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陋的鋪子上午基本見不到客人。
女子心眼有時堪比針尖,原本打算的獻身得財,財是得了,還不老少,可身沒獻成。
昨夜那叫一個無地自容。
那位公子有多出塵,自己就有多下賤,恨由心生。
何況還有滾滾橫財!
此刻女東家扒著門縫關注小院裡的動靜,生怕蘇青三人先一步離去。
好在聽到了小畜生帶著蘇青去打鐵的聲音傳來,打雜小廝又正在為三人張羅早飯,一切跡象表明魚還在。
‘死鬼,你快些來吧,也好讓老娘安生些!’
蘇青主動擔任了鍛鐵成鋼的力氣活,將鐵錘掄的虎虎生風,阮大山則負責打下手。
麻煩隨時上門,得有一把趁手的家夥。
叮叮當當中,兩人的交流也在進行。
不遠處的桌上,文靜就這麽呆呆地看著打鐵的一幕。
文成則擔當起了合格的馬夫,為馬匹整頓著披掛。
小鐵匠的故事與蘇青猜測的出入不大。
阮大山的爹是方圓出了名的鐵匠,老朱打天下那會,各地義軍起事,他爹仗著手藝,在軍中混的風生水起。家業就是在那時積攢下的,這宅子的前身,就是某義軍的駐地,他家才得了這份便利,在此建了房。
大山的母親病故後,他爹經人介紹,娶了姐弟相依為命的王花,連帶著弟弟王竹也入了門,幫忙打鐵。那會可沒茶水鋪子,打鐵規模比現在大許多。
好景不長,王竹是個姐寶男,吃不了打鐵的苦,便在王花的哀求下,從軟鐵匠那裡得了筆銀錢,說是去城裡搞營生,結果狐朋狗友一番,入了馬幫二當家門下。
為了受重用,就暗戳戳給二當家與自家姐姐搭橋,王花確實漂亮,兩人很快苟且在一起,但二當家的媳婦是大當家的養女,所以王花這層關系上不了台面。
紙包不住火,阮鐵匠終究還是知曉兩人的醜事,夫妻間大吵一架,此後鐵匠就患病不起,至於是被毒殺還是氣死的,無人知曉。
禮法大於天的年代,姐弟明知王花心如蛇蠍,且那姘頭隔三差五還要上門一趟,卻無可奈何,畢竟王花是他們法理上的姨娘。
蘇青歎了口氣,
“放心,終有一日我能讓每一個如你般飽受生活之苦卻依舊秉性純善之人,都有面對凶徒而自保的能力。”
“人被欺負完了,律法到了又能如何?”
“遲到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好人有了護身底牌他還是好人。”
“有劍不用與沒劍是兩回事!”
“大家都有劍,才能心平氣和談未來。”
“就像有了核彈,大夥才不敢輕啟戰端吧!”
阮大山只是聽著,雖不知這位公子說的自保能力是什麽,但依舊目眩神迷。
“公子,您天生神力,這塊劍胚幾近完美,成劍後不說削鐵如泥,至少普通兵刃對上了,必定討不了好。”
“也怪大山這裡窮鄉僻壤,沒有更好的材料給公子鑄劍。”
“不過公子放心,待日後大山定努力搜羅寶才,為您重鑄一把天下最鋒利的劍!”
蘇青眯眼而笑,
“大山有心了,不過提到鑄劍一道,公子我可就要給你上一課了!”
“公子請講,大山洗耳恭聽。”
蘇青有後世的理論知識,培養出大山對他日後的計劃大有作用,
“所謂最鋒利的劍,本就是個錯誤的說法。”
“劍的各個部位需求不一樣,比如劍刃需要的是硬度與韌性,而劍身需要彈性更足些。”
“當下普及的材料無非是合金鋼,也就是鐵千錘百煉後,到底混入多少碳。”
“碳含量決定了我剛才說的那些要點是否能實現。”
“如何將各個部位混入不同比例的碳含量,這需要反反覆複實驗,並養成做記錄的習慣。”
“當你掌握什麽碳含量硬度最佳,什麽碳含量下韌性最好等等,再糅合這些特性,將之分布到同一塊料的不同部位,那時候你就是這天下最厲害的鐵匠。”
“並且想做幾把一般無二的都行,不至於像史上的鑄劍名家,只能在機緣巧合下偶得一把,再無法複刻。”
“所以大膽去嘗試,並養成記錄好,壞數據的習慣,才會不斷進步。”
大山深深鞠了一躬,
“大山多謝公子栽培。”
蘇青滿意點頭,指著鋼坯道,
“該你了,趕緊塑形!”
“好嘞,公子。”
蘇青走出打鐵的方寸之地,在文靜的桌子一邊入座。
文靜笑嘻嘻遞過來茶水,
“公子可真厲害,居然還懂打鐵之道!”
“不過公子說要大膽嘗試,好壞都要記錄,這正合我醫家之道。”
蘇青喝了口熱茶,微微點頭,
“哪一道都得這麽來,唯有如此才能不斷創新。”
“不過說起醫學,我這裡倒是有些與傳統中醫不一樣的見解,雖然只是些皮毛,但若從這方面入手研究,倒是能走出一條煌煌大道,不知文靜姑娘可願?”
文靜既驚喜又為難,好看的大眼睛不斷轉動,終是意興闌珊道,
“算了吧,文靜以後是要幫公子打點內宅的,怎能出爾反爾。”
蘇青笑了,
“呵,我有手有腳,再說,讓你端茶遞水,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你家公子心大著呢,可不是謀家宅安寧!”
“若是真想幫我,將來成立一家大明最厲害的醫院,也是不錯的。”
文靜大喜,
“公子,我也可以獨當一面嗎?”
蘇青點頭,
“你哥哥那邊我自有安排,你這裡若想作出一番事業,甚至青史留名,公子我必定傾囊相授,不過得看你自己能否堅持下去!”
文靜起身一臉慎重,躬身一禮道,
“公子,文靜願意!”
“還請公子教我!”
蘇青哪懂什麽醫學,不過是後世的西醫基礎理論罷了。
於是滔滔不絕,從空氣的組成,細菌,感染,體溫,人體器官等等開講。
文靜則是聽的如癡如醉,到後來文成也入座一起聽。
從此兄妹倆打開了中醫跨度西醫的大門。
直到日頭到了中午,店夥計端上了飯菜,兄妹二人依舊如癡如醉。
蘇青見飯菜上桌,有意考驗二人,惡趣味道,
“想要將此道發揚光大,可不僅僅是浮於理論,實踐更為重要。”
“解剖一道是必然要做的,而且需要長期堅持!”
文成擔憂地看向文靜,文靜卻是渾然不懼,畢竟也是經歷多場廝殺,親手抬過屍首的人,
“公子無非是在試探文靜罷了!”
“哼,解剖有什麽可怕,待日後公子再斬殺凶人,本姑娘正好用車裡的匕首先練練手!”
“哈哈哈哈,好,期待文靜姑娘大顯神威!”
蘇青豈能不知這丫頭是在逞強,殺人再如何人頭滾滾,又豈能跟解剖相提並論?
文靜噘嘴一臉不服,蘇青卻不管他,招呼大山來一起吃飯。
“公子,你們吃吧,我再將這劍身打磨一番。”
小鐵匠朝這邊嚷嚷。
蘇青親自過去查看,劍刃已開,淬火已成,只剩下劍身還黯淡不堪,一把奪過長劍在手中抖了幾個劍花,
“不錯,總比木劍好了許多!”
“公子,劍身還需打磨,另外劍鞘還需花費一番功夫~”
蘇青擺手,
“不必了,湊合著用吧,先吃飯!”
小鐵匠一臉著急,
“那怎麽成……”
“怎麽不成,日後安定下來,有的是時間給你鑽研,到時候再重新製作一把就是。”
大山雖然15,但個頭還是矮了許多,與桌上光鮮的三人對比,實在相形見絀。
好在文靜,文成都很熱心,不一會兒三人便熟絡起來。
飯菜剛吃到一半,籬笆院入口進來了8個漢子,個個凶神惡煞,尤其領頭的更是殺氣十足。
“公子,他來了!”
阮大山壓低聲音提醒,文成兄妹好奇地朝來人方向望了一眼,又自顧自吃飯。
這點人,小場面。
“大山,莫緊張,吃你的飯就是。”
蘇青一臉淡定,
“以後敞開了吃,趕緊把身子骨養好,可別讓人笑話公子我養不起你。”
六人分了兩桌入座,將蘇青這桌夾在了中間,其中幾個更是對文靜肆無忌憚地打量,猥瑣寫了一臉。
這時躲了一上午的女東家扭動腰肢現身,與自家姘頭交換眼色後,頤指氣使地來到小鐵匠身邊,冷言呵斥,
“阮二,誰給你的膽子上客人桌吃飯?”
阮大山下意識打了個哆嗦,不過很快鎮定,繼續埋頭乾飯。
“快滾回去打你的鐵,聽到沒?!”
女子有了靠山,不依不饒,無非是把苗頭望蘇青身上引。
蘇青自然知曉女子的打算,退回夾菜動作,輕輕擱下筷子,冷冷道,
“我不喜歡反派話多,所以不用報名號,簡單說出你們的目的。”
“記住,說重點,因為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話落,人已緩緩起身。
眾人欺行霸市習慣了,換平日他們肯定捧腹大笑,但眼前之人讓他們心裡沒底,甚至隱隱有些慌亂。
為首的‘二爺’瞳孔收縮,清了清嗓子道,
“有人通報你侮辱我的女人!”
蘇青朝冷笑女東家瞥了一眼,隨即對上這位二當家,嘴角勾起一抹蔑笑,
“呵,你不僅高看她,還低看我!”
女子臉色一白,委屈地朝二當家身邊擠去,
“二爺,您要為妾身做主啊,他…他…”
這特麽演的,若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還真以為蘇青怎麽她了呢。
二當家任由女子趴在其膝蓋哭鬧,目光仍聚焦在蘇青身上,實際情況他一清二楚,那種動靜別說小鐵匠能聽出大概,瘦猴更懂,也說的很清楚,畢竟馬二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蘇青的開場白,不但震懾了他,同時也把他計劃的節奏打亂,以至於現在他在猶豫是否該放棄。
蘇青卻不給他更多時間考慮,質問道,
“大山現在是我的人,我替他問一句,他姐姐的屍骨在何處?”
馬二一把推開假意哭哭啼啼的女子,豁然起身,手已摸上腰間的短刀。
這特麽已經不是自己這邊放不放棄的事了,人家反倒是尋仇來了,而自己這幫人成了送上門的了。
如今唯有手底下見真章!
“哼,想替這賤種討公道,那就要看看你有沒有這本事了!”
“動手!”
說話間抄起短刀就朝蘇青劈下。
蘇青從來都不會小瞧任何對手,簡單一個直刺,發揮了他最快的一擊。
雖是後發,卻比漢子的刀快了數籌。
“啊~”
馬二慘嚎,因為舉刀的胳膊腋下被快到難以捕捉的一劍刺了個對穿,才堪堪舉過頭頂的短刀哐啷掉地,人也連退數步,目露驚恐,表情痛苦至極。
而這眨眼的功夫,小弟們大半還沒掏出家夥來。
一個個如同被定身似的,
什麽情況,自家二當家叱吒風雲這麽多年,經歷過多少廝殺,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王花本就被推到在地,此刻更是抱頭哀嚎,瑟瑟發抖。
阮大山嘴巴張大,呆若木雞。
他是一直緊張盯著蘇青的,可蘇青那一劍太快,他連軌跡都沒捕捉到!
公子竟是如此厲害?!
反倒是文家兄妹一臉淡定。
蘇青雖有仗劍走天下的心願,但苟字常伴。
豈會在廝殺場上裝波?
輾轉騰挪間,不管是有抵抗的,還是嚇傻了的,亦或是轉身想跑的,幾個呼吸時間,全部倒地慘嚎。
石板地上橫七豎八,有人躺著的地方,附近必有大量鮮血流淌,從高空俯瞰,籬笆院內慘不忍睹。
蘇青信步來到馬二身前,居高臨下再問,
“大山他姐的屍骨在哪?”
馬二此時右臂算是廢了,左手正死死反壓著貫穿傷,臉色蒼白,疼的面龐抽搐,卻努力忍著不發出聲來。
內心無比絕望與後悔,苦笑搖頭,
“我不知道,誰會關注這屁事!”
“怕是那老東西自己也不知,就像死去一隻阿貓阿狗,”
“或許在…嘶,在他家後宅的井裡,或許丟亂葬崗了,誰知道呢!”
蘇青扭頭朝阮大山望去, 阮大山雙眼通紅,
“全憑公子做主~”
蘇青歎口氣道,
“晚些去那人府上問問吧。”
蘇青分明是個俊朗貴公子相,與弑殺形象截然相反,馬二想試試,
“我馬二自認不是好東西,但手上並沒有阮家人的血,此番財迷心竅,已是受了苦果,不知可否就此作罷?”
蘇青不理,轉頭望向瑟瑟發抖的女東家。
“公子,求求你,奴家錯了,奴家不該鬼迷心竅,您繞過我一回吧!”
蘇青起了猶豫,法裡上此女畢竟是大山的姨娘。
像是看出了蘇青的猶豫,阮大山一抱拳,
“公子,她可否交由大山來處置?”
蘇青點點頭,遞出了手中長劍。
阮大山接過劍,走到女子近前,女子更慌了,雙手扯著阮大山下擺,苦苦哀求,
“大山,大山,姨娘錯了,對不起,都是姨娘不好,大山,看在你爹的份上,繞過我這回吧!”
阮大山駐足良久,提劍從女子仰起的臉上劃過。
“啊…我的臉,我的臉…啊~”
女子雙手捂住臉頰,鮮血從指縫裡流淌。
阮大山冷冷道,
“我將追隨公子遠去,這家當便宜你了,你說的對,畢竟要看在我爹的份上,可正是如此,你還是別拿那張臉繼續給我爹抹黑了吧!”
轉身捧劍朝蘇青鞠躬,
“公子,大山處理好了。”
蘇青滿意點頭,接過劍,又是一陣輾轉騰挪,8個漢子至此結束了他們的罪惡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