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正面抓住陳二的胸膛時,才會留下五條抓痕。狄公認為,你是不良人,陳二知道,因此你出現時,他並未有多少防備,所以你才能靠近他,一擊斃命。但陳二反應極快,在失去氣力之前,用青磚砸了你的額頭,不知對也不對?”
話已至此,許庸已經挑開了天窗,秦晉自然也無須做戲。
“照你所說,凶手還是個左利手,但我自證清白時,已經證明了我是右利手。”
說著,秦晉伸出自己的右手,在許庸面前晃了晃。
“你真是個右利手?”許庸笑著反問。
不知為何,秦晉極度討厭這副笑臉。
“什麽意思?”
“在你自證清白時,我已經看過了你的左手,掌心有多道傷疤,當時你解釋,因為你是不良人,緝盜捕凶過程,難免會受傷,所以才留下了傷疤,可還記得?”許庸反問。(見第3章)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因為你早就蓄謀已久,為了戒掉你用左手的習慣,你不惜自殘,劃傷了左手,在養傷的那段日子裡,你學會了右利手。因此來到長安後,沒人知道你其實是左利手。”
秦晉反駁:“哼,那杜淵可是右利手,如果我是凶手,要嫁禍杜淵,為何還要造出左手殺人的假象?這豈不與我目的相悖?”
“這就是你高明的地方。你故意在陳二右胸口留下抓痕,好讓大家以為,凶手其實是從背後抓住陳二,用右手殺死他。只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狄公一眼就看到了破綻,斷定凶手就是個左利手。”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
秦晉知道事情的真相,已經被狄仁傑一眼看破,眼裡不禁閃過一絲殺意。
許庸敏銳地捕捉到這點,笑著道:“別緊張,恩師命我私下來拜訪,你這麽聰明,想必知道為何?”
“狄公並不打算揭穿我?”秦晉說了一句。
“不錯,在杜淵被斬後,你給了陳母錢財,還有,今天在街上,你不惜以身入局,背負罵名,也要救那女娃,他便斷定,你心地本善,並非窮凶極惡之徒,殺他們,只是為了替趙哲報仇而已。”
“相反,杜淵五人罪行令人發指,著實該死。”
說到這裡,許庸又喃喃補了一句:“這人世間的善惡是非,誰又說得清楚。”
脊背有些發涼,秦晉心中直冒冷汗。
本以為大理寺判了杜淵斬刑,已經是躲過了狄仁傑的眼睛。
沒想到這一切,居然早被他看穿。
狄仁傑,不愧是你!
“呼”
長出一口氣,秦晉心緒拉回,語氣一緩,問道:“狄公為何要保我?”
頓了下,許庸收斂笑容,飲了一口茶。
“其實狄公,也經常到宏覺寺禮佛。”
此言一出,秦晉渾身一顫。
他立刻脫口而出:“狄公認識趙哲?”
“果真聰明,一點即透。”許庸投來讚賞目光。
“兩人在宏覺寺經常相遇,一來一回,性情相投,倒成了好友。狄公一眼便看穿,那時幼小的你,是趙哲的兒子。只是趙哲始終不提,狄公也沒戳破。”
那段記憶,秦晉並沒有恢復,因此毫無印象。
許庸繼續道:“在趙哲一家失蹤後,你的病也治好了,狄公便在鄂縣,私底下找了一戶姓秦的人家,收留了你,從此,你便成了秦晉。”
“什麽?”
秦晉大為意外:“我那養父,是狄公屬意才收留的我?”
“或許你並不知道此事。”
無奈一笑,秦晉指著額頭上的傷疤:“就算知道,此時也根本記不得了。”
“你真的記憶全失?”許庸一臉狐疑,似乎有些不信。
“當然。”秦晉斬釘截鐵回道。
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秦晉,許庸覺得,此時的他,根本沒必要再隱瞞。
“如果你記憶全失,為何還會殺尤山,還能用巧妙手法,嫁禍給杜淵?”
他的意思,在陳二死後,秦晉已經失去了記憶,如何能記得血海深仇,更不可能繼續報仇。
事已至此,秦晉隱瞞無異,據實道:“在殺他們前,我詳細寫下了計劃,還有一些自述,放在暗處,無意中被我自己發現了,加上我對阿耶阿娘感情頗深,時有夢到,便決定冒險繼續復仇計劃。”
反正那些紙,已經被自己燒了,暗格也被自己毀了,許庸能夠套出自己的話,但卻沒有證據。
“原來如此。”許庸笑著點點頭:“你失憶前,沉悶不語,或許是背負了血海深仇的緣故,這樣也好,事情了結,活著的人應該繼續朝前看。”
聽著許庸絮絮叨叨, 秦晉咧嘴一笑。
“許司直前來,單純只是為了告訴我,狄公已經查明真相?”
“非也!”許庸擺擺手:“狄公對這友人之子,還是上心的,他想讓你進大理寺。”
“進大理寺?”秦晉有些詫異。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笑著道:“讓我這殺人凶手進大理寺,你們不怕嗎?”
再次搖了搖手,許庸回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以後誰也不會提起,狄公念你斷案天賦,大理寺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尋思片刻,秦晉突然邪魅一笑。
“恐怕狄公是想把我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吧?”
聽到這句話,許庸臉上笑容頓失,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秦晉。
“恩師說得對,你太聰明了。”許庸也不藏著掖著,據實回道:“不錯,你年方二十,還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狄公怕你踏錯路,因此要讓你進大理寺。”
微微頷首,秦晉笑著回道:“此事狄公做得主?”
“你破案有功,只要恩師在陛下面前要人,相信不難。”
比起不良人的腥風血雨,大理寺的官職自是安全而又輕松許多,況且進了大理寺,有狄仁傑教導,這對秦晉來說,無疑是天賜機緣,許庸自忖秦晉不會拒絕。
“不,我不想去大理寺。”秦晉突然回道。
“你不去大理寺?”許庸大為意外。
“我這人生性不喜束縛,還是待在不良司來得痛快些。”
許庸神色凝重,緩緩將身軀前移,低聲道:“你這樣,狄公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