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組織部辦公室,副主任翟韻靈抬起眼皮看看等候在桌前的人,繼而放下手中的筆,揉揉手腕,笑道:“曲科長來了,請坐。”
幹部二科的科長曲秋聞言,笑著埋怨道:“翟秘你倒是悠閑,磨嘴皮子的事情都交給了我。”
給尹勤添堵的事情,李珺眉交給了曲秋去辦,當然,曲秋本人並不知其中詳情,即便猜到了李珺眉可能要找某個未來幹部的麻煩,他也會表示:我是按領導吩咐辦事,其他一概不知。
他不但要辦,而且要辦好。
翟韻靈聽了曲秋的話,搖搖頭,答道:“可別這麽說,給你任務的是領導,這是領導信任你……或者,咱麽兩換換?”
翟韻靈說著,指指面前四、五頁紙的文案,她素面朝天,只有一層淡淡雪花膏香味在私下飄蕩。
李珺眉不怎麽化妝,她作為秘書自然要跟從。
秘書同志正在將第一版的文稿雋寫出來。雖然現在下發文件都是打印了,但李珺眉一直要求辦公室留下正式文件的手稿。
曲秋撇撇嘴,答道:“早上我真的差點從樓上跳下去,領導果然是從來不給低難度的活兒……”
李珺眉早上的提議,涉及了市公安局、東港新區、鹽巷鎮本身,和未來港務局草台班子的班長:薛長貴。又因為尹勤是省廳下派的,所以還要捎帶上省公安廳,一圈電話打下來,即便有主次,也花費了曲科長兩個多小時的功夫。
後續的問題,又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的結果是“尚無結果”。
翟韻靈接著話茬,問道:“能者多勞嘛,正好你來了,那邊是什麽意思,我這邊還等著第一遍定稿呢,讓他們快點。”
曲秋苦著臉,“我也想快呀,但他們恐怕真的快不起來,我說死了話,讓他們下午三點之前給結果,到時候再看吧……你送領導下班,時間夠的,下班時把稿子給領導,應該可以吧?”
翟韻靈點點頭,好奇道:“也行,稿子的事情再說,但你得告訴我,他們有傾向了嗎?”
曲秋用手指比作鼓槌,敲了敲翟韻靈的辦公桌,問道:“這件事,我是不是該去匯報一下?”
曲秋過來,本就是想要翟韻靈去給他通報的,哪知道翟韻靈假裝不明白,還跟他打探,他當然就直接點出來了。
翟韻靈雖然是李珺眉的秘書,同時也兼任了辦公室的副主任,但她和曲秋平級,曲秋更是幹部二科的當家,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是李珺眉的管家和她手下的大將之間的關系。
好在兩人在職能上沒有衝突,不然可不會這麽和睦,曲秋估計會直接去敲李珺眉的門。
翟韻靈嘟嘟嘴,賣了個萌,“我也好心裡有個底嘛……”
說完,她還是起身帶著曲秋離去了。
曲秋是幹部二科的科長,幹部二科管著許多事情:市級黨群部門、政法部門、市人大、市政協委室、部分政府綜合部門、部分市直屬事業單位及其下屬單位、市級開發園區、縣(市、區)的領導班子,和市管幹部。
以上幹部的考察、考核,日常管理工作,以及對其領導班子調整配備和市管幹部職務任免、交流、待遇及退休提出建議和意見;
還要負責提出以上部門,以及縣(市、區)、市級群團部門領導班子換屆的人選建議方案。
另外要配合省委組織部對市級領導班子及在綿省管幹部進行考察、考核;協同有關部門做好市黨代會、人代會、政協會的有關組織工作。
同時,還有一些和其他科室協同的工作,比如信訪、基層工作作風、後備幹部選拔,回復市人大、政協的提案,與他們交涉。
最終,還有最關鍵的一條,就是:承辦領導交辦的其他工作。
這麽一大堆事情壓在曲秋身上,今天他又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和人磨嘴皮子,沒有過人的精力還真的當不了這個科長。
不過曲秋還是很高興的,因為李珺眉手下不止有幹部二科,還有幹部三科以及黨建綜合辦。
尹勤的事情,其實同樣可以交給三科去辦。三科主要負責的就是經濟、科、教、文、衛、市屬國企,配合省級、中丨央機構,考察在玉湖市的省級、國家級企事業單位、科教文衛機構的幹部。
港務局可以歸三科管,也可以歸二科管,因為港務局現在就是預備役的港務服務公司,這一點市委、市府早有章程。即便不是市屬,它也是經濟建設方面的機構,同樣在二科的管轄范圍內。
如今經濟掛帥,三科平日裡可比二科、一科紅火,曲秋心中羨慕加鄙夷,同時隱隱覺得三科那一塊恐怕將來要出問題,因此倒也能安下心來工作,只是一科的科長最近有點意動,似乎想要把三科也抓進手裡。
幹部一科的主任是幹部處的副處長,正處當然是李珺眉這個副部長了,不過一科的主任是常務副部長的人,跟李珺眉這個三號人物隱隱對立。
一科是宏觀的負責幹部建設,就像常務副部長是全面協助大部長一樣,一科插手二科、三科的事情,理所應當。
有三科吸引了副處長的火力,曲秋其實壓力小了不少,但他卻不會掉以輕心,即便不看好三科的未來,但他同樣知道,正因為壓力在三科,因此李珺眉的支持力度,同樣會傾斜向三科,他這個二科,要兢兢業業的表現出來實力才行。
同時還要掌握一個度,要讓人覺得他是雞肋,權衡之下,放過他。
比如今天,曲秋就得到了一個兩面兼顧的機會,既能顯示存在感,又能表現出這種存在感帶來的繁重“勞動”。
這一上午可不就是在折騰一件事嗎?還沒結果!
帶著一肚子的算計,曲秋開始向李珺眉匯報工作。
“市局那邊是中立態度,不偏向另設一所的方案,也不偏向國保、治安的方案。”這個是看出了其中的貓膩,但不願意攙和。
“東港新區表示兩個方案他們都會議一議,但還是比較讚成另設一個派出所配合國保。”這是準備全盤吃下,綜合兩個方案,順道堅決的把治安中隊給忽略了,也就是把尹隊長踢到了犄角旮旯裡。
“鹽巷和薛鎮長希望按照之前通氣的意向辦……不過省廳那邊是中立的。”同樣是中立,這個卻又和前面的不一樣。因為尹勤是省廳的人,這個中立,就表示,關於尹隊長你們看著辦好了,我們不管。
李珺眉似笑非笑,“嗯,其實選擇哪個方案,有區別嗎?”
曲秋心中明白,李珺眉說的沒錯,兩個方案,都不會讓尹勤安生,而且尹勤想權衡一下兩個方案的得失,都很難。
在港口丨區域另設一個派出所,是直接分掉了現場管轄權,雖說派出所在未來,可能要歸尹勤領導,但目前和將來的一段時間內,尹勤和這位未知的派出所長是平級的,這還管個球?把張長發提上去都未必保險,更別說不可能提拔尹勤的人。
再讓尹勤兼任所長?尹隊長會被吐沫星噴成篩子!
這麽年輕,還想成為三料實權正科?國朝有這樣的先例嗎?基層絕逼沒有吧?兼任三個主要領導職務,兩個是一把手,管得過來嗎?指望著三三得九直接往正處去了?你丫怎麽不直接去副廳?
再說國內保衛的問題。
這是將尹勤的權力在現在就掰走了,因為將來的尹勤也許有機會名正言順得拿到這個權力,但現在,尹勤卻不行。
道理,可以參考上面另設一所的假想,如果這個位置不獨立的被提出,尹勤也就不領官銜的直接代管了,畢竟遠成港還沒有建成,由國內保衛來安排工作,有點太早,直接用治安中隊的聯防隊員就成。
但是,現在這個位置被提出來了……那麽,對於治安中隊來講,遠成港或者說是狗牙坪,就變得和鹽巷的其他單位一樣,比如兩家國有船廠。
船廠的保衛處要看治安中隊的眼色行事,但它們卻不歸治安中隊直管。
行政、企事業單位的安全保衛部門,都是公安部門下屬的國內安全保衛機構管理的。
有事會找治安中隊,但日常事務就不勞治安中隊費心了。當然,兩家船廠現在的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的,治安中隊還是主導。可遠成港的新保衛處,就未必這麽配合了!
遠成港這種重要的港口,如果多個獨立的保衛處,即便將來要接受尹勤的領導,但現在尹勤卻管不著,而且這個保衛處的負責人,估計不會讓尹勤舒服……
為什麽?因為鹽巷沒有升格之前,不會有自己的國內保衛部門,鹽巷沒有公安局嘛!也就是說,港口如果選擇國保、治安方案的話,國保那邊是東港新區的公安分局,或者乾脆由市局負責處理。
市局還好說,東港新區的話……
原先的計劃是,默認鹽巷的治安中隊代管了這一職能,等鹽巷升格了再說。可今天組織部讓市局,特別是東港新區分局上報方案的時候,突然把國保點了出來,更有另設一所的詢問,立刻就有人嗅出了其中的味道。
於是,開始磨嘴皮子,東港新區表示:
尹隊長現在管著治安中隊,又要在港務局拿個重要位置,難道還想把國保的位置也兼任了?那再給他個派出所好不好?乾脆讓他直接當鹽巷的公安局長好了!?
不論這個位置是現在就設立,還是等著鹽巷升格時,成立了縣公安局後再設立,這個位置,就算不給新區或者市裡,鹽巷當地還有兩個派出所呢!
即便職位可能還是副科或正科,但樹挪死,人挪活,何況這看似是一個坑位,但背靠著遠成港,將來能養活一大批人啊有沒有?
尹隊長的位置,本身就是突然撬了兩個派出所的人才得到的,即便這個任命原先是發配形式,但最終尹隊長風生水起了,尹隊長得懂點分寸是不?
組織部你也得考慮考慮公安戰線的意見,不要再亂建議!國保安排保衛工作的事情,我們商議商議再談!
畢竟,馬上東港新區就要管不著鹽巷了,這時候在未來的鹽巷構架中謀一個或幾個位置,為東港系的幹部鋪路,也是好的嘛。這也是組織部樂意見到的吧?
鹽巷將來的架子大了,幹部交流,還得組織部費心,東港新區的幹部,對鹽巷事務熟悉的,應該可以動一動。
有了這個宏觀戰略,參與此事的就不再是東港分局了,而且東港新區和組織部直接對話。
以上,就是東港新區的意思。
別說東港新區,鹽巷這會兒也已經有人得到消息了,不論是另設一所,還是國保、治安分權,都是他們樂意見到的。
尹隊長將來想要上鹽巷縣公安局的老大位置,恐怕短時間內是沒戲的,那麽其他人,有了跳板,豈不是可以有點想法?這可是副處級呀!
站在李珺眉辦公桌前的曲秋心道:領導這是要讓名單上的某人身邊亂起來嗎?也許領導的目標不止一個人,不僅推動了鹽巷的事情,還讓組織部對鹽巷、東港新區的調整進入了預熱階段……高,實在是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