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堰很清楚,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身份。
哪怕是只是去了一趟浙江布政司,都被明裡暗裡敲打了好幾次。
所以他選擇沉默。
不沉默又如何,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也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選擇了默認嗎。
馬車緩緩停步,紹興便到了。
此地倒是特別符合江南水鄉的氣質,只是漫步其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靈秀。
雷斌早在之前便已經先到紹興布置,雖說那時候想的還是主動為薑堰報仇,也是順便敲掉其中一塊肉,好給上面交差。
不過現在看來,倒是也算是不謀而合。
坐在茶樓沒多久的功夫,雷斌便匆匆而來,他身上還穿著一身攤販的衣服,臉上帶著幾分泥濘。
薑堰不由得露出笑容。
這家夥倒是的確是個辦事的人,哪怕是官職也是千戶,照舊該怎麽做事怎麽做事,沒有自恃身份,就只知道養尊處優。
什麽?你說為什麽薑堰也是千戶,天天就知道指使別人。
咱們的薑千戶絕不是因為什麽懶惰之類的無厘頭理由,純粹是因為智謀型人物獨有的運籌帷幄於千裡之外罷了。
“查的怎麽樣了。”薑堰抿了口茶水,微笑著問道。
雷斌的臉色有些古怪,似乎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薑堰笑著說道:“你先不要說話,讓我猜猜,嗯,是不是都不需要怎麽查,證據跟線索就好像是白送一樣,自己蹦躂到臉皮下面了。”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還真就是那麽回事,我也做錦衣衛挺久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神奇的事情。”雷斌苦笑著說道。
薑堰歎了口氣:“沒辦法,誰讓你不是領的聖上的旨意呢。”
雷斌嘿嘿一笑,他也是個人精似的人物,自然是明白了其中的道道。
“這群文官,乾別的不行,推出來替死鬼倒是一個比一個麻溜。”雷斌聲音裡有些嘲諷。
就像是文臣看不起武將一樣,武將也沒幾個看得起文臣的。
若是真的為官清廉也就罷了,偏生一個個腰纏萬貫的,還得裝作一副清高的樣子,惡不惡心人。
不像是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也不需要遮遮掩掩,平白的讓人惡心。
當然,這所謂的隨心所欲,還是要在劃下來的框框內的,但是至少活的不虛偽。
“來吧,把情報和證據都拿過來給我看看。”薑堰推開手裡的茶盞。
雷斌直接掏出來一個帳本,遞了過來。
薑堰拿起來帳本翻看一番,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群浙江的官員,為了能夠早早地打發走自己,還真是不遺余力,這帳本分明是商行的私帳,照理來說,就算是商行倒閉,也不會流傳出來。
但是看這嶄新的模樣,恨不得是直接雙手奉上的。
上面記載的倒也清楚,正是佟珍從商行拿了多少銀子的證據,這些銀子自然也是從織工身上盤剝出來的。
“這還只是物證,就連人證我們都尋來了幾個,有幾個織工口口聲聲說就是佟珍叫他們去圍堵嶽山,也是佟珍指點他們,若是嶽山不肯點頭,就直接打殺了嶽山鬧得動靜大一點,好讓上面知道。”
雷斌等著薑堰翻看帳本的時候隨口說道。
薑堰冷笑一聲:“這麽快就有織工被收買了,也不知道作價幾何。”
“還真不是用錢收買的。”雷斌低聲道。
薑堰臉上的笑容斂去,神色有些陰沉:“那就是用家人性命作為逼迫咯,好生下作的手段。”
“也不是,這群文官還真有兩把刷子,估計是早就做好了準備,的確是他們幾個下的手,他們一直以來也真的以為自己是接受了佟珍的幫助,從頭到尾都是佟珍給的主意。”
薑堰有些沉默,拿起尚且滾燙的茶水,好似這茶水端在手中,才能多添上幾分熱氣。
“他們還能見過佟珍不成?”
雷斌搖了搖頭:“那自然是沒有,但是跟他們接頭的正是佟珍身邊的師爺,當然,那位師爺現在已經上吊自殺了。”
“真是,滴水不漏,好手段。”薑堰慢慢的抿了一口茶水,眼神有些晦澀。
雷斌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他又拿出來幾份文書,卻是一一擺放在桌案上:“這些也都是佟珍的證據,只不過卻也不是這織工案子了,而是其他的案子,比如這個,是貪瀆案,先前朝貢的銀子,也讓他貪瀆了一部分,
還有這個, 這個就有意思了,是佟家巧取豪奪他人家產的案子,隨便汙了個罪名,便拿人全家入獄,最後全家都被打死在獄中,對外隻說是供認不諱,自殺謝罪。”
薑堰接過文書看了看,嘴角微動:“這佟珍,倒也的確是死有余辜。”
雷斌點了點頭,佟珍做了知府這麽多年,的確是為禍一方,倒也不全是替罪羊,就他做的那些事情,殺他一百次都是輕的。
換做是太祖時期,這等官員,早就已經變成風乾的人皮,掛在牆上了。
“說來也是奇怪,這佟珍,現在竟然什麽動作都沒有嗎,連個反抗都沒有?”薑堰好奇的問道。
雷斌笑了笑:“前幾天時間,佟珍每天夜裡都想偷偷離開,但是都被人攔住了,後來就是他那個兒子趁著夜色往外跑,也都被攔住了,嘗試了幾次,失敗之後也就放棄了。”
“因果有報啊,只是等這報應,未免也太慢了。”薑堰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雷斌笑了笑說道:“要是只是慢也就罷了,就怕老天爺睡性比較大,一個閉眼睡著,就給漏過去了,那可就難辦了。”
“那就隻好讓底下的人多睜睜眼了。”薑堰笑了笑。
兩個人說的倒是頗有興致,但是誰都沒有露出真切的笑容。
畢竟,大家都是聰明人,人家已經把事情做成了這個樣子,還想要死磕,那就真的是自尋死路了。
就連這麽一位知府,威風八面的人物,現在不照樣被捏在手心裡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
如同落網,掙扎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