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舟的理智瘋狂鳴笛，警告他立即離開此地。

　　然而他卻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挪動半分。如果被別人看見，絕對會以為蘇遠舟是被嚇得呆在了原地，只有蘇遠舟自己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自他的手出事以來，他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極大的情緒起伏了。

　　一般人對於神會是什麽態度呢?

　　敬仰?冷漠?恐懼?抑或是不屑一顧?

　　不不不，這都不對。

　　無論是被大眾認可的“正統神”，還是志怪民俗裡的“邪神”，都很美，不是嗎?

　　這種“美”是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甚至無法用紙筆描摹的美。它通常定格於人們純粹的敬愛或恐懼，從來都是朦朧的、無法接近的。

　　神不是一個具象化的東西，而是人類對於未知的想象集成物。

　　人們將他們的想象奉於神壇上，頂禮膜拜，又給祂附上一層不可侵犯的面紗。

　　蘇遠舟接受過一段時間的神學教育，然而他對神的看法卻與大部分的神學徒大相徑庭。

　　同時也跟唯物主義的理念不大相似。

　　他並不質疑神的存在，他質疑的是神的地位。

　　為何要敬畏?為何不可直視?為何……不可超越?

　　蜂擁而出的思緒充斥著蘇遠舟的大腦，擠壓了理性的空間。

　　蘇遠舟非但沒有轉身就跑，反而魔怔般上前了一步，打量著在他眼前活動起來的神像。

　　石頭塑就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活動開，人面上的眼珠子轉動，“目光”落到了蘇遠舟身上。蘇遠舟的雞皮疙瘩幾乎在一瞬間炸開，身體叫囂著遠離。

　　下半身的蛇尾也一起活了過來，驀地伸長，夠向了蘇遠舟的身體。

　　這下再不走，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蘇遠舟體內殘存的理智拽了他一把，讓他轉身就跑。

　　“你怎麽……”

　　蛇神廟前還站著一個人，就是昨天晚上對他斤斤計較的周越。

　　蘇遠舟也來不及解釋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個“跑”字。沒等周越反應過來，蘇遠舟就把衣兜裡的東西扔到了周越懷裡。

　　“我靠，你把什麽東西扔給我了。”

　　周越沒反應過來，卻還是下意識接住了蘇遠舟扔過來的東西，在看清楚的瞬間飆出了堪比E6的高音慘叫:“蘇遠舟！我操你大爺！你沒事把牌位揣身上幹什麽！！！”

　　蘇遠舟跑出了一段距離，周越慘叫著在後面追他。

　　“你有病吧！你招惹了什麽玩意兒！！！”

　　蘇遠舟跑得有點喘，為了節省體力，他並沒有說話，悶著頭衝到了村口的橋頭。

　　他扶著橋身的護欄站定，彎下腰喘了一口氣，對周越揮了揮手:“把你手裡的東西扔過來！”

　　周越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還沒把牌位這燙手山芋扔掉，還稀裡糊塗地跟著蘇遠舟跑到了這裡，聽到他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雖然他有諸多不滿，但一時的脾氣和自己寶貴的小命，周越還是知道自己該怎麽選的。

　　他將牌位扔向了蘇遠舟，同時加速朝橋頭的位置衝了過來。

　　木牌穩穩地落到了蘇遠舟手上，周越衝過來的時候卻不慎踩到了光滑的石頭，以一種極為壯烈的姿勢滑鏟到了蘇遠舟腳下。

　　蘇遠舟:“……”

　　他將牌位揣回自己的口袋裡，朝周越伸出了一隻手。

　　周越再大的氣性，也在這一記完美的滑鏟中掉了個精光。他有氣無力垂下頭，搭上了蘇遠舟的手，從泥土裡站了起來。

　　追在他們身後的石像靈活地翹起了尾巴尖，似乎在評估著什麽。

　　“它……它……”周越結結巴巴地盯著面前的石像，不自覺地縮到了蘇遠舟身後。

　　“不會過來的。”

　　沒等周越把話說完，蘇遠舟就接上了他未完的意思，同時往身後看了一眼。

　　由於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醫院修養的原因，蘇遠舟的體格要比同齡人更單薄一些，周越雖然也不是體格健壯的那種類型，卻也比蘇遠舟要大了一圈。

　　他縮在蘇遠舟身後，怎麽看都有些奇怪。

　　……不美觀。

　　但看在剛還坑了人家一把的份上，蘇遠舟並沒有說什麽。

　　果不其然，石像跟他們對峙了一會兒之後，就搖著尾巴往後退去。

　　周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我的娘欸——”

　　危機過去之後，周越的語言系統也活絡了起來。

　　“不是我說，兄弟，你怎麽知道那玩意兒不會過來的?”

　　這人稱兄道弟得還挺自然嘛。

　　蘇遠舟眯起眼，一邊打量著四周，一邊回答周越的問題:“村長之前說過，蛇神廟煞氣太重，所以打生樁建橋鎮煞。”

　　周越撓了撓頭，回過神來覺得蘇遠舟倒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就記性好點。

　　嘿，這不是正常嗎?學生時代誰的記性都蠻好的！

　　周越放松下來， 撇了撇嘴:“你沒事身上揣著個牌位幹什麽，要不是這樣，也不會被……”

　　“噓。”

　　周越話還沒說完，就見蘇遠舟豎起食指，壓在唇間，示意他安靜。

　　這個動作仿佛有什麽魔力似的，周越立刻收了聲，什麽話都不說。

　　安靜下來，這會兒他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尊石像退是退了，這周圍的霧卻越來越濃，幾乎要化作實質將他們包裹起來。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周越繃緊神經，聽到蘇遠舟壓低聲音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什麽?”

　　“聽說有個修煉了幾千年的蛇妖，在這樣一個雨霧蒙蒙的天氣裡，遇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那個男人將傘借給了蛇妖，就這樣締結下了一段情緣……”

　　“等等。”周越一開始還打起精神認真聽了一會兒，沒想到越聽越不對勁，忍不住出聲打斷了蘇遠舟的話，“你想說啥?”

　　蘇遠舟停頓了一會兒，認真地說道:“說不定這個蛇神其實就是白娘子呢。”

　　你有毛病吧！

　　周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他之前對蘇遠舟的敵意簡直是完全沒有必要。

　　就蘇遠舟這種整天沉浸在故事裡的小屁孩，沈敏怎麽可能會喜歡！他到底在吃什麽無厘頭的飛醋！

　　周越翻了個白眼，順著蘇遠舟的話反問道:“要是蛇神是白娘子，那誰是許仙?”

　　“是啊。”蘇遠舟喃喃著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那誰會是許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