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失憶了。
簡為感覺對方不像是在說謊。
——沒錯,她的記憶出現了很嚴重的空缺,就像被什麽東西啃過了一樣。
——有可能恢復嗎?
——希望渺茫。
盧老說道,他的語氣很平靜。
難道失憶在這個世界裡,是什麽很稀疏平常的事情嗎?
簡為剛吐槽完,就想到自己好像也在投身於這樣的危險之中。
——一萬比特的記憶我回去再給你。
——無妨。
被抽取記憶最好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畢竟那後勁確實有點大,還好盧老沒有要求現場支付。
看到少女這個樣子,簡為隻感覺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果然,少女開始抱著腦袋搖頭了,像是在拚命回憶著什麽。
——沒用的,記憶能清洗到這種程度,已經是和我的血肉重構一個等級了,她這種小孩子是不可能抵抗得了的。
簡為聽言,歎息了一聲。
對方現在的這個樣子,讓簡為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妹妹第一次丟錢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
那是她用來交學費的1000祖星幣,她想了一下午,也沒能想起是丟哪了。雖然沒有人責怪她,但她還是痛苦了好幾天。
那時的自己,也挺冷漠的。只是在言語上安慰了幾句,卻不能實質性地幫助到對方。
如果可以的話……
簡為不自覺地再次跪在了地上,想要去觸碰眼前的這名少女。
但這個舉動明顯是讓對方一怔,她立刻向後縮了縮。
“好些了嗎?”簡為也反應了過來,他中止了自己下意識的動作,就和少女保持在了這個距離。
“你……認識我嗎?我……到底是誰?”少女問道,簡為感到對方正在審視自己。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別說名字了,我連你剛才引發的異動都搞不明白。”簡為說道,“不過你最好還是不是糾結這些了,你失憶的情況很特殊,怕是一時之間難以恢復。”
有時候,過去的事情太過殘酷,暫時的忘記反倒是一種解脫。
簡為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對方。
這個少女看起來才十六七歲的樣子,卻被人清洗了記憶、塞在了箱子裡,當個貨物一樣地轉讓著,想來也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
“可是,名字,想不起來,我好難受。”
少女說道,她的語氣有些崩潰。
一個名字而已,至於這麽大反應嗎?
還是說,名字對她而言很重要?
簡為沒有體驗過這種程度的失憶,自然也不敢妄言少女的表現是否有些誇張。
可再看一眼對方,少女的眼角居然噙著淚。
不行,得說點什麽。
他看向少女曾經呆著的旅行箱,上面沒有任何線索,只有旅行箱的品牌名“千夜”兩個大字。
“名字只是個代號而已,對於你來說,將來一切可能都是嶄新的,不如也給自己起個新名字,怎麽樣?”
簡為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是趕快轉移對方的注意力,讓對方不要被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給干擾了。
於是,不等少女回復,簡為就自顧自地接著說道:“你覺得千夜這個名字如何?”
“千夜……”少女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
“對啊,千夜,我以後就這麽稱呼你怎麽樣?”
“我不知道……”少女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看來是恢復得差不多了,簡為站起身,依然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但這回,對方和自己握手了。
少女借著簡簡為的力氣站了起來,但起身後又立刻將簡為的手放開了。
看來對方還是不怎麽信任自己,簡為覺得這是個好兆頭,看來失去記憶並不會讓人變得更蠢。
簡為盡量讓自己顯得親切一些:“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困在那個箱子裡。但我看得出來你的記憶是被人為清空的,我認識一些人,說不定他們能幫助到你。”
“我……”少女覺得眼前這人雖然謎團很多,但似乎是一個可以信賴之人。
或許自己是卷入某個事件中去了,而他正是調查那個事件的人。
少女隱約想起了一些有關神秘者的知識,自己剛才皮膚潰爛,好像就是眼前這人救回來的,而且他用了神秘,卻好像並沒有付出代價。
少女驚訝地看著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才發現,那些被黑斑侵蝕的部分,不是複原了,而是有血肉在新生。
這是何等偉大的神力。
竟然在根源上改變了自己身體的構造。
少女隻覺得有一個大恐怖降臨在自己頭心。
眼前之人,頓時令人生畏了起來。
但簡為可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他隻覺得對方好像往後退了幾步。
自己這張撲克臉真的有那麽可怕嗎?
簡為很是鬱悶,他想問問盧老。
可轉過頭,卻發現盧老已經從自己身邊消失了。
——盧老盧老。
簡為在心裡默念,但對方仍不現身。
真奇怪,他人呢?
這才第一天上班他就開始曠工?
簡為搖了搖手機,還是沒能召喚出盧老來,倒是少女看向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怪異。
簡為想要再說點什麽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但發現自己怎麽也開不了口了。
這時的少女瞪大了眼睛,她看向自己的表情,已經轉變為了恐懼。
這回簡為是看清楚了,對方是真的在往後退,而且渾身上下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簡為陡然察覺出了一絲異樣。
不對。
就算我再怎麽嚇人也不可能把人嚇成這樣啊。
而且,為什麽我不能開口說話?
簡為的心裡忽然升起了一個不好的念頭。
他摸了摸自己嘴巴的位置,發現那裡只有皮膚,嘴巴竟然消失不見了。
簡為急忙摘下蒙在右眼處的布條。
眼前的景象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血肉。
血肉鑄就了這個倉庫。
四周牆壁正在蠕動,血管如錯綜複雜的迷宮般在牆壁表面盤旋。
那些貨架擺放的東西,竟然消失不見了。
簡為隻覺得右眼疼痛難忍,他閉上右眼,左眼裡竟然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畫面。
它在上浮。
這是個鬼神,它在上浮。
簡為忽然知道盧老為什麽會消失了,因為這種吞噬類型的鬼神,就像樓梯鬼神一樣,隻把自己和這個少女捕捉了進去。
同樣消失的,還有自己的手機。
究竟是什麽時候中招的?
好像從盧老沒有說話的時候就開始了。
就這麽一小會,自己已經被他吃掉了一部分?
這究竟是一個路過的鬼神,還是人為引來的?
不對,他們自己也有人在這裡偷窺,不太可能是他們引來的。
這麽說來,是路過的鬼神接觸到了汙染物。
汙染物?
簡為猛地想起,那些被丟在的地上的輸液設備,還經歷過下沉,不就是最好的汙染物嗎?
簡為看向箱子四周,卻發現那套輸液設備已經不見了蹤影。
完了,汙染物被對方轉移了。
看來這次遇到的鬼神還有點智商。
簡為示意少女不要害怕。
但已經太晚了,少女大概也看到了同樣的景象,她嚇得是直接癱軟在了地上。
好在還沒有暈過去。
簡為想要開口解釋眼下這個情況,但自身真的是沒有辦法傳遞信息。
而且現在,自己的臉,又是黑窟窿又是沒有嘴的,想必十分的嚇人吧。
少女坐在地上,穿著病號服,由於之前要給她輸液的緣故,病號服的很多地方都被裁剪過,顯得非常單薄。
簡為看到,少女的腿部像是忽然消失了,褲子瞬間乾癟了下去。
對方明顯也注意到了這點,她抱著自己像是截肢了的雙腿,開始了急促的呼吸。
“是鬼神,鬼神來了。”少女用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她居然知道鬼神這個概念,這讓簡為很是吃驚,這麽說,少女在失去記憶之前,就已經是神秘界的人了。
只是看她這反應,好像也不是和鬼神常年作戰在一線啊。
想起廖鴻哲和宋知予,這兩人就算是快死了都還冷靜得可怕。
四周的牆壁開始流出猩紅的液體。
簡為覺得那東西就像一灘裹著碎肉的爛泥。
沒入進腳底的一瞬間,簡為感到有東西在啃咬著自己。
簡為連忙抬腳踩向別處。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灘爛泥,是會吞噬掉它所淹沒的一切的,這就是這個鬼神的進食方式。
簡為趕緊向少女靠近,因為那液體已經快流到她的身邊了。
但看到簡為的這張臉,少女嚇得閉上了雙眼,不過下一刻,她就不需要閉眼了,因為她眼睛的部分,已經變成了皮膚。
少女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本能依然驅使著她在四周慌張地摸索著。
不行了,對方也中招了。
原本還打算寫字讓她鎮定來著,現在看來,寫字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冷靜。
自己要冷靜。
面對鬼神,唯有冷靜才有辦法活下來。
這個倉庫鬼神的進食邏輯到底是什麽?
難道是吃掉人有過動作的地方?
不對,自己剛才也抬起過腳,少女也正動著她的雙手,那為什麽這些位置就沒事呢?
簡為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會不會自己的嘴巴還有少女的雙腿並沒有被鬼神吃掉。
因為自己在接觸到那灘爛泥的時候,是能感受到的,被這個鬼神啃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可是直到現在,自己的嘴巴也沒有傳來痛感。
也就是說, 自己的嘴巴並沒有被吃掉。
那這,消失的嘴巴又去了哪裡呢,這多出來的皮膚又是從何而來?
簡為突然靈光一閃。
會不會是被替換掉了,這個鬼神明顯有著操縱空間的能力,那會不會是它將自己的嘴巴,和哪裡的皮膚替換了。
而且這個皮膚,肯定不是自己和這個少女身上的皮膚。
想到這裡,簡為有了一個大膽的決策。
——眼下的局勢當真不妙,唯有溝通才能挽回局面的失控。
所以現在,他簡為,要做一個瘋狂的舉動。
只見他拿出了自己的小刀,在自己的嘴巴處活活割開了一道口子。
果然,那並不是自己的身體組織,所以自己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看來是自己賭對了。
簡為看向地上的少女,要不要把她的眼睛也開條縫呢。
不行,太危險了。
眼睛部分要是受了點傷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而且對方長得這麽漂亮,少雙眼睛只是覺得詭異,但並不覺得難看。
簡為抱起了地上的少女,對方本就很輕,失去了兩條腿後更是沒有了什麽重量。
感知到有人觸碰自己,少女立刻就將手抓在了那人身上。
簡為忽然覺得,這個少女,和自己的妹妹簡直一模一樣。
自己妹妹看恐怖電影時,也會湊過來抓住自己的衣角。
那時的他,總忍不住嘲諷幾句。
而現在,簡為的話語裡充滿了力量。
“沒事的,我就在這裡。”
簡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