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的樹影在向後挪動,道路越發曲折。無風的長晝統治著大地,帶來溫暖人心的光明。遠處的山脊在輝煌的日光下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輝,猶如一大塊藍色的水晶。
愚穿著棕色的皮甲,身後背著精細且柔韌的鐵劍,眼神不斷向周圍張望著。他胯下的花色小馬將馬蹄踩在塵土裡,將道路旁的薰衣草攔腰踩斷,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
“這裡是哪裡?”愚疑惑地自言自語道,隨即從隨行的皮簍裡掏出地圖,拉開纏繞地圖的線,對著淡黃色的地圖仔細辨認著自己的方位。
他被趕出宮殿,無所依靠。
事實上,如果他自己不願意離開,即便是身為國王的啟也不會強迫他。然而,愚骨子裡的驕傲還是敦促著他離開了王宮,騎上買來的花色小馬,成為一名孤獨的遊俠。
說來奇怪,自從離開那個安逸而高貴的地方,他就再也沒有進入地獄般的夢境。他的眼睛裡只有尋常的景色,所見所聞都是平凡的事情。先前的一切都好像成為了過去式,成為比記憶更加古老難尋的東西。
他像尋常的俠士那樣,幫助遇到的困苦之人。他在周邊的田野裡揮舞著利刃,砍殺肥胖的無良商人;他用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刀懲戒欺壓農民的地主,贏得了周圍百姓的愛戴。
大家環繞著他,親切地稱呼他為俠義的愚王子。
他所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有百姓自發地組織起來歡迎他。
他們帶來自己家產出的農作物,在他面前跳著歡快的舞蹈,用傳唱的歌謠來讚美他的仁德。
這些無疑都令他感到發自內心的喜悅。
唯一令他感到齟齬的是,始終有一道陰影環繞在他的心中,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之時,提醒著他。
蠕蟲將至。
每當這時,他都會帶有一種悲哀的眼神看著周圍的一切。那些田間勞作的農人,在工坊裡揮灑汗水的匠人,還有城市中享受奢靡生活的權貴們——這些都將隨著末日的到來而全部化為泡影。
然而,他已經不再是王宮中的王子,他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我究竟還能做些什麽呢?”
他拷問著自己,一遍又一遍。
當某次他路過一座村莊的時候,他找到這裡最博學的老人。
那是一個雙目失明的老瞎子,連日常起居都需要子女的照顧。他顫顫巍巍從堆滿雜物的房間走出,用渾濁的灰色眼眸看著年輕的愚。
“俠義的愚王子,你被放逐於此,是否是有必須完成的志願?”
愚攙扶著老人家,說道:“長者,您知道我所追求的是何物麽?世界將熄,生火的余燼又在哪裡?”
老人笑著看向他,昏灰的眼睛閃動著,“你可知為什麽我的眼睛失去光明?”
“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無意間進到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中。那裡的樹木純淨無暇,那裡的溪流甘甜柔和。”
“為了找到走出的道路,也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我在那裡逗留了很長的時間。”
“那裡似乎永遠沒有黑夜,和熙的日光終日眷戀著大地。我一下子就被迷住了,開始找尋這一切的根源……”
“最終,我看到了……在清灰色的純淨石台旁,方形的石板悄然安置著,它是那樣得美麗、那樣得聖潔。”
“光線自它的身上緩緩流出,流向四周的土地,滋潤著周圍的一切。它的中心,有古老的太陽……”
愚看著眼前露出回憶神色的老者,不由自主地問道:“為什麽會有太陽?”
老者搖搖頭。
“那是簡單的圓,但是一眼便能讓人知道——那便是太陽,我不知道這是為何。”
“它能驅逐永恆的黑暗,無論是多麽可怕汙濁的時刻,它都熠熠生輝。我的眼睛也因此永遠瞎去。”
老者轉過身去,最後說道:“如果你所尋找的,是驅逐黑暗的良方——那就去尋找它吧!”
愚愣在原地,隨後欣喜若狂。
蠕蟲是黑暗的產物,那些汙穢的東西一定會懼怕黑暗。
他欣然告別了瞎眼的老者,再次踏上旅途。
……
眼前這片陌生的樹林顯然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從地圖上標出了老人先前所指的位置。對照著地圖仔細觀察著遠方的景物。
然而,那裡只有高聳的山峰,並沒有所謂的純淨森林。
他不由感到疑惑不解,可能是那位老人的記憶出現了偏差,從而將地點完全記錯了。
但是不論如何,自己都必須去那個地方看看。
於是,他將馬頭調轉方向,對準了地圖上的那個方向,用靴子蹬了下胯下的馬,小跑著朝遠方行去。
不久後,樹林變得稀疏,眼前出現了大片的麥田,穿著淡藍色農人格子衫的少女,揮動著手中的鐮刀,收割田野中的麥穗。她聽到身後傳來的馬蹄聲,轉過身子。
“嗨!我知道你!”她說,用純潔的眼睛看著愚。
愚親切地向她揮手致意,對於遊俠來說,必要的禮節也是必不可少的。
“您是要去東北方的阿廬山嗎?那裡好像最近不太正常。”她說道。
愚停下馬,好奇地問道:“那裡發生了什麽?”
“那裡變得無比炎熱,是真的能將人烤焦的那種!往常不是這樣的。”她用力抿著嘴,有些擔憂地說道,“如果是為了山裡的特產,可以繞道從東北方走,雖然遠了些,但還是劃算的——起碼比熱死強。”
愚更加好奇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阿廬山。”
“哦,大概是一兩年前,有一次,村裡的祭司說道,他在夢中見到了偉岸的阿蘇。”
愚哈哈大笑,說道:“你知道的,一般這麽說的人多半是在騙人。”
“不,”少女搖搖頭,鄭重其事地說,“那位祭司說,阿蘇將會將烈日降臨這片山谷,村子裡的居民需要立刻搬離家園。之後,不到數個月的時間,阿廬山就成了人間火域。”
愚認真起來,他感到,在冥冥中,有某個無形的手在指引著自己。
不過,這種感覺轉瞬而逝,很快就被他所忽略。他重新望著遠方的山脈,皺起好看的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