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河是一種光學的衍射現象。

　　但它同樣也不局限於光學的層面，認知層面上它對於客體的影響，有時要更重要些。

　　在施娟兒的附近，參與這次衍射了的客體。有斑斕模糊的月，無邊蕩漾的碧波淚海，還有能夠銘刻痕跡的她。

　　而當這個范圍擴展到不知邊界的整片淚海時，這條月亮銘刻在淚海的銀河，也會在不知多少人心中留下不一樣的痕跡。

　　不過至少在五名城這邊，此刻也只有施娟兒是在河上泛舟的，其他見證者大多處在五名城裡憑高眺望，他們隻連接著銀河末端。

　　每一個人面對的淚海，都是不一樣的，像對施娟兒這樣的冤家它脾氣就很差，對於王家小姐這樣的金主它就很溫柔。嗯，修謫仙?他誰?它不熟。

　　每一個人心中的銀河，也是不一樣的。光學衍射現象隨著不同的觀察角度，呈現的結果本就並不一致。更重要的是每一個觀者在觀察時，都會無意有意的產生主觀濾鏡，將一條銀河演化出更多的版本。

　　重點是這個過程。是從客觀到主觀，一元演化萬識。從穩定趨向混亂，從已知趨向未知。在無邊的淚海上，映射著更多不同的自我。

　　這也是信息的熵增。

　　而這對於這個世界很重要，因為這裡認知是可以改變事物的。

　　.......

　　施娟兒取出了一個暗棕色的瓜瓢，她的鼻子即使不如修狗靈敏，也能清晰的聞到瓜瓢上的鹹濕味。

　　那是肯定的。施西施雖是媒婆眼中最炙手可熱的優質資源，卻也是平康坊無數小孩的噩夢。

　　因為這個瓢，她需要經常騙小孩眼淚，然後讓瓜瓢浸泡在小孩淚水。讓其入瓢三分、醃製入味的。

　　只有用這個瓢，她才能打上一瓢銀河之水。

　　淚海是不是真的眼淚，五名城人其實不知道。

　　只是偶爾接觸到淚海的五名城人，都會感覺它與淚水有些相似，經過實驗後童子淚與它呈現了很好的相容性。

　　大人的眼淚也行，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所需的眼淚會變得更多。而騙大人的眼淚，可比本身有時就自動開閘的孩子難得多了。

　　這一點在五名城不是什麽秘密，大多數沒有其他依仗的淚海泛舟人依靠的也是這個。不過要將一葉扁舟與一只怕瓜瓢醃製入味，所需要惹哭的小孩數量顯然不是一個數量級。

　　而且當泛舟人呢一旦開始在淚海泛舟，舟身的淚印會被淚海時刻衝刷，時間一旦長了就會慢慢地沉沒。

　　相比起來還是更加凝練的銀河之水，更適合充當扁舟與淚海的浮力黏合劑，不過它也同樣是短效的，離開銀河的銀河之水存世的憑據只有一個月。

　　所以施娟兒舀上一瓢後，拿出一個青瓷細口瓶，又拔掉上面的軟木塞後。從裡面倒出一滴無色的液體到銀色的河水中，這一滴無色液體與河水碰撞時，發出一聲聲清脆的炸響。

　　就是是熱油鍋中不慎澆上一些涼水，不同的是它並沒有水被噴濺出來，它的反應稍微溫和一些。

　　這個細口瓶所裝的便是施娟兒真正的依仗，它是已經變成鹽鹵水的銀河之水升華後所遺留的雜質，算起來一直繼承下來這瓶水的歷史也是她家豆腐店的歷史。

　　瓶子本身沒有什麽玄妙，能夠留存這麽久還有水，道理很簡單，就像一些千月靚湯一樣。只是每一次用一點，最後還會把剩下的鹵水再傾倒回瓶子保存好。

　　施娟兒接下卻將這一瓢鹵水直接潑灑在小舟裡，似乎覺得不過癮，又如法炮製幾次。

　　原本已經有些乾裂的小舟內，馬上被銀色的河水填成一片淺淺的銀色湖泊，而施娟兒就這樣坐在湖泊裡。

　　至於這樣做的理由，當然是小舟木心裡原本所蘊含的銀河之水，馬上就到了它們徹底升華的時間了。

　　細口瓶放不了河水，它所能盛放的只能是鹵水。

　　所以施娟兒在花費近半月輪，跨越了咆哮著的淚海後。最後也隻帶了一瓢河水返航，不過也足夠了，畢竟也不能久放。

　　這條浮現的淚海血脈，從五名城會蔓延到無人見證的地方。比施娟兒滄海一粟般的一瓢，她自始至終也無法真正威脅到淚海的存世憑借。

　　只是淚海是個壞小孩，受不得一丁點的委屈。

　　......

　　回去的路上，淚海許是累了，許是認了這個結果。它老實的窩在平靜的海面下。

　　施娟兒離開了與五名城並不相連的銀河，接著她享受了一路的寧靜，只有月光相伴。

　　這一路會很慢，平靜讓她內心緩慢是一方面，沒風讓小舟只能緩慢輕搖也是一方面。

　　遠方五名城已經快變成一個小點，可是它在施娟兒眼中依然清晰。

　　因為這座城是她與所有五名城人的存世憑借，當她回首看不清楚這座城時， 她就永遠無法再回去了。

　　五名城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大多的五名城人終生都不會走出那座高城。

　　淚海很大，也無邊。

　　可是淚海的外面更大。

　　淚海是淚星的海，無邊的淚海是因為球形的星球表面內部本就沒有邊界。

　　淚海上沒有島，淚星上沒有大陸。

　　星球表面是緊致的二維流形，淚海就是那片表面。

　　淚海是淚星的，而五名城卻不一定是。

　　從淚星外面看，此刻的淚海與淚星是等同的。

　　淚星被淚海包裹，也只有淚海，別無他物，更無人。

　　淚星很漂亮，尤其是當現在月盈的時候。

　　球形的藍色水紋星體被月光照亮，星球的身體上掛著一條奪目璀璨的銀色項鏈。

　　這條項鏈並不扎實，從不同的角度觀察下，它一直在轉動著自身的位置。

　　一會它掛在南極，一會扭轉出現星球的其中一面，一會又成了星球的赤道之環。

　　自由、流動、衍射、虛假、幻象、無形。

　　它的一部分本質是光。

　　......

　　淚星並不孤獨。

　　它有自己的夥伴。

　　從淚星看出去，漆黑的深空中，還有幾顆並肩的不同顏色的星球。

　　它們此刻也在泛著微光，告訴彼此自身的存在。

　　除此之外，還有引力系統的影響。它們是一群伴生，且隻圍繞彼此的飛星。

　　因為它們的整體質點中心，只有一片漆黑。

　　那裡既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