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道日光從岩縫裡透了進來。
這裡地處妙武山麓的西南,重巒疊嶂,腳下則是一大片浩蕩的葦海。山中無四季,早櫻還在開放,葦塘已經成為一片白茫茫的海洋。夕陽西下,廣袤的葦之原正沉入夜色,仿佛黑暗裡飄過一條白色的帶子,密密生長的葦叢間偶爾露出漆黑的水面。
四野靜得出奇。一隻蝴蝶斜斜地掠過水面,它渾身呈寶石藍,翅膀邊緣帶著黑色的花紋。風突然大了起來,刮擦著葦杆,發出巨大的聲響,葦花仿佛大海的波濤隨風翻滾。蝴蝶飛得高了些,它扇動著翅膀,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仿佛一盞忽明忽暗的燈火。葦塘的盡頭立著山壁,足有百尺來高,叢生著蒺藜和荊棘。這一帶的山多由石灰岩構成,岩壁尤為陡峭,像整座山被人從中用斧頭劈開。古時的采礦人為了抄近路常常翻越山崖,失足跌下的人早已化為一捧枯骨,他們留下的痕跡卻還深深嵌在岩石上,縱橫交錯,宛如一座沒有名字的墓碑。
蝴蝶停了下來。它徘徊在山谷上方,似乎在焦急地等待什麽。
喀拉、喀拉。
山谷內傳來了碎裂聲,那是漫長的蛹化後,成蟲咬破外殼破繭而出的聲響。就聲音來看,這隻繭的體積非同小可。大地隆隆地震顫,山脈的地基開始出現裂痕。石塊從縫隙間簌簌落下,隨著石塊的解體,整道岩壁轟然崩塌。巨大的動靜驚動了林子裡的飛鳥,一時翅膀撲騰的聲響不絕於耳。
一個人影從灰塵中走了出來。
她赤著腳,穿一條破爛的裙子,皮膚白得幾近透明。日頭西斜,濃重的彩霞仿佛新娘的嫁衣,映照著來人蒼白的臉頰。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景致,一行淚水沿著臉龐無聲地滑落。
天已經暗了,山下傳來人聲,大概是臨近的人們注意到了方才的響動。火把照亮了山腰神社的鳥居,厭惡的神情從她的臉上一閃而過。她背對著人來的方向匆匆離開,白色的裙裾搖曳著,像一隻紙糊的蝴蝶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終於看不見了。
而她身後,零落的山櫻正從那道縫隙間飄入谷底。
一櫻與蝶
自從人類進入超能力社會,已經過去了一百年。
繼信息技術的革命後,超能力的發現被認為是社會的一大飛躍,人類第一次認識到就算不借助外物,也可能達到幾個世紀以來夢寐以求的目標。但隨之產生的是工業科學的倒退和社會的混亂,人類過度熱心於開發新的能力,而丟棄了幾個世紀以來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把人體應用於大規模實戰則招致了人道主義者的激烈反對。經歷了長達一個世紀的動亂,各國終於勉強休戰,簽訂了一份重要協議,即任何國家應當將超能力者劃分為七個類別,並根據其能力委以相應的社會地位。作為保證,聯合國成立了國家對超能力研究與監管總局(INRS),每年委派專員前往世界各地。
“然而和許多人所想的不同,七大類別中並不包括人們以為已經實現的能力。”講台上的教師頓了頓,她停止了寫板書:“蕾拉.德溫特同學。”
被點名的少女趴在課桌上睡得正熟,教師提高了音量:“蕾拉同學,請站起來回答這個問題。”
“蕾拉,叫你啦。”同桌使勁兒用圓珠筆戳她的手臂,蕾拉騰地一下站起來:“是!”
教室裡傳來小聲的竊笑,教師不得不用力咳嗽一聲,她敲敲黑板:“哪一種能力類型沒有被歸在這裡面?”
“是——”蕾拉努力回憶課本上的內容,臉憋得通紅。最終她老老實實地耷拉著腦袋。“對不起,我忘了。”
“是治愈類。”教師歎了口氣,“不管醫學多麽發達,絕對治愈的能力在理論上是不存在的,現在也沒有發現任何案例。蕾拉同學,希望你晚上早點睡覺,我的課不是催眠曲。”
“你在做什麽啊?”
放學後,校門口擠滿了人,蕾拉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書包搭在肩上:“打工。”
“又是打工?大半夜的?”
蕾拉點點頭,她又打了個哈欠,同桌歎了口氣,把書卷起來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頭。“你這學期請了太多次假,再不好好複習期末怎麽過得了。”
“趁夜黑風高溜去辦公室把試卷偷出來怎麽樣?”
“想都別想。”同桌森然道,“教學樓到處都裝有報警器。想死你一個人去,不要拉上我。”蕾拉垂頭喪氣地蹲在一邊,她看看腕表:“糟了,我得回家做飯了。”
“注意安——”話音未落她便看見蕾拉拎著書包輕巧地翻過護欄,一輛摩托車正好從她面前疾馳而過。她落在車座上,把書包抱在懷裡。“小花園路30號,謝謝。”
“……”
警察局的分署建在中心街區,七層的玻璃鋼建築,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它對面的老樓,據說建在半個世紀以前,一色的橘紅色舊漆,牆皮都已剝落。盡管如此這裡的房租卻高得離譜,樓下幾個小吃店開了幾年又相繼倒閉,只有二樓還懸著一塊半新的木牌,上面寫著幾個大字:SN私人偵探事務所。前兩個字母歪歪扭扭如孩童的塗鴉,後半截卻清秀端正。蕾拉用腳趾頭都能想象有人寫了個開頭被忍無可忍地搶走筆的情形。她站在二樓的門口,正準備拿鑰匙,門卻自己開了。
“啊。”蕾拉呆了呆。
門口站著一隻龐大的兔子先生玩偶,還保持著開門的姿勢。見到蕾拉它眼中寒光一閃,就勢撲了上去。蕾拉側過身,兔子先生撲了個空,沿著台階一路滾下去。她面無表情地鎖上門,把兔子先生的哀嚎攔在門外。屋裡有人懶洋洋地開口:“關上也沒用,他會煩得你不得不開門。”
“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麽要穿成這副德行嗎?”蕾拉踮起腳避開一隻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襪子,踩著滿地的廢報紙和方便麵盒走到沙發邊。沙發上的人終於動了,他摘掉蓋在臉上的報紙,從茶幾上拿起眼鏡戴上:“老媽怎麽來這麽早?”
“誰是你老媽?”蕾拉嫌棄地揮揮手,“你幾天沒洗澡了?啊?”
“一個星期而已。”秋話音未落,門口突然傳來咯吱咯吱的撓門聲。見沒反應他撓得更用力了,一邊撓一邊喊著“阿秋你再不開門我就告訴蕾拉你把她養的兔子帶到公園裡配種——”
“你給我閉嘴!”秋憤怒地衝上去打開鎖, 一拳把來人的頭套揍飛。玩偶裝裡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金發的小個子少年冒出頭,他嚴肅地說:“阿秋,就算你現在去寵物店買一對賠她也晚了。”
秋打了個寒噤,他默默回過頭,蕾拉正蹲在客廳的一角研究空蕩蕩的兔籠子。籠子裡才換過水,蕾拉拾起一把擱在籠中的乾草,草屑從她的指縫裡簌簌掉落。
“老、老媽。”秋吞了口唾沫,小心地後退一步,“我也是為了它們的和諧生活著想——”
一個兔籠子迎面砸來,接下來是花瓶,蕾拉一股腦兒地把茶幾上的東西往秋身上扔:“和諧你妹!你才和諧你全家都和諧!我的小白,我的熊貓,啊啊啊你準備怎麽賠我——”她拎起秋的筆記本電腦,路加衝過去拚命抱住她:“別別別!蕾拉你就算不為阿秋著想也要為電腦著想啊!阿秋總能把本來不嚴重的事態變得嚴重,把嚴重的事態變得不可收拾,和他生氣不值,真的不值。”
“……你確定你在幫我?”
“誰說我在幫你了。”路加深沉地說,“我明明就在添油加醋。”
“……”
“然後呢?”蕾拉余怒未消,“帶去配種後又帶到哪裡了?”
秋慢騰騰地抬起一隻手指著天花板:“天國。”
“……”
“我以為它們對彼此忠貞不二,沒想到草坪上兔子太多。”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它們縱欲過度,雙雙去了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