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紀天行在樹上守了一夜。臨近天亮,葉可兒才回來,說曹大師喝了大紅袍,剛剛才睡下。紀天行見葉可兒不停打哈欠,拉著她說帶她去一個好地方。
日出東方時,兩人來到一個開闊的大壩,葉可兒一見眼前撂著的草垛,便躺了上去,被暖暖的陽光照著,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中午,葉可兒一睜眼,看紀天行直瞪瞪看著自己,一時羞紅了臉。紀天行看她那張粉嫩的小臉,添上一絲紅霞,越發心神蕩漾。
兩人從大壩下來,見碼頭上許多貨物等著裝船,上前幫忙時從船工口中聽到了一件大事:昨天夜裡,啟航號的船桅浮出水面,出現在了曹城的西港口!西洲王和藍修余連夜派了人,現在西港口那已擠得水泄不通!
兩人聞言也立即朝西港口趕去,前去的路上,葉可兒告訴紀天行,昨晚她從曹秉文那探聽到了重要的消息!他說啟航號出發第二天,他在貨艙中救下一名落難女子,因那女子和他死去的女兒長的很像,讓他起了側隱之心,他便偷偷把她藏了起來。幾天后,他去給那女子送飯時,聽她說船上有賊,因她神智有些問題,起初他未以為意,後來他卻聽到西洲王和人在甲板上說要偷什麽東西!
“這怎麽可能?難道薛三確實是受西洲王指使?!”紀天行問道。
“我也覺得這事蹊蹺,但這事曹大師不願多說,昨晚也是說漏了嘴,才被我察覺!”葉可兒說道。
“而且曹大師還說,那女子像得罪了人,船上一直有人在找她,沉船後還派人一路追殺,當年他就是為了救她,帶著她在外逃跑了大半年!”
“雖然曹大師沒看清對方身份,但我想那女子定是因窺見西洲王的談話,而遭到他的追殺……”
紀天行聞言皺了皺眉,心想自己還是太天真,竟和魏君林一樣,相信西洲王的發誓!
稍後,兩人趕到西港口,遠遠地便看見沙灘上立著一根斷掉的船桅,但外邊已被西洲王和藍修余的人重重圍了起來!附近的村民也都趕了過來,他們翹首以盼,指望那些采珠人能從水裡撈出黃金。但是,隨著采珠人一次次搖頭,人們漸漸失望地散開。
黃昏時,紀天行正打算回曹家灣,魏垚找到他,說西洲王請他過去。
“魏大哥,你爹找我不會是想讓我賠馬車吧!”紀天行打趣道。
魏垚笑著搖搖頭,囑咐道:“事情過去這麽久,爹的氣早消了,他是因為掛念君林,才特地跑來的,一會兒你順著他的話說就好了!”
紀天行這才知道,西洲王之所以來得如此快,是因為早在半路。
稍後,西洲王見了紀天行,得知魏君林沒有和他一道,連聲歎氣,說這個兒子算是白養了!
紀天行聞言心道:魏君林重情重義,比你這個老奸巨猾、滿口謊言的老子強得多!
“你和君林素來要好,你知不知道這小子和風無瑕到底發生什麽事?他一會兒說非無瑕不娶,一會又要取消婚事,這回偷跑過來,怎麽又撇下無瑕去了風都?”西洲王一臉疑惑,得知魏君林有心成全魏垚和無瑕,便把臉一沉!
紀天行見狀,說道:“你有什麽不高興!魏大哥和風無瑕兩心相悅,對你而言,不都能抱上孫子!”
西洲王聞言怒目圓瞪,喝斥道:“平日君林把你掛在嘴邊,你倒好,反讓他受這種委屈!既然如此,以後你也別再靠近我兒!”
“真是好笑!你做不了君林的主,倒想做我的主!”紀天行嘲諷道。
但他話音未落,臉上已挨了西洲王一巴掌,但紀天行立即還了手,還輕輕挨到了西洲王的發髻!
“一人一下,我們打平了!”紀天行大笑著翻出茶寮,卻很快被震怒的西洲王堵了回去,揚言要廢了他的武功。
“有話好說,以後我離你兒子遠點便是!”紀天行趴在地上求饒。
“哼……這就服軟了?夜雨樓的金使也不過如此!”西洲王一掌下去,紀天行的臉便腫了起來。
“金使也是人!再說按君林的話說,會求饒也是本事!”
西洲王一聽這話,不由想起魏君林向他求饒的畫面,鐵青的臉也松了下來,起身說道:“看在君林的面子上,再饒你一次!”
紀天行聞言上前道謝,卻聽西洲王接著說道:“不過,我也沒想到,君林竟會為了成全別人,委屈自己!這樣,你幫著想個法子,促成他和風無瑕的婚事!”
“行!”紀天行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回道:“這個好辦!你和藍修余訂好日子,到時候我扯個謊,把君林騙過去!不過你們得快些,不然晚了的話,我怕君林和別的姑娘好了!”
西洲王一聽這話,回想自己年輕時也是處處風流,在心中一琢磨,覺得自己確實沒必要死心眼,但見紀天行一副將他拿捏在手的樣子,心中頓生反感,一腳把他踹倒在地,喝道:“既然你於本王沒有用處,上章院的帳該算一算了!”
紀天行好言相求,但西洲王卻怒不可遏,決定好好教訓一下他,還好魏垚及時趕到,替他免了這頓皮肉之苦!
“父王,您交辦孩兒的事情,該查的地方我都已經查了,其他的地方,孩兒也不方便出面,紀兄心思敏捷,與君林是一條心,不如請他幫忙?”魏垚替他求請道。
紀天行聞言心下一驚!疑心魏垚想讓自己幫著找曹秉文!這時卻聽西洲王不屑地說道:“他?只怕不堪大用!”
“父王有所不知,紀兄心懷正義,不懼權威,這次公然與藍修余做對,可是讓他跌了個大跟頭,這件事讓他去查最為穩妥……”
紀天行見西洲王點點頭,鐵青著臉出了門,暗自松了口氣,卻聽魏垚說道:“紀兄,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到啟航號那些黃金!”
“什麽?”紀天行心感意外,但旋即明白這不過是魏垚為了救他所找的托詞。
“不!我是認真的!”魏垚鄭重說道。
“我?你當真覺得我可以?”紀天行難掩欣喜。
“當然!你和藍修余的事我都聽說了,事隔三日,當刮目相看!如今的你,與我初見你時,已有雲泥之別!”魏垚說道。
“哈哈……”紀天行得意地笑著撓頭回道:“其實,這些我也是從你身上學的!”
“不必自謙!你骨子裡的俠氣,我也想學學!”魏垚拍了拍紀天行的肩膀,笑著說道,一面將記錄啟航號黃金的卷宗遞到紀天行手上。
打開卷宗,時間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四洲通航不久,東洲王常宇軒帶領四洲在祭祀天台盟約,互通有無,永不相侵,從此之後,四洲來往密切,商貿迅速發展。
八年前,為了再續四洲的共盟之約,在東洲王的號召下,四洲籌措黃金兩萬兩,重修祭祀天台。根據計劃,啟航號將從銀花洲承天院出發,經過西洲、風竹洲、東洲,繞四洲一周,歷時一個月,最終抵達位於入海口的祭祀天台。為了方便運輸,啟航號上載著西洲和風竹洲的黃金萬兩、銀花洲黃金千兩、東洲黃金一百一十一兩,共計黃金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兩。
七月二十日,啟航號按計劃從銀花洲出發,到達風竹洲後,便發生了一連串變故:首先是船上發生了一場不大的火災,緊接著銀花洲太子趙誠傑在慌亂中落水淹死,之後不久,船觸礁沉水,不過因為救援及時,船上的大部分人都獲了救,只有在底艙睡覺的二十六名搖櫓手,因無人察覺,被活活淹死了。
事發後,風竹和西洲組織了大量的人力在出事水域打撈黃金,但是直到現在,不曾找到一粒黃金……
紀天行看到一半,便把卷宗合上,笑著說道:“這長篇大論的,我懶得看,不如省事點,你直接告訴我,你懷疑誰?”
“藍修余!”
紀天行聞言,心感意外,沒想到藍修余和這批黃金也扯得上關系。
魏垚說,啟航號事出風竹,當時趕去救援的人是藍修余派去的,也只有他有能力短時間內將這麽多黃金轉移出去。因而這些年,他一直在查藍修余,但是他實在過於狡猾。這些年風竹境內,所有可能的藏匿點,他和風無瑕都查了個遍,所以他推測,那批黃金現在已經運出了風竹!
紀天行見他拿不出實證,卻更加堅信這是魏柏延玩的賊喊捉賊的把戲,他見魏垚提起風無瑕時面無愧色,不禁對他也起了疑心,問道:“原來你接近風無瑕,是為了利用她幫你查黃金?”
魏垚看出他的不滿,回道:“我和無瑕,兩心相知,過往緣由雖不光彩,但如今我們兩心相知,彼此之間,沒有秘密!”
“聽無瑕說,你們都在找曹秉文,將來若找著人了,歸你還是歸她?”紀天行問道。
“我們說好了,我隻向曹大師問幾句話,之後他要去哪裡都看他自己的意願!”魏垚回道。
“當年你爹可是花了兩座城池請曹秉文,後來還因為他和風竹王鬧翻了,他的來去恐怕由不得你,更由不得他自己!”紀天行搖了搖頭。
“所謂時移事移,今天的局勢和八年前早有不同了!”魏垚給紀天行倒了杯茶,示意他座下慢慢說。
魏垚說,八年前啟航號出事後,大家一邊忙著打撈黃金,一邊忙著調查事故原因。不久後,“啟航號設計有失”的傳聞迅速傳開,一時間眾說紛紜。後來,為了驗證這個說法,東洲派人取了啟航號的圖紙,請“天下第一造船師”偃至洲驗看,後經他證實,啟航號的設計確實有問題。
當時風竹王以為曹秉文遇了難,找到西洲王,希望他為了兩洲和睦,不公開宣揚此事,西洲王覺得這是無心之失,而且曹秉文也已經死了,便點頭答應了。
但是這個消息還是漸漸在西洲傳開,而且一年後,曹秉文死而複生,偷偷回了風竹。西洲王去找風竹王要人,被他言辭拒絕,兩人大吵了一架,兩洲的關系也每況日下。
後來,藍修余為了兩洲重修舊好,答應把曹秉文交出來,但是西洲王並沒有點頭。
“這是為何?”紀天行問道。
“因為當年找曹秉文,是為了給西洲民眾一個交待,現在大家關心的,只有黃金的去向。而且父王嫉惡如仇,與風竹王幾十年交情,不可能與藍修余這種心懷二志,滿肚子算計的人為伍!”
紀天行聽他如此評價魏柏延和藍修余,哈哈大笑起來。魏垚見狀,以為他疑心自己不信自己所說,接著說道:“總歸一句話,我是真心找你幫忙,如今也只有你,能幫忙查清楚藍修余和銀花洲的真實關系!”
紀天行聞言搖頭道:“藍修余不可能和銀花洲勾結,他連水患都不肯援手!”
“所謂欲蓋彌彰,正是因為他把事做得這麽絕,才更讓人起疑!”魏垚回道。
紀天行這才明白,他們並不是懷疑藍修余見財起意,而是懷疑他在投奔風竹時,就別有用心,回想他的所作所為,也不敢妄下判斷。但是相比之下,西洲王指使薛三盜金之事出現新的人證,卻更讓他信服。
紀天行旁敲側擊打聽薛三的事,魏垚聽出他的話外之音,肯定地說道:“你的懷疑根本是多余的,父王素來重言守諾,既當著魏君林的面發了誓,就不可能有假!”
“那可不一定!有一種黑叫燈下黑,你聽說過嗎?”
“什麽意思?”魏垚問道。
“你難道沒想過,興許你爹在玩賊喊捉賊的把戲?黃金的事,藍修余再可疑,卻沒有實證,倒是你爹,有個確鑿的薛三……”紀天行一邊說著,一邊抓起一把瓜子,但剛放到嘴邊,便覺背後一陣勁風,急忙跳了起來!
紀天行騰到半空,見自己瞬間與西洲王隔了四五個身量,心下稱奇,以為自己在情急之下超常發揮,卻不知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只見西洲王指著自己罵道:“回頭再收拾你!”
西洲王一路疾行,指著身前那人罵道:“臭老頭,不用跑了,我知道是你!”
“幾年不見,賢弟的輕功又長進了!”那人來到一個山頂,拱手說道。
說話這人一身青衣道袍,看似位世外高人,實則是隱退多年的風竹王風無住。西洲王一心想和他過招,但風無住無心戀戰,過了兩招便認了輸,引得西洲王直抱怨:“臭老頭,你莫非被寂知老兒騙入了道門?”
“哈哈……道門無門,不入而入!”風無住笑道。
西洲王聞言臉一垮:“別說這些聽不懂的囫圇話!一句話,黃金在哪?”
“賢弟都找不著,我哪找得著?”風無住搖頭道。
“那你回來做什麽?”西洲王一臉不悅,一邊接過風無住扔過來的吟風醉,嘗了一口便大呼過癮!
“賢弟!這第一壇酒謝你信守承諾,沒有派人追殺曹秉文!”風無住啟開一壇酒。
“這第二壇酒謝你這些年暗中照應,幫助無雙完成繼位禮!”
“這第三壇酒謝你七年來,不計前嫌,仍視風竹為手足兄弟!”
風無住一口氣揭了三壇酒,在揭第四壇時,西洲王吹著胡子隻擺手:“別謝來謝去了,給我拿的酒,都自己喝光了!”
“不是我說你,你這氣性也太大了,吵了兩句嘴,就撂下風竹走了!這些年不是我幫你看著,藍修余只怕把風竹都改了姓!”
西洲王一一數落著,這兩兄弟自打天下時,就一起出生入死,四十年前,兩人稱王時便立下誓言,終身為友,絕不相侵。風無住長魏柏延幾歲,生來是個軟性子,事事讓著他,兄弟兩相交多年,從未紅過臉,卻沒想到,七年前的那一場架,卻讓兩洲從睦鄰變成了如今的水火之勢。
七年前,西洲王聽說曹秉文回了風竹,和風無住商量讓他把人交給他,並承諾會善待他,卻沒想到,風無住不肯交人,還指責他與人合謀,偷了啟航號的黃金,兩人因此大打出手,從此決裂。
“好了!過去之事,你又何必惱心,更何況眼下的局勢,也壞不到哪去!”風無住安慰道。
“壞不到哪去?你這七年沒來過西洲吧!你到西都城裡,隨便走一走,看看大家的口水能不能淹死你!”魏柏延罵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風無住拍了拍魏柏延的肩膀。
“什麽沒辦法,七年前你若肯信我,我們不吵那架,兩洲百姓會彼此敵對,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喝酒,喝酒,過去的事,不想了!”
一整個晚上,西洲王只要一提過去,風無住便勸他喝酒,但酒過三巡後,西洲王卻忽然把酒壇子一摔,站起來吼道:“風無住!看來你還是沒打算和我說實話!”
“什麽實話?”風無住愣了一愣!
“你不會以為,七年過去,我還沒明白你那場架是故意做給人看的吧!”西洲王罵道。
“哈哈……你既知道了, 就更不用氣了!”風無住又遞給他一壇酒。
原來,八年前,兩人原本說好了將啟航號設計有問題的事隱瞞下去,但沒想到,這事還是傳了出去,後來因為黃金一顆沒撈著,更是惹得民議沸騰,期間搖櫓手多次潛入風竹鬧事,兩洲勢如水火,風竹王料想那時如果把曹秉文交出去,西洲王就算保住他的命,也無法平息民憤,還可能引發內亂。
所以兩人會面時,他才故意提出他指使薛三盜金的事,兩人雖然看似決裂,卻穩住了大局。這七年裡,兩洲百姓雖相互針對,取消了許多商貿往來,但基礎的商品交換卻在藍修余和西洲王的共同努力下得以保存。
但當風無住告訴西洲王,當年四處傳播消息的人只是些無名百姓,西洲王卻一臉不服氣,站起來吼道:“這還不明擺著,藍修余就是為了報效銀花王,故意潛到你身邊使壞的!當年那些流言怎麽壓都壓不住,怎麽可能是小老百姓所為!”
“不!藍修余若有二心,就不會為你辯白了!”
“我光明磊落,有什麽事需要他為我辯白?”
“當年你指使薛三盜金的傳聞,曹秉文怕撐不到回風竹,在逃難路上,就寫信托人帶回了風竹,藍修余第一時間就把這事按住了,事後也是他查清了真相,還了你的清白!”
“哼……那是因為他奪了你的權,打算給風竹改姓了,才不得不靠我!”
兩人在山頂呆了一夜,臨行前,西洲王聽說風無住打算繼續把朝政交給藍修余,氣得七竅生煙,破口罵道:“老糊塗!這回我可不會再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