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退親，你為什麽如此惶恐?”謝南風冷冷道，僧人看了他一眼，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紀昀:“大人，您也是男子，誰會要一個名聲敗壞的女人?葉家是書香門第，在被元兵糟蹋了以後，她就該以死殉節，而不是恬不知恥的跑來敲我家的大門，求我們不要退婚！”

　　“她叫什麽名字?”

　　“她叫葉小鸞。”他閉上眼睛，“是我的……我曾經的未婚妻。”

　　“你為何確定她已經死了?”紀昀步步緊逼，“她是怎麽‘死’的?”

　　“她……她是病死的。”

　　“你在撒謊。”紀昀目光如炬，手持馬鞭往前走了兩步，森然道，“莫不是你殺了葉小鸞?”

　　“不是，是她父母——”他自知失言，立刻吞下了後半句話，紀昀皺眉道:“葉小鸞的親生父母殺了她?你這話可有依據?”

　　“我家退了婚以後，所有人都知道她被玷汙了，後來她父母終於找到了一戶人家，就把她綁在花轎上嫁了過去。”

　　紀昀皺了皺眉，不情願的道:“父母之名，媒妁之言，雖然逼嫁可恨，卻也不算違背了律例。聽你的意思，葉小鸞因不願嫁人，所以自盡了?”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不會生出後面的事端了。”他吞了口唾沫，“葉小鸞明知自己成了殘花敗柳，卻不肯就死。她父母尋到的夫君是臨縣的大戶，有房有田，那兒子生的也俊，只是……只是已經死了。”

　　紀昀怔了一怔，猛然想起鬼子母手上似被釘穿的傷疤和嘴唇上的疤痕。她全身的血霎時湧向頭部，令她的聲音都在發竇:“他們把活生生的葉小鸞拿去配了陰婚?！”

　　寂靜如刀落下，連謝南風都愣住了，難以置信的問道:“陰婚不是死人和死人才能配嗎?”

　　“她的手上有極深的傷疤，嘴唇上也有傷痕，舌頭被拔掉了。”紀昀道，“我聽聞民間有陋習，將女子配與已死的夫家時，會用黑色麻繩縫住其嘴唇，拔掉舌頭，用沾了朱砂的鐵釘把新娘的手足釘在棺木之中。他們心知新娘如此慘死，必然怨氣衝天，為了讓新娘死後魂魄仍然能被鎖在棺木中，永生永世的和丈夫綁在一起，不至於出來危害旁人。”

　　“她叫葉小鸞。”他道，“是我的……我曾經的未婚妻。”

　　紀昀正想逼問，身後突然傳來咚的一聲，仿佛有人踹開了門，她猛然回過頭，身後驟雨傾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年輕的葉小鸞跌跌撞撞的跑在雨中，卻在途中一個踉蹌摔倒了，她跑到朱漆大門前，瘋狂的捶著門:“弘郎，開門啊！我不是自願的，不要把我拒之門外！”

　　高門大戶，朱門緊鎖，她用頭撞著門，撞得鮮血直流，直到一個家丁終於走了出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老爺早發了話，李家不會要一個破了身子的女人。”

　　“我不信，我是弘郎未過門的妻子！”她淒厲的叫道，“讓我見他，否則我就一頭撞死在門上！”

　　“就算你撞死在門上，也只會拓出去，一卷草席埋了，不會讓不乾不淨的女人髒了李家的祖墳。少爺讓我傳話，如果你還想保全名聲的話，就一條白綾了斷了自己吧。”

　　管家把一條白綾扔給她，葉小鸞跪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望著那條白綾，李家的大門卻已在她面前永遠的鎖上了。

　　民間舊俗，不會以活人配陰婚，會事先讓那被選中的女子服下毒藥，在睡夢中離開人世。

　　那杯毒藥會下在什麽地方?該是祝她出嫁的毒酒裡吧。倘若她沒能把毒酒飲盡，藥力不足致死呢?

　　葉小鸞在送親途中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身著嫁衣，躺在冰冷的棺木中，身邊是一具她從未見過的男屍，散發著屍體身上特有的防腐劑的味道。四周一片黑暗，劣質錫製棺材散發著油漆的臭氣，稍微翻身就會撞到頭。

　　她霎時像被扼緊了喉管，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寒冷的恐懼流遍全身。泥土和新鮮的樹枝落進墓穴，窸窸窣窣的聲響仿佛在下雨。她只能感艏到葬禮結束了，腳步聲陸續離開了墓園，四周只剩死寂的黑暗。夜幕逐漸降臨，蚯蚓在濕潤的泥土裡鑽來鑽去，螞蟻從臉上爬過，倦鳥歸巢，老樹上的蟬撕心裂肺的鳴叫著。

　　她恐懼的渾身僵硬，心臟在胸膛中狂蹦亂跳。墓園裡只剩下一個人和無數亡魂，那具男屍緊緊挨著她，身上散發著防腐劑的氣味和屍臭，她恐懼不已，瘋狂的掙扎起來，想滬救，卻發現自己的舌頭被人拔掉了，嘴唇也被縫死了，拚盡全力都發不出聲音，細長的鐵釘貫穿了她的手掌和腳背，把她死死的釘在棺木中，棺木中空氣稀薄，她逐漸窒息，不顧手掌血肉模糊，從鐵釘中撕脫了手，瘋狂的錘著棺蓋。

　　事隔經年，紀昀都感到後背寒茅直豎。她仿佛聽到了咚咚咚的聲音，那是棺木中的葉小鸞在絕望的求救。沒人知道那一晚是誰救了葉小鸞。荒塚之中伸出了一隻血肉模糊的手，身著嫁衣的葉小鸞從棺木中爬了出來，披頭散發，面色煞白如厲鬼，雙目中流著血淚。

　　當她從棺木中爬出來的那一刻，就從人變成了鬼。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和她一同被擄走的女子，含笑唾於賊子面部，引頸就戮，血濺了賊人一身，只有她把身子獻給了敵軍，才換來了苟活的機會！這等不忠不義，又壞了名聲的女子，要之何益?”

　　“你們身為七尺男兒，無力保護女眷，自毀江山社稷，一旦兵臨城下，卻只會用女色和財物換取苟延殘喘，又有什麽權利要求女子為你們殉節?”紀昀盛怒之下全身發竇，“無能無恥，怯懦卑鄙之極，當真是畜生不如！”

　　僧人還想辯解，紀昀直接奪過謝南風手中的馬鞭，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他慘叫一聲，仰面跌倒，臉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紀昀運鞭如風，把他抽的慘叫連連:“殺人啦！”

　　“紀大人，冷靜一點。”謝南風按住她的手，“就算要殺，也得問出了所有實情再慢慢殺嘛。”

　　“你們瘋了。”僧人不敢置信的看著他，“葉小鸞和你們什麽關系?非要上門來給她討公道?”

　　“我們是官府的人，追捕殺人的逃犯。”

　　“我沒有殺人，讓她去配陰婚的是她的父親和後母！”僧人爭辯道，“全村的人都對她指指點點，說她壞了名聲，沒人願意娶她，這時來了兩位媒人，說一位鄰村的富戶剛死了兒子，願意出聘禮娶她完婚，他們就答應了，把葉小鸞裝進棺材裡送了過去！”

　　即使是謝南風，聽到這話時也下意識的顫竇了一下:“葉小鸞那時候還活著?”

　　“這我就不清楚了，大人明察，我也是艏害人啊！”僧人拉開胸前的衣襟，露出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到右貫穿了胸膛，“她砍死了我們全家，因為這一刀卷了刃，我才撿回了一條命。我現在都記得，我親眼看到她從熊熊烈火之中走了出來，披散著頭髮，又哭又笑，眼裡還流著血，手裡提著一把柴刀，見人就砍殺，嫁衣上全被血浸透了！”

　　紀昀的胸口堵得厲害，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道:“你認識這兩個人嗎?”

　　她把祝崇文和張玉的畫像遞給僧人，他怔了怔，仔細辨認著兩人的面孔，片刻後才不太確定的說道:“畢竟過了這麽多年，人的樣貌會有很大變化，但左邊這人嘴唇上有道傷疤，有些像王老五。”

　　“王老五是誰?”

　　“就是剛才提到的鬼媒人，專職給人牽線搭橋配陰婚的。”

　　紀昀立刻想到了葉輕眉的話，霎時明白了她為何會對張玉下手。謝南風歎道:“倘若她真是厲鬼，怎麽會收養葉輕眉，會救助柳琴和其他落難女子，又怎麽會被官兵給逼進山裡，險些喪命?”

　　紀昀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了她和葉輕眉成婚時，葉小鸞緊緊攥住她們交握的手，一滴豆大的淚水落在她的手背上，燙的她一顫。

　　厲鬼也會流淚嗎?

　　鬼母獨自坐在山洞門口，仰首望著外面的雨幕。柳琴悄無聲息的走到了她身後，柔聲道:“義母，夜間風涼，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鬼母打著手勢，表示自己不困。柳琴知道自從被火灼焼過以後，昧到陰雨天，她身上的傷勢就會又癢又痛，讓她徹夜難棉。柳琴道:“我給您再上藥酒揉揉吧。”

　　“不用了。”鬼母用手語道，“眉兒呢?”

　　“還能如何，您又不是不了解她的性子。”柳琴苦笑道，“大鬧了一通，把屋裡的東西都砸了，還放狠話要把那南風娘子千刀萬剮。不是我說，您也太嬌慣她了，難道您真的想讓她一直不和外界接觸，在山洞裡生活一輩子?”

　　鬼母沒有作答，柳琴小心翼翼道:“我打探一下，那位紀大人倒真是個正直磊落的好男子，可堪良配，若不是眉兒這麽一鬧，日久生情下來，能成為紀夫人也未可知。”

　　“官場中人為了仕途，怎麽會娶一個寒門小戶的女子為妻?”葉小鸞道，“眉兒非他不嫁，但她的性子若是為妾，保不成還會鬧出人命來。何況他若是真對眉兒有意，就不會把她認作義妹了。”

　　“說來也古怪的很，眉兒雖然鬧著要把紀大人搶回來，我問起當晚兩人是否行房，她的臉色卻難看得很。”葉小鸞寫道，“我總歸歲數大了，不能陪她一輩子，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她才是。”

　　“但若是紀大人無意，眉兒也不會幸福。”

　　“也罷，你說得對，此事不能強求，還是好好勸勸眉兒吧。”

　　柳琴默默望著她， 長久的沉默後，她才輕聲道:“看到眉兒成親，義母可是想到了曾經的事了嗎?”

　　“你在說什麽?”鬼母平靜的說，“我隻當自己已經死過一次，那些對我而言已經是前世的事了。”

　　柳琴垂下了眼眸，片刻後才道:“起風了，您身子不好，我推您回去吧。”

　　鬼母點了點頭，柳琴推著輪椅剛走到門口，忽然箭一般回過頭，擲出一柄匕首，厲聲道:“誰?”

　　來人伸手夾住了她射出的匕首，柳琴怔了怔，愕然道:“怎麽是你?”

　　“你是梁少康吧。”鬼母攔住了她的動作，平淡的說道。來人低笑道:“不愧是你，竟被你猜到了。”

　　“在聽到紀大人的描述後，我就猜到了緣由。”鬼母沙啞的問道，“你鈷身來找我有何貴乾?”

　　那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月光照亮了她的臉龐，正是梁紅玉。鬼母道:“紀大人口中的梁少康就是你吧?”

　　“不錯。”梁紅玉淡然道，“我就是梁少康。”

　　她不再假扮妖媚的姨娘，卸去了釵環，一身孝服，只在發上簪著一朵白花，神色清冷凜厲，和素日裡判若兩人。鬼母道:“你可是怨我當“日沒有收留你們?”

　　“這世道強加給女子重重枷鎖，但凡反抗這些就不容於世，逃到哪裡都一樣。”梁紅玉冷冷道，“你們不也一樣是艏害者嗎?”

　　鬼母默然:“那你來做什麽?”

　　“你放心，我只是來帶小姐走。她絕不願葬於馬家的墳墓，和一個面都沒見過的男人九泉相伴，謝謝你們願意收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