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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提刑官》第42章 葉小鸞
  紀昀想起梁紅玉的文章,那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光陰。她的文章針砭時弊,縱觀古今,字字珠璣,竟然也不遜色於當年的紀昀。當年紀昀出身寒微,幸得當朝大儒蘇晉賞識,蘇晉看過她的文章後驚豔不已,便將她引薦給了自己昔年的學生,如今的吏部尚書,紀昀才得以一步登天。可梁紅玉卻只能被關在祝府的四方之地,出賣身體討好一個年紀足以當自己父親的匪徒。

  鳴鳳君,鳴鳳君,鳳凰因何而鳴?鳳凰生來非凡鳥,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既有高才,為何偏偏命途坎坷,既胸懷青雲之志,如何肯淪為姬妾玩物!

  ”

  她桓了口氣,冷聲道:“胡氏呢?她是否也參與了這起案件?”

  謝南風一言不發,紀昀的心頓時沉了半截:“胡氏身為女子,在內寨本就沒有話語權,祝小姐的死怎麽能怪到她身上,她該不會連胡氏也殺了吧?”

  “胡氏……”謝南風艱難的說,“她被祝崇文逼奸一事,胡氏也有份。”

  紀昀陷入了沉默,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謝南風歎了口氣:“王媒婆和祝崇文死有余辜,但我並不讚同她對胡氏下手。至於碧桃更是全然無辜,但我知道此事時,碧桃已經被她所殺了。”

  “你並沒有提及張玉。”

  “是的,張玉的死和紅玉無關。張玉又沒有害過祝小姐,她只是為了小姐復仇,沒有必要對張玉下手。”

  “那是誰乾的?”

  “我不知道。”謝南風道,“不管你信不信,這次我說的是實話。但我們打撈到張玉的屍體時,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小葉。”

  “眉兒?她在那裡做什麽?”

  “小葉在那個節骨眼上突然出現在你身邊,你就從沒對她起過疑心嗎?”謝南風苦笑道,“還是我看起來更不足為信?”

  紀昀怔了怔,忽然想到葉輕眉曾提過,自己下山是為了給母親報仇。她既是鬼母的女兒,難不成鬼母和張玉之間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恩怨嗎?

  見她陷入了沉思,謝南風問道:“你想到了什麽嗎?”

  “我偷聽到葉輕眉和柳琴的對話,她溜出來還有為訶梨帝母報仇的意圖,張玉有中毒的跡象,葉輕眉可能也有參與謀殺他。”紀昀道,“我見到了訶梨帝母,從她的言語舉止來看,她可能是洛陽人,我懷疑她與祝張二人的真實身份有關。”

  “那兩人不是水匪嗎?”

  “世上不存在無根飄萍,在當水匪之前,他們是幹什麽的?他們的真實身份是什麽?”

  “你打算從何查起?”

  “眉兒喚她娘親,聲稱自己是永安葉家的小姐。但我命人給當地縣衙送過信,永安葉家在二十年前就被屠殺了,全家無一生還。”

  “這就怪了,莫非她是女鬼生的孩子不成?”謝南風半開玩笑的問道,“不過我看那小丫頭心狠手辣,倒真像是鬼子母教出來的孩子。”

  “洛陽山高路遠,船行恐費月余工夫。我打算走山路,以最快速度到達當地鎮上,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同你一起去吧。平日裡樓裡的事都是姊姊在管,我們倆交換身份,旁人都發現不了。”謝南風道,“出行也算多個保鏢。”

  紀昀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第二天清早,兩人就從鎮上出發,連趕了數日路程,直到馬兒跑得口吐白沫,才在驛站稍作休整。淮北之地曾經十分富庶,但在元兵南侵之後逐漸成為焦土,大批百姓都拓兒帶女往南方安定的地區逃亡,車行數裡,穿過了淮安城,逐漸行至郊野,穿過荒蕪的田地,穿過貧瘠的山林,眼前這可以補給歇,荒涼而不帶一絲生氣。

  街邊店鋪都是關閉的,嚴嚴上了門板。空蕩蕩的街市上,見不到一個青壯勞力,隻偶爾有幾個目光呆滯面有菜色的老人婦孺,呆坐門口。

  沉默的行走在這樣的漠然目光裡,紀昀感到頭皮發麻。淮安縣已經算方圓數十裡最繁華的城鎮了,兵災甫歇,被戰馬踩踏過土地已經荒蕪,生長不出新的作物,村裡十室九空。人在臨安的時候往往被繁華迷了眼,覺得盛世升平,但一路往西行,來到宋元交戰過最嚴重的地方,就讓人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裡就是平樂村了。”謝南風策馬停在附近,望著手裡的地圖。眼前只有一片徹娣坍塌的村莊,村莊早已被烈火完全夷為平地,只剩焼焦的廢墟,兩人四下環顧,周圍荒無人煙,只有一片荒塚叢生,此時正值夕陽時分,寒鴉落在樹梢上啞啞叫著,周圍寒風滬嘯,令人陡生寒意,紀昀情不自禁的攏緊了外套。

  “這附近就沒有一個活人了嗎?”她問道。謝南風拾起一片枯葉,低聲道:“看樣子這裡曾起過大火,沒有人幸存。”

  “平樂村在籍一百余人,竟無一人逃脫嗎?”

  “祝家原本是北方的知名官宦世家,一旦來到南方也只有屈居在小小的永康縣城。既然祝張二人是沿途的水匪,那他們很可能也是沿著同樣的逃亡之路而來,途中為了討生活當了水匪。”

  紀昀沒有答話,牽了馬徐徐行過街市,整條長街,除了馬蹄起落之外,竟聽不到別的聲息。鎮上的牆壁血跡斑駁,只有老弱婦孺蜷縮在角落裡,目光呆滯,就在這時,一個瘋瘋癲癲的婦人突然衝了上來,抱住了馬腿,紀昀立刻牽住馬,婦人卻嚎叫不休,只見她的容色還算清秀,卻蓬頭垢面,見到紀昀就撲過去,嘴裡還叫著:“你答應過我的,我已從了你,快把兒子還給我!”

  “錦兒!”謝南風正想上前阻止,一個老漢從角落裡衝出來,把那婦人抱在懷中,婦人滿地撒潑打滾,嚎叫著要兒子,老漢費了不少工夫才按住她,連連道歉:“抱歉,小女患有瘋症,衝撞了二位貴人,請二位恕罪。”

  “老丈莫急,我沒有怪您。”紀昀下馬扶起他,溫和的問道,“我想打聽一件事,您知道平樂村還有人活著嗎?”

  “平樂村?”老漢抬起頭,琥疑的打量著他,“你問這些做什麽?”

  “我有一故人乃平樂鎮人,現下想回鄉探親。”

  “那個村裡早就沒人了。”老漢抱起女兒,冷淡的說,“全部都死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紀昀問道:“他們是怎麽死的?被元兵殺害的嗎?”

  老漢面露猶疑,謝南風趁機把銀子塞進他手裡,他環顧四周,才猶疑的說道:“不是……是女鬼作祟。”

  “女鬼?”謝南風笑了,“你不妨展開說說,是怎樣的女鬼?”

  “紅衣服,長頭髮,一身的血,看著可嚇人了!”老漢警告道,“那個村子邪門得很,別不信邪,否則會糟了大罪!”

  “這村子附近有留宿的客宿嗎?”

  “沒有。如果二位貴人不嫌棄的話,可在小人家裡留宿。”

  老漢姓陳,女兒名叫錦娘。父女二人住在一間破敗的小屋裡,屋裡家徒四壁,只有門口掛著塊簾子,見陳老漢在忙裡忙外,錦娘卻渾然未覺,隻如孩童般玩鬧,一不順心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謝南風不禁開口道:“老丈,我懂些醫術,若是您不介意,可否由我為錦姑娘看看?”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能看的醫生都看了。”陳老漢苦笑道,“也不怕告訴您,自從元兵闖進來砍殺了我的孫兒女婿,錦兒也被擄走後,她就成了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心病難治,即使華佗在世,她也無法恢復正常了。”

  “元兵?”

  “對,二十年前,我家還是遠近聞名的富戶呢!可你看看現在這副光景。”他哀傷的搖了搖頭,“前兩年我那老妻也去了,也不知道我去了以後,錦兒一個人該怎麽辦。”

  謝南風一時無言以對,紀昀看了他一眼,隨即問道:“平樂村也遭艏過元兵侵略嗎?”

  “有,當時我朝的軍隊從洛陽撤軍以後,元軍就攻佔了平樂村,附近十裡都慘遭蹂躪,生機斷絕。”

  “那您可認得平樂村的人?”紀昀問道,陳老漢踟躕了一下,有些猶疑的開口道:“確實有人曾生活在平樂村,但他自從當年出事以後就出家了。”

  “您能帶我去找他嗎?”

  平樂村附近有一座破敗的古寺,這寺廟建在山腰上,山路崎嶇難行,平時鮮少有香客,神像上也早已布滿香灰,一個僧人坐在跟前敲著木魚,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也不回頭,隻低聲道:“今日不接客,施主請回吧。”

  “來者皆是客,為何拒人於千裡之外?”紀昀走到蒲團前,上了一炷香,僧人須發俱白,臉上猶如蒼老的樹皮,他看了一眼紀昀,桓桓放下香道:“像您這樣的貴人,為何會到這種窮鄉僻壤來呢?”

  “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紀昀道,“平樂村有戶姓葉的人家,你認識那家的小姐嗎?”

  僧人的身體忽然竇了一下,霎時面無人色:“不,我不認識。”

  “她還活著嗎?”

  “她早就死了!”

  “但我最近才見過她。”紀昀的眼眸幽深,“她已經老了,還收留了一群和她一樣困苦的女子,卻因此得罪了官府,被官府徘兵剿滅,還放火屠了村。”

  “那她……還活著嗎?”僧人迫不及待的問道。紀昀道:“這和你有何關系?”

  僧人不搭腔,雙手神經質的把玩著佛珠,額上沁出密密冷汗。紀昀緊緊盯著他,俯下身道:“你似乎很在意葉小姐的生死,你過去認識她嗎?還是你造了什麽孽,生怕她來報復你?”

  “不可能!”僧人失聲道,“她早已死了,我親眼看到——”

  “你親眼看到什麽?”紀昀俯下身,緊緊盯著他,僧人滿臉冷汗,本能的轉著佛珠:“她已成了厲鬼了!我在這裡這麽多年,都是為了給她超度!”

  “你對她做了什麽,把她變成了厲鬼?”

  僧人的目光四下猶疑,仿佛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紀昀和謝南風對視了一眼,沉聲道:“她涉嫌謀殺,現在是官府查案,若是你知情不報,就算你遁入了空門,按例我也有權把你抓起來。”

  “我又沒有觸犯律法!”僧人爭辯道,“我只是——”

  “只是什麽?”

  兩人的目光對視了片刻,僧人終於妥協了,委頓在地,哀求道:“那葉小鸞的確是我的舊識,也曾和我定過親,後來退親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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