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事且放在一邊,日後若有閑暇,也不妨再去消遣。當下的要務,卻是讓這落到手裡的一家人能安心留在山中。熊毅既不想讓他們跑了,也不想讓他們每天膽戰心驚、嚇出什麽好歹來。
熊毅斟酌著措辭,努力做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
“總是孩兒們粗魯,讓你們受驚。但你們擅闖洞府,也實在過於魯莽。不過既然你一家能到此間,也算是咱們有緣。我方才聽說,你們畏懼那些和尚凶狠,那我此番放了你,你們大約也不敢回去吧。”
李老頭心想,跟這些妖怪比起來,恐怕還是那些佛爺們看起來更親切一些。那妖王雖然看著並不怕人,但在妖怪窩裡當大王,能是什麽善類?
他這會子死裡逃生,頓時覺得自己是被豬油蒙了心,才非要往這山裡跑。
現下命是暫時保住了,也不至於立刻又要把他們吃掉。但聽那妖王的意思,卻又不像是準備放了他們。他有心懇求那妖王放了自家老小,卻又不敢。唯恐一句話說的不對,惹得那妖王發了脾氣,這一家四口就算是徹底撂在這兒了。
李老漢左思右想,才憋出來一句怎麽著也不至於犯錯的話:“全憑大王做主。”
“好!那就由我來安排了。”
熊毅笑了一笑,看到那老頭的身子頓時打了個突。
他摸摸下巴,心想自己的笑容應該很真誠,不至於讓人覺得“別有用心”吧。
“你們既然來到山裡,反正外邊也待不下去,那便就此住下。”
熊毅看到李老漢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麽,解釋道:“放心,不會讓你們也住在這山洞裡。你們就算想,山洞裡也住不下。至於我這山裡地方卻大,別說住下你們一家人,就是多來個幾十上百家也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讓你兒子把頭抬起來,女人小孩也不要再裝睡。我倒知道有塊地方還算不錯,可以讓你們安家。都起來,本大王帶你們過去。”
到了晌午的時候,這家人心中的忐忑終於安定了下來。他們固然沒有選擇,只能慘然面對一切安排,卻結果卻並沒有受到什麽苛待,想象中的可怕之事也一件都沒有發生。
那妖王不光把他們帶的那點的財產全部還給了他們,還多給了他們一些食物和毛皮。又親自帶了兩個粗壯有力的手下一塊過去,幫他們一塊挖掘壕溝,很快便搭起了一個半坑式的窩棚。
“湊合先住上幾天。晚上生點火,女人和孩子多蓋點墊點,應該不會凍出毛病。你們且先休息,明兒個再找你做事。”
“多謝大王!”
直到支起鍋,把在這山中的第一頓飯煮好並吃到嘴裡,這家人才又像活了過來。李大所端著碗,看著周圍,總覺得有些熟悉。
“爺爺,咱們就是在這被妖怪抓住的!”
小孩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老漢看著孫子的臉,見他雖然吃了些驚嚇,但恐懼來得快,去的也快,反而比旁邊兒子兒媳的臉色要好許多。
這裡是一個平緩的山谷,離那妖王的山洞隔著一道梁,距山外邊要更近一些。他們一家在這裡被妖怪捉住,差點喪命,現在又要在這裡安家。
那妖王雖只是微笑著告訴他“最好別跑”,但他這次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再跑了。這裡離那妖王的洞府沒有多少距離,說不定還有妖怪一直監視著自家,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他心情沉重,盡管暫時平安,但禍福難料,心裡總覺得這一家人的性命都被自己一時之念給害了。
“乖娃,以後可不敢再說‘妖怪’這倆字了。”
李老漢很想說些什麽,但嘴裡呿嚅了許久,最後隻對小孫子說了這麽一句話。
對於熊毅來說,李老漢在他未來的規劃中,確實將扮演極重要的角色。熊毅看得清楚,他那兒子腿不方便,膽子也不大,女人小孩就不用說。倒是這老頭,雖然年紀大點,卻很是精乾,是一家子的主心骨。
只是請幾個工匠,那不是他全部的作用。要造房子,而且是給自己連帶幾十個妖怪都建房子,難免要采購大量物資。將來步入正軌,營運生發,也得把貨物賣出去。這些都得要靠得住的人來做。
熊毅雖然對黑熊精對妖怪們的約束有些微辭,但他覺得將妖怪們的活動范圍限制於山林之中、人煙稀少之處是有道理的。這些家夥畢竟野氣未脫,舉止粗野,論長相也難免讓人害怕。讓他們隨意踏入人類的聚居之地,要麽傷人,要麽被人所傷。
因此,妖怪們雖然忠誠,卻乾不來外出和人類買賣交涉的勾當。當然可以讓人進山來,但商販們既然壯著膽子冒著生死跑來跟妖怪做生意,不狠狠賺上一筆怎麽肯回去。長久下去,難免吃虧。
李老漢這樣的人,恰好既適合跟人類打交道,又足夠“靠得住”,也不存在中間商賺差價。
當然他現在還不是自己人,但卻可以成為“自己人”。他一家子都在自己手裡,不是自己人,也只能成為自己人了。
李老漢一家在提心吊膽中,好賴把一天熬完。到了夜裡,也沒怎麽睡個囫圇覺。然而再怎麽不安,事已至此,只要還活著,日子總得照常過下去。對於這些普通人而言,活下去、過日子,與其說是一種多麽強烈的需求,倒不如說是一種習慣。
第二天一早,除了小孫子還在睡覺,其他人都已經起來。兒子去撿拾柴火,兒媳在準備早飯。李老頭在窩棚周圍踱著步,一邊打量一邊思索。睡了一覺,心中多少安定了幾分,於是就籌劃該在哪裡搭個房屋,又該在哪裡開墾一點地。
這時一個瘦小乾巴的老鼠精向他走來。
正是阿猛。
熊毅之所以挑阿猛前去傳話,除了因為他還算機敏,主要考慮到,相比於虎豹豺狼,老鼠這樣的可能相對不太容易讓人害怕。這個老鼠精瘦小乾巴、身長不盈五尺,生就一雙滴溜溜亂轉的綠豆小眼,招風耳。雖然尖嘴兩邊各有一撇灰白色的小胡子,實則年歲不大。
李老頭趕緊往前迎了兩步。他心裡害怕,但更害怕這個妖怪靠近他孫子。若以人類的標準來看,這妖怪矮小瘦弱。但如果換個思路,那就是一隻巨大無比、簡直要嚇死人的巨鼠了。
妖怪卻並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向他招手,喊他過去。
“大王召你過去!”
該來的總會來,早到總比晚到好。李大所深深地吸一口氣,向著那妖怪走去。幸好,大王找他一個,不用驚動他家人。
“嘿嘿,不用害怕。大王說了,只是有事找你幫忙,對你也不是壞事。”老鼠精安慰了他兩句,接著又說道:“我叫阿猛。你放心吧,大王一向待人不錯,現在比以前更加和氣了。”
老鼠精話比較多,要是換個沉悶一點的,李老漢如何也不敢主動說話。
“那個——猛壯士啊,只是不知,我有什麽能有什麽為大王效勞的?”
聽見那妖王要找他幫忙,李老漢不由便胡思亂想了起來。他腦中浮現出了一幅畫面,他拿著把刀,渾身是血,站在那群妖怪中間,幫著妖怪們分割人肉、剝皮剔骨。妖怪們和他擠在一起,他不得不跟妖怪們同食人肉、共飲鮮血。要忍著惡心和恐懼,還得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阿猛不知道他產生的聯想,只是看見這老頭臉上一臉慷慨赴死的悲壯表情,嘴唇卻又不時顫抖,難掩心中的忐忑和恐懼,心裡覺得好笑。傳言中這些人類聚集起來,那比猛虎狼群還要可怕上幾分,單獨一個的時候卻也如此膽怯弱小。
破天荒得了一個“壯士”的稱呼,讓這個小老鼠心中舒坦。但具體大王要做什麽事情,他卻並不知道。
“大王沒說,你跟我過去,到了後自然就知道了。”
李老漢跟著阿猛進了山洞,只見那妖王高坐在虎皮交椅之上,左右都是些虎豹豺狼、犬狐獐鹿。幾十號妖怪排成兩列,一個個拿著棍棒刀叉,挺胸疊肚。
那大王左手邊,最前是一個狐狸妖怪,火紅的毛發和胡須都有些花白,微微佝著身子,像個老者模樣。妖怪微眯著眼睛,帶著些笑容,看上去不怎麽嚇人。
等李老漢往右邊一看,頓時魂不附體。那豁了半隻耳的狼妖一臉凶相,正瞪著銅鈴一般的眼珠子地盯著他。昨日裡捉到自己一家的那夥妖怪,不正是他帶的隊?等自己在昏迷中醒來,那個揮著爪子在他臉上猛抽的,不是這家夥還有誰?
也虧得他一直昏迷,不知道這妖怪還準備親自操刀將他開膛破肚,不然怕是要立刻尿出來。
眼下的場面,讓李老漢感覺自己變成了戲台上即將過堂受刑的犯人。大堂裡靜悄悄,所有人都在等他上場。他甚至有種錯覺,好像這些妖怪馬上就要齊齊喊上一聲“威武”,然後丟出來什麽拶指夾棍,甚至狼頭鍘狗頭鍘來,好好將他料理上一番。
李老漢不由雙腿一軟,便要跪下去磕頭。
熊毅卻不準備“受頭”,這滋味也沒那麽好受。他使了一個眼神,便有一個高大的妖怪上前將他扶起。
他今日聚集起手下的所有人馬,當然不是為了在這老人跟前抖山大王的威風。見李老漢剛進來就又受了些驚嚇,便先問候了一聲,讓他稍稍放松下來。
“長者昨晚睡得可好?不知這山中可還居得?”
李大所連忙打躬行禮,表示自己對現狀非常滿意:“勞大王費心關懷,為俺們一家安排住處。小老兒在這裡睡得也香,住得也好。”
熊毅笑了笑,擺手道:“地方簡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場面話且先留著,等日後再說。”
他這話說完,站起身來,環視一圈,見眾人都嚴肅了起來,這才清清嗓子,朗聲道:“好!既然人已到齊,我有幾句話,先請諸位靜聽!”
出於保護幾個新人的身心健康,他隻叫來了李老漢一個,但本質上已經聚齊全員。若只是安排任務,將下一階段的設想和規劃變成現實,其實也不必如此。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能讓這老頭能在山中安心住下去。畢竟昨天還是案板上的肉,他這大王不站出來好好撐一撐腰,讓人家怎麽能夠放心。
“凡在我洞府名下的,當不分什麽種族名類,也不管什麽年歲才力,皆如一家。這一點,你們應該都是知道的。”
這句話倒沒什麽稀奇,妖怪們雖然很少組織集中教育, 但道理都懂。拋開事實不談,整個洞府之內,從大王到頭領再到小嘍囉們,理論上確實都是“一家人”。
“喏——”
山洞內頓時響起來群妖應諾的聲音。
見反應良好,熊毅接著道:“李老丈一家四口,如今既也到此,我留他們在山中居住,自然與洞府余眾,皆一般道理!”
這話一出,底下霎時鴉雀無聲,妖怪們面面相覷。一人眾妖,盡皆面露異色。
熊毅也不管他們,繼續講話。
“我知道人妖之間,很有些隔閡,只是卻無道理。古人說: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又說此四心者,謂之仁、義、禮、智之端。人之有四端,猶其有四體。試問汝等,雖形貌各異,性情有差,但此四心四端,猶如四體,誰人無有?爾等皆具靈明,道德相通,言語相同,本質上便無有不同。不過一居山林,一居平野,雖有隔閡,卻毫無道理。”
“也有些私底下懷著仇怨。妖殺人、人殺妖,但人也殺人、妖也殺妖。天生萬物,走獸飛禽,環環相食。縱有仇恨,冤有頭債有主,絕沒有連那一種一類盡皆記恨上的道理。否則我這洞府之中,恐相互之間都有仇有怨。你等各去報仇廝殺,我這大王也不用再當了。”
這幾句話當然不可能徹底消弭人類和這夥妖怪之間的隔閡,但起碼要表明他的態度:哪怕真要搞團團夥夥,虎、狼、熊、鹿各自抱團,都可以理解,就是不許簡單從“人”、“妖”之間劃出一道鴻溝界限來。
不然他熊大王何以自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