭模樣的地庇王女鼻翼抽動,旋即皺著眉走到血衣身邊。
恰在此時,酪屋的木門被人推開。
“嘻嘻,血衣閣下為誰神傷呢?不妨告知老夫,老夫必叫他乖乖自行來到您跟前,供您驅使。”
門外人聲音嘶啞。
進門之後,竟是個身形傴僂,瘦削得如同骷髏的老人。
縱然相隔一個廳室,王女與血衣仍能聞見他身上的惡臭。
那是一種行將就木,將死未死之人身上的臭味。
那種味道仿佛死魚腐爛,令人作嘔。
“許久不見,王女。”他向血衣身邊的老者打招呼。
地庇王女嫌惡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傀師?”
“你這老鬼不待在雲山衛挖遺跡,擅自跑到余的地盤,難不成是活膩了?”血衣哾一口煙鬥,紅唇翕微,吞吐青煙。
“聖女……”
“余名血衣。”
血衣打斷他的話,吐出一個煙圈。
“血衣閣下,您卑微的朝拜者向您致敬……犧牲皇庭,隨時恭候您的回歸,聖女可莫要迷途而不知歸返!”老者卑微地彎曲身體,仿佛一個虔誠朝聖者。
“犧牲與拯救同屬議會,什麽時候多了個皇庭?爾是在向余宣告,爾等想脫離議會自立門戶?”
“非也,聖女為何還不願承認?當年一役早已證明,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救贖的必要,世人淪喪,靈魂汙濁,“犧牲”才是人類最終的出路。我等褻瀆神明,質疑存在,窺破虛偽,洞見光明。世間紛紜,唯有“犧牲者”長存,而您——血衣閣下——您就是“犧牲”的曙光,回來吧聖女,犧牲皇庭之門永遠為您敞開!”
傀師的臉上浮現一抹狂熱。
縱使纏滿腐黃繃帶,對面的皇女等人仿佛也能看見那令人作嘔的神色。
他踮起腳尖,手臂誇張地揮舞起來,八根手指機械地屈伸,好像被無形的線牽扯著,仿若一個受人操縱的木偶,肢體扭曲,全身顫抖,令血衣臉上的厭惡愈發濃鬱。
她含住煙鬥,深吸一口。
然後將嘴裡的煙霧吐向門口的老人。
剛出嘴時嫋嫋雲煙,轉瞬間就來到傀師面前。
“轟……”
到達老人面前的刹那,青煙化火,卷起猩紅的浪濤,凝聚成一隻十字架。
焱司異變脈絡,第四階“伴天使”之袚術——滅罪。
“嗯?”
眼見火焰襲來,傀師發出一聲鼻音,情急之下上身反折,險之又險地避過火舌。
“哎呀呀,想不到老夫竟如此不受聖女待見。”
順勢翻了個跟鬥,站起身後,他折斷額前的焦發,繃帶之下嘴唇咧開,笑聲刺耳。
“可悲啊,黑暗將在大地蔓延,您如此聖潔,卻自甘墮落,讓您信徒一親芳澤的機會都沒有……”
地庇王女老臉變色。
但不等她出手,血衣卻已忍無可忍。
“該死的老鬼!”
血衣輕叱一聲,手握煙鬥用力一振。
“嘩啦啦……”
上好的煙葉夾雜著火星潑灑到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上傀師的臂膀。
不及老人驚慌。
火勢瘋狂蔓延,點點星火膨脹,似乎太陽都為之失色了刹那。
“流炎酒師”之袚術——
“致人落難的狂焰”!
“聖……”
傀師隻吐出一個字。
話音尚未落定,整個身體便已變成灰燼。
血衣身旁,地庇王女化作陰影,憑空消失。
下一刻,她在原先傀師站立的地方出現,攏一手灰燼,放在鼻下輕嗅,爾後回頭道:“不是真身,有通魂木的味道。”
血衣轉動煙鬥,不屑地冷哼一聲,“傀師最擅長的就是驅傀,況且以他膽小如鼠的德性,即便戴冕,恐怕真身也不敢出現在我面前。”
“畢竟血衣閣下距離受冕,僅有一步之遙,他自然是沒有膽子造次的……”
“以閣下之脈絡,殺他如碾死螞蟻。”
地庇王女坐回桌子,重新吃起花生。
“不必如此恭維,你不也是一樣。”
啟唇叼住煙鬥,血衣美目顧盼,瞥她一眼。
“在下乃野草間的螢火,豈能與日月爭輝?”
“你啊……”
青煙溢出朱唇,掩住眼底的幾分關切。
“話說回來,也不知道那小子近況如何……”
接近家門。
南洵雪的講述已經到達尾聲。
正聽得津津有味,少年突覺眼前一黑,心口窒痛,旋即昏暗當中倏然亮起一抹火光,星火盤旋,中央空間撕裂,一顆銅眼欲火而出。銅汁澆築的眸子轉了轉,一個空靈的聲音湧進他腦海:“他來了,災禍將至……”
話音未落,又一陣詭異笑聲響蕩黑暗。
下一刻,少年眼前恢復光亮。
面對女孩擔憂的眼神,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可能是秋儀期間拉傷了,方才大腿抽了幾下。”
“回去我給你揉揉。”
南洵雪有些不自然地回頭。
夏以這會也沒心思腹誹或調侃她。
他滿腹疑惑,又不得其解。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傀師現身了,否則昊天儀絕不會在他清醒時主動出現。
他得想辦法將此事轉告林山等人了。
看著近在眼前的家門,他無聲歎息。
這個暘谷鎮,當真要大亂了……
“終究還是要亂了……”
望著窗外,成顧望長歎一聲。
繼而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好容易止住咳嗽後,他端起杯子慢飲幾口,隨著涼水順喉而下,嗆咳帶來的痛覺減輕了幾分。
他舒口氣,擱下杯子,卻沒再蓋上杯蓋。
杯裡的水清冽純淨,並無別樣顏色,水中只有幾粒麥籽沉浮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