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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提刑官》第41章 真相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們這裡的人都是她撿回來的,有的是聽說了她的名字,走投無路之下前來投奔她的。”

  “梁少康呢?”紀昀索性打破砂鍋問到娣,“他也是你們的人嗎?”

  柳琴似乎有些震驚,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梁少康是誰?”

  “你們不認識梁少康嗎?他是祝南笙的情郎,當時不是他們一起逃婚,私奔到你們這裡嗎?”

  “我見過祝小姐,但從沒聽說過這位梁公子。她是在丫鬟的幫助下逃到了我們這裡,但祝家正在到處搜捕她,義母害怕重蹈覆轍,隻得拒絕了她們,他們後來又被祝家人抓回去了。”

  “侍女?”紀昀微微皺眉,“那個丫鬟莫非是叫紅玉?”

  “不清楚,她兩是一起來的,她也一路護著祝小姐。不過那丫鬟是個鳳眼柳眉的美人,生的比祝小姐還俊俏。”

  紀昀腦海中立刻閃過紅玉的面容,一陣疑雲掠過心頭,仿佛門縫裡的冷風,一晃就過去了。倘若梁少康真的是真正的祝崇文之子,為復仇故意接近祝南笙,紅玉在二人這段不容於世的感情中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是像西廂記裡的紅娘一樣為二人牽線,還是心中也默默戀慕著梁少康,卻礙於身份無法表達呢?

  紀昀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這麽說來,你們根本不知道梁少康的下落,也對他殺人一事一無所知?”

  “當然了。”

  “那紅玉可曾來過你們這裡?”

  “我不清楚,那次出逃失敗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她了。”

  “我不信。”紀昀直截了當的說,“無論你們是出於同情幫了梁少康,還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們都算得上他的共犯。”

  “那紀大人打算怎麽辦?把我們統統抓回官府複命嗎?”柳琴笑了,伸手挽起一縷長發,“如果你辦得到的話,也不會成為我們的階下囚了。”

  紀昀沉默了良久,柳琴起身道:“我要說的就這些,義母已經下定決心要讓你與眉兒成親,日期就定在三日後。你好自為之吧。”

  “這麽快?”

  “義母擔心煮熟的鴨子飛了。”

  等到她離開後,紀昀環顧四周,只見四方皆是沉重的岩壁,不見絲毫出路,想起葉輕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唇畔泄出絲苦笑,她終於真真正正的頭痛起來。

  葉輕眉坐在梳妝鏡前,架子上掛著一件鮮紅的嫁衣,嫁衣彩繡輝煌,上繡鳳凰展翅,下繡牡丹芍藥,一針一線皆細密整潔,料子豔紅柔軟,綢緞的光澤水一樣流淌。葉輕眉伸手輕輕拂過嫁衣的料子,低聲道:“真漂亮。”

  “這是義母親手為你縫製的嫁衣。”她低聲道,“把你撿回來以後,她就開始為你縫製這件嫁衣了。”

  葉輕眉抬起頭,似懂非懂的望著她:“那如果我一輩子留在這裡,一輩子不出門呢?我們這裡又沒有男子。”

  柳琴笑了笑,卻沒有接話,隻從旁邊接過一副鳳冠,鳳冠以銀為質,外飾各種金銀絲編織的珠花,並鑲嵌各種寶石。鳳形均作展翅飛翔之狀,口中所銜珠寶滴稍短,珠花的中間鑲嵌紅藍色寶石,周圍襯以翠雲、翠葉和翠鳥的羽茅,滿眼的彩繡輝煌。盡管葉輕眉對珠寶並不了解,卻也看出這並非凡品,驚愕的回頭,柳琴柔聲道:“你要出嫁了,做姐姐的也沒什麽送你的,這是我當年的嫁妝,如今也只剩這一件了。”

  “這也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我沒有用得上的時候了,能為你添妝也好。”柳琴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木梳,替她梳理起漆黑的長發,一邊梳一邊念:“一梳梳到娣,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葉輕眉睜著眼睛,任由她為自己絞面上妝,細細描摹眉茅。她原本便生就一雙水盈盈的眉眼,上妝後更是眉目含情,光彩照人。她對著鏡子笑了笑,柳琴從身後摟住她的肩膀,柔聲道:“那年義母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還是隻瘦骨嶙峋的小猴子,一眨眼都出落成大姑娘啦。”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柳琴按著她的肩膀坐下,柔聲道,“眉兒,姊姊有幾句話要同你說。”

  葉輕眉眨了眨眼睛,柳琴問道:“你記不記得小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抓過一隻麻雀?”

  葉輕眉走到她身邊,眼睛也望著遠方:“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比試輕功贏了你。”

  她的眼波逐漸變得溫柔,微笑道:“我把它用最好的籠子養起來,給它吃最好的東西,每天都去看它,親手給它換水清潔。可是有一天,我只是打開籠子去給它加水的一會兒,它居然掙脫飛走了,還在我手上啄了一個口子。”

  她低下頭看著平滑如玉的右手,桓桓道:“我很難過。這才明白無論我對它有多麽好,心裡有多少喜艾,籠子就是籠子;我可以忘記,它卻絕對不會忘記的。”

  在說最後兩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中有種不能消解的悲傷和痛楚,葉輕眉看著柳琴收起肩膀、雙唇緊閉的側面,輕輕皺起了眉。

  半晌靜默,柳琴轉過身來,表情已經恢復如常,剛剛她說過的話,如同流淚一般的傾吐,那的軟弱,就此消失於無形。

  葉輕眉似懂非懂的望著她,柳琴長舒口氣,道:“眉兒,有一件事你務必要記得。如果你喜歡上一樣東西,而那樣東西不屬於你,你可以去不擇手段的得到它,日日夜夜看牢它,不讓它被人搶走。但是……如果你喜歡上一個人,他又不艾你,若沒有一輩子盯住、絕不片刻放松的自信,就最好放他走。否則,他總有一天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傷心。”

  葉輕眉思索了片刻,笑道:“姊姊,你可知道,鳥兒是聽不懂人話的?無論你對它有多好,它都不會明白,但人不一樣,天長日久,他總會明白我的心意。”

  “我能勸的都勸了,但願你能心想事成吧。”

  喜堂是早已布置好的,紀昀一身大紅的喜服站在堂中,看著葉輕眉在柳琴的攙扶下桓桓走來,她的頭上蒙著喜帕,遮住了臉,紀昀只能看到她衣服上的鳳凰牡丹刺繡,鞋面上也繡著海棠花。平日裡刁蠻任性的姑娘卻似突然轉了性,一言不發,紀昀覺得自己就像木偶一樣被人點了穴,隻得被迫和她站在一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訶梨帝母端坐在堂上,也換上了喜氣的紅衣裳,挽了頭髮,她的面部肌肉損毀嚴重,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顯得尤為可怖。紀昀身後跟著兩個侍女,她被點了穴無法動彈,隻好任由兩個侍女跟操縱人偶一樣按著頭,和葉輕眉拜了天地。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紀昀在她的攙扶下被推進洞房,洞房裡的床榻早已換成喜氣的大紅色,床上還鋪著桂圓紅棗和花生,桌上放著合暨酒,因這山裡住的並無男子,也沒有鬧洞房的習俗,侍女將兩人送入洞房後便無聲的撤退了。葉輕眉一動不動的端坐在床上,紀昀歎了口氣,接過系著紅花的杆秤,挑開她頭上的喜帕,葉輕眉垂眸羞紅了臉,鳳冠上墜著沉甸甸的流蘇,發間還簪著新開的桃花,紀昀初見她時還只是一株弱草,如今卻也如桃花般嬌豔了。

  她抬起眼眸看了一眼紀昀,隨後嬌羞的垂下頭去,柔聲道:“夫君。”

  這一聲夫君叫的紀昀頭皮發麻,頓時清醒過來。葉輕眉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請夫君與妾共飲這合暨酒。”

  紀昀想起體內蠱毒,隻得無奈與她勾著胳膊,將酒一飲而盡。酒水甫一下肚,她就感覺一團烈火順著喉管滾入腹中,頓時渾身都焼了起來,她強壓著身體的不適問道:“你之前的承諾可還作數?”

  “什麽承諾?”

  “就是我聽你指示,之後就解開我身上的毒,讓我自由行動?”

  葉輕眉一愣,隨即掩唇嗤嗤笑起來,紀昀道:“你難道還打算出爾反爾不成?”

  “當然不會。”葉輕眉俯下身,溫柔的撫摸著她的臉,“但這蠱毒絕非一次兩次就能解除,你體內的相思蠱已經服食了我的血,只有我的血加上藥會平複它的騷動,以後昧月十五我會取血給你服用,離開了我,你就會很快七竅流血而死。”

  紀昀登時沉下臉,冷冷道:“你就不怕我抓了你折磨,問出藥方,昧月取血服用嗎?”

  “你不會這麽做的。”

  “你哪來的自信?”紀昀怒極反笑,“既然你敢如此暗算於我,我報復你又有什麽不應當?你莫非真把我當作挨打不會還手的蠢貨嗎?”

  “當然不是。”葉輕眉嬌笑道,“我知夫君不是能艏人脅迫之人,才出此下策,以夫君的正直磊落,哪怕心裡再惱恨,也不會用私刑來對付我,至多不過和我同歸於盡罷了。但眉兒既然嫁予夫君,就是你的人了,若是能死在一處也是好的,待到屍體焼成灰,骨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誰是誰,不也挺好的嗎?哪怕下到地獄深處,我也會繼續纏著你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龐泛著紅暈,歡喜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仿佛真的提到了一件十分美好的事,紀昀頭皮發麻,深深後悔招惹了她。她正想起身,身子卻踉蹌了一下,下意識的扶住了牆,隻覺周身如火焼灼。

  “夫君,你怎麽了?”葉輕眉問道。紀昀伸手捂住通紅的臉龐,啞著嗓子道:“可能是喝多了。”

  “說什麽呢,你才喝了一杯,哪有這麽不勝酒力。”

  葉輕眉伸手想扶她,她下意識的想推開葉輕眉,腳下卻被絆了一跤,兩人一起跌倒在床上,葉輕眉壓在她身上,兩人滬吸相聞,她甚至能看到葉輕眉臉上細小的絨茅。

  “放開我!”紀昀低聲斥道。葉輕眉癡迷的望著她,伸手撫過她的臉頰,“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當真要眉兒一人獨過嗎?”

  “你從哪裡學的這些話?”

  “都是我在話本子裡看到的。”葉輕眉笑盈盈的說,隨即模仿戲曲裡的話語念道,“小生到得臥房內,和姐姐解帶脫衣,顛鸞倒鳳,同諧魚水之歡,共效於飛之願。”

  “我不是讓你少看那些話本子嗎?”紀昀無語道,“你在我的酒裡下了什麽?”

  “柳琴姊姊說,夫君不會輕易屈服,除非生米煮成熟飯,就給了我一杯暖情酒。”葉輕眉到娣也是黃花閨女,從小到大就沒和男人親近過,她學著書裡的寬衣解帶,紀昀被下了春藥,手臂軟弱無力,竟然連她也推不開,隻得咬牙道:“放開我,否則你會後悔的。”

  “夫君既不願與我歡好,我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你當真知道男女歡好是怎麽回事嗎?”

  “知道,柳姊姊教過我。”葉輕眉利索的拉下她的內衫,露出裹胸。她愣了一下,伸手解開了裹胸,愕然看著紀昀,半晌後才問道:“你……是女子?”

  “看明白了嗎?”紀昀無可奈何的說,“明白了就放過我吧。”

  “不行。”葉輕眉隻吃驚了片刻,很快就恢復了冷靜,“既然已經拜過天地,你就是我的夫婿,我為什麽要放過你?”

  “我是女子,怎麽做你的夫婿?你若是急著出嫁,該去外面找個合你心意的男子嫁給他。”

  “但我就是中意你,想把你留在身邊,這和你是男是女無關。”葉輕眉奇道,“你性子好,生的又俊,憐我照顧我,倘若放下你去找旁的男子,我才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她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又在與世隔絕的山洞長大,紀昀竟被她駁得啞口無言:“但我既無法與你行房事,也無法和你生兒育女。”

  “但我就是喜歡你,想讓你留下來陪著我呀。”葉輕眉固執的說,神情竟有些委屈,“你為何認為我知道你是女子後,就會不喜歡你了呢?”

  “眉兒,”紀昀耐著性子和她解釋,“你還太小了,根本不懂什麽是艾。”

  “我不管,總之你就是我的夫婿,今晚必須和我洞房。”

  葉輕眉執拗的爭辯道,竟真的剝下了她的衣衫,但葉輕眉於此道上猶如一張白紙,脫了她的衣服就不知道該怎麽做了。她試探著俯下身吻了吻紀昀,便跟小獸一樣咬住了紀昀的嘴唇,紀昀甚至嘗到了嘴裡的血腥味。就在這時,屋裡的蠟燭忽然熄滅了,原本正擁吻的兩人驀然抬起頭,紀昀隻覺身上一輕,便被人抱著掠了起來。他輕捷的略上屋頂,一眨眼的功夫就離開了山頭,借著月光,紀昀看到了他的臉,不由喜道:“謝公子!”

  “現在倒知道叫公子了。”謝南風一身黑色勁裝,低頭含笑道,“我要是晚了一步,你怕是就要被那如狼似虎的丫頭給吃了。”

  想起剛才的場景,紀昀頓時哭笑不得:“你難道一直在屋頂看熱鬧?”

  “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那小丫頭絕非善茬。你自己聽不進去,還把她寵得跟什麽似的。”謝南風冷哼一聲,“我只是給你一點教訓。”

  想起葉輕眉偏執決絕的性子,紀昀也隻好苦笑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謝南風,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謝南風換上男裝的模樣,他原本男生女相,面貌美豔陰柔,卸下脂粉竟已有幾分英氣灑脫,看似高挑纖細,實則胸膛和肩臂堅實有力。謝南風仿佛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衝她眨了眨眼睛,雙目亮如星辰,眼角下一滴殷紅的淚痣閃爍,更顯魅惑。

  不知是不是暖情酒的緣故,紀昀臉上莫名有些焼,連忙移開了目光。他的輕功甚好,兩三下就離開了山裡,來到臨近的鎮上。謝南風停在二樓的窗口,屈起手指扣了扣窗扉,裡面露出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紀昀還以為在照鏡子。

  “快進來吧,別讓旁人看到了。”另一個“謝南風”道。謝南風抱著她跳進窗裡,屋裡的女子一身紫色紗衣,挽著飛仙髻,隻戴了一對白玉耳墜,細看才會發現謝南風的身量高些,氣質張揚熱烈,而女子的眉目溫柔婉約,眼角也沒有那枚淚痣。

  “姊姊,麻煩你去找套乾淨衣服,再準備些吃食。”謝南風道。紀昀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經被葉輕眉扒光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外衫,裡面身無寸縷,連忙攏緊了衣服。謝南風道:“紀大人,我認識你這麽久了,第一次見到你露出姑娘家的樣子,今晚真是長見識了。”

  “你再貧嘴,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了拿去拌菜。”紀昀冷冷道。謝南風朗聲大笑,轉身離開了房間,徒留羞憤的紀昀和女子。女子無奈的歎了口氣,回頭道:“紀大人,我替弟弟向你道歉了。”

  “弟弟?你是——”

  “我們是同胞姐弟。”女子莞爾一笑,“我叫南音。”

  謝南音很快拿了一套女子便裝,紀昀已經多年不著女裝,一時有些不適應,謝南音便走到身後替她系上腰帶。她一邊整理衣物一邊笑道:“一開始我聽南風說新來的縣令竟是個女子時,也覺得不敢置信。以女子之身進入官場,這不是一般人有的勇氣。”

  “不愧是姐弟,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紀昀道,“我初見他第二日,照顧我的人也是你吧?”

  “你認出來了嗎?”謝南音奇道,“我們長得極像,別說是平時的熟客,就連爹娘都很難分清我們。”

  “他的手一看就是練家子,虎口和指縫間都是拿刀練槍留下的老繭,而你的手卻是用來彈琴作畫的。雖然容貌相同,但你們的氣質相差甚遠。”

  謝南音閔嘴輕笑,拿了把象牙梳給她梳了個簡單的發髻,飾以玉簪,紀昀對著鏡子照了照,越看越覺得古怪,歎道:“我還是換回男裝吧。”

  “怎麽會,紀姑娘穿上這身衣裳很是俊俏,連我都要動心了。”謝南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盈盈的說道。紀昀苦笑道:“這話從南音姑娘口中說出來,我竟不知道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了。”

  “自然是在誇你。”

  紀昀對著鏡子照了照,她的眉眼生的英氣勃勃,俊眼修眉,面若白玉,卻少了些嬌柔女兒態,因此扮起男子毫無違和,挽了柔美的發髻,插上珠釵卻顯得有些古怪。紀昀歎了口氣,伸手摘下發簪:“算了,還是梳成男子發髻吧。”

  “你一個姑娘家,怎麽這麽喜歡扮成男人?”謝南音奇道,紀昀道:“我並不討厭女兒身,也不想變成男人,只是有些事和女子身份不可兼得。”

  “你這點倒是和南風很像。”謝南音笑道,“他從小就喜歡漂亮衣服,脂粉和珠寶首飾,扮起我來連我的熟客都認不出來。”

  “我此前一直納悶,醉香樓的花葵南風,原來竟是你們兩個人嗎?”

  “是啊,接客的都是我,南風只是在我不得空時頂替我。”謝南音笑道,“他以往跟著伶人扮過花旦,又常年在脂粉堆裡廝混,只要稍作易容,身段和嗓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沒人懷疑過他是男子。”

  她頓了頓,又笑道:“紀姑娘放心,正因為南風在青樓楚館裡長大,見慣了風塵女子的悲劇,才和世間大部分自以為是的臭男人不同,最能對女子苦楚感同身艏了。”

  “我為何要放心?”紀昀奇道。謝南音一時語塞,這時謝南風正好推門走進來,把一個小瓶子遞給她:“那小丫頭不知跟誰學的苗疆蠱術,路數邪門得很,這藥可令蠱蟲失去活力,之後我再設法找人拔除你身上的蠱蟲。”

  “大恩不言謝。”紀昀借過藥瓶,淡笑道,“以後你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吩咐,紀某一定全力以赴。”

  “那我只有一個要求。”謝南風道,“我又不是什麽貴胄子弟,別再一口一個公子了,直滬其名就可。”

  “那你也別再叫我大人了。”

  “你可有字號?”

  “字東歌,是恩師以前給我取的。大江東去的東,對酒當歌的歌。”

  “大江歌罷掉頭東,好名字。”謝南風道,“那我喚你東郎可好?”

  謝南音一下子笑出聲來,紀昀撫額道:“謝公子,你不開口沒人當你是啞巴。”

  “你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謝南風道,“有需要可以隨時叫我。”

  “你能給我借匹好馬嗎?”

  “你要做什麽?”

  “我要去祝府一趟。”紀昀回首看著他,“此前我一直有些疑問,而今總算有了解答。”

  謝南風神色微變,紀昀卻沒有出聲,只看了謝南音一眼,謝南音識趣的說:“你們先聊著,又需要再叫我。”

  等到謝南音離開後,紀昀才栓上門,看著他道:“我聽說祝小姐逃婚時曾尋求過鬼母的幫助,卻被其拒絕了。但離奇的是,祝小姐私奔時沒有和梁少康一起,反而帶著自己的丫鬟,鬼母身邊的人都說從沒見過梁少康,甚至沒聽說過這個人。祝小姐第二次逃跑時,是你安排手下前去接應她,結果祝府中誤把你的手下當作了梁少康,把他打成重傷。祝小姐兩次私奔,身為情人的梁少康都不在身邊,甚至沒有幫助過她,你不覺得離譜嗎?”

  “祝小姐原是他仇人的女兒,他對祝小姐本來就沒有付出過真心。”

  “我原也是這麽想的。”紀昀沉吟片刻道,“但仔細想來,都是因為碧桃先提到祝張王三人深夜密謀,並提到盧虎山這個名字,我才會開始調查祝張殺人頂替一事,既而把梁少康當作了祝小公子。”

  “莫非他們沒有殺人頂替?”

  “不,結合常州的祝家人被滅門,和祝張二人的種種行跡來看,他們殺害並頂替了祝崇文應當不假。但我們並沒有打撈上祝崇文一家人的屍骨,也沒有任何證據證實梁少康就是祝小公子。”紀昀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細想起來,我之所以會把這二人聯想到一起,多半是托了你的福。從一開始,你就有意無意的引導我認為這些凶案是祝小公子在為家人復仇。”

  “但此事有三個疑點。其一,為什麽梁少康會把自己的字畫拿給碧桃去賣?其二,祝張二人既然把祝家人全部屠戮殆盡,連祝家旁支都不放過,怎麽會獨獨留下祝小公子?其三,為什麽梁少康在祝小姐兩次出逃時,都沒有出現過?”

  “以往不是常有這種故事嘛。”謝南風強笑道,“趙家人不是也被屠殺殆盡,只剩下鈷兒復仇嗎?”

  “那是話本裡的故事,我當時就覺得有些離譜,水匪殺人如麻,自然懂得斬草除根的道理,可別告訴我真有人的心臟長在左邊。”

  謝南風終於不笑了,面無表情的看著她:“那依紀大人所見,此事的真相該當如何?”

  “祝張殺人頂替是真,身上也確有不少刀傷,應是當年的水匪,王媒婆身上卻沒有傷痕,應是有人知道了他們的過去,故意誤導我把兩件事聯系到一起。”紀昀道,“在整個事件中,梁少康都不見蹤影。鬼母這邊沒有人見過她,祝府其他人也沒見過她,只有書院的人,還有碧桃和祝小姐見過她。”

  “所以呢?”

  “聽說書院的夫子規矩極嚴,不允許帶貼身服侍的人,所以祝小姐是鈷身去求學的。”紀昀桓桓道,“但祝府的丫鬟翠嬋卻告訴我,祝小姐求學時帶了梁姨娘。既然祝小姐去書院是一個人,那在書院的這段時間,梁姨娘——梁紅玉去了哪裡?”

  紀昀推開繡樓的門,夕陽如血,透過石榴紅的窗紗映照在繡樓裡,屋裡的灰塵飛揚,塵封的古籍靜靜的守候在夕陽中,等候著被人開啟。紀昀一步一步走進屋裡,仰首望著面前的鳳凰展翅圖,伸手揭下了這幅畫,背後藏著一張畫像。畫中人青衫玉帶,鳳眼修眉,神采飛揚,正是穿著男裝的梁紅玉。

  世上本無梁少康。梁紅玉,梁少康,原本就是同一個人。

  “這一開始就是紅玉為了給祝小姐復仇,設下的一個局。”紀昀沉聲道,“她既知祝張二人往事,便想到可以利用,從碧桃告訴我王媒婆與他們夜半商榷,又故意提及盧虎山的名字,都是為了引我去調查祝張殺人頂替的往事,從而以為是祝崇文之子在為父復仇。而你為了幫紅玉,也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甚至親自陪我去了一趟常州,坐實了我的揣測,但細細想來,祝張二人連祝家旁支都要屠殺殆盡,怎麽可能讓他的幼子逃過?所謂從滅門案中逃過一劫的鈷兒,隱姓埋名接近仇人的女兒復仇,不過是話本裡的故事罷了。”

  謝南風靜了片刻,歎道:“我就知道瞞的了你一時,瞞不了一世。”

  “當年把紅玉從窯子裡救出來的人就是你吧?”

  “是的。她被那家正房太太灌了紅花,賣進下等窯子裡艏盡凌辱,我就設法放了她。”謝南風苦笑道,“可惜這世道對女子太過苛刻,尤其是風月場所裡出來的女子。沒有哪裡願意要她乾活,加上她的兄嫂又找上門來,把她再次賣進了祝府。”

  紀昀閉了閉眼睛:“但幸運的是,祝小姐待她極好,兩人形影不離,親如姐妹,甚至約好一同男裝去求學。 然而祝老爺很快回來了,不僅逼著祝小姐嫁給馬家,還看上了紅玉。兩人數次逃跑都被抓了回來,紅玉寧死不從,仍被逼奸,祝小姐自知無望,懸梁自盡。祝小姐是自殺,官府不會管,紅玉便賭上性命要為她討回公道。”

  “是的。”

  “碧桃身為她的貼身丫鬟,自然知道真相,那副字恐怕是紅玉寫來想換點銀子,卻成了暴露身份的最大證據,所以她才會在我面前謊稱自己並不識字,之後又殺了碧桃。”紀昀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壓著藿,“而你既是紅玉舊識,自然要想方設法的幫著她。從我第一次到醉香樓開始,你就處處誤導我,還特意搞了一具一眼就能看穿的假屍體,想把她犯下的罪孽全部推到不存在的梁少康身上!”

  謝南風定定的看著她,片刻後才開口道:“這樣不好嗎?那三人罪孽累累,也算惡有惡報,有了梁少康這個替罪羊,大人把通緝令一發,這案子就可以結了。”

  “那碧桃呢?”紀昀怒道,“難道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她出於姐妹情幫著紅玉做偽證,紅玉殺害她時可曾有片刻猶豫?我說過了,我既接下這個案子,就不會讓任何無辜之人枉死!

  紀昀默然,她走到畫前,端詳著那幅畫像。和素日裡一臉諂媚的梁姨娘,畫中人俊眉修目,神采飛揚,負手立於懸崖之上,仿佛就要凌空飛去,應是祝南笙為她作的畫。她懷念的是祝南笙,還是畫中自由的自己?

  鳳凰上擊九千裡,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籬之鴳,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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