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天,雲很低,四周灰蒙蒙的,視線很不好,很壓抑,很沉悶。
通常在這種天氣下,人的心情也會變得很糟。
山梁上一地勢稍平處,有一個寨子,寨子大門上掛著一塊木牌,歪歪斜斜刻著三個大字,跟鬼抓撓過似的,看著讓人毛骨悚然。
黑虎寨。
正是山匪的盤踞的老巢,四周並無半點生機,鳥獸避散,草木凋敗,只有那寨中,一眾匪徒人聲鼎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更有甚者,互相扭打著,周圍還有圍觀叫好的。
亂!沒有秩序,說來也是,山匪要什麽秩序?
大堂內此刻聚集了十來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七嘴八舌爭論著什麽。
“他奶奶的,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敢傷我的弟兄!”
座中,一漢子扯著沙啞的喉嚨叫罵一聲,抬起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桌子承受不住這力道瞬間被震散架,塌落於地,“叭”的一聲脆響,茶碗摔得稀碎。
“那人劍耍得極好,恐怕是哪個門派的高手?”一人開口道,聲音低沉,不細聽還以為在竊竊私語。
“屁!江湖上成名的劍客裡,我就沒聽說有這麽一號子,你聽過嗎?”
“沒有,沒有。”另一人附聲道。
“……”
“江湖上什麽時候多了這般人物。”
沉默片刻,一道尖而細的聲音緩緩響起,聽上去男不男女不女的,扎耳朵得很,“莫不是朝廷的人?”
“這麽多年了,你見官府哪次管過?再說我那八百兩雪花銀可不是喂了狗!”沙啞喉嚨的漢子將聲音提高了幾度。
“郭明祿要是敢插手,我叫他烏紗不保。”先前附和之人緊跟其後道,語氣中充滿了自信。
“對,借他十膽子他也不敢。”沙啞喉嚨補了一嘴,“別說烏紗,他的命都是我們的!”
“陳阿三呢,他是唯一的活口,叫上來再問問。”不男不女的聲音再次傳來。
“那個,今早弟兄去給他上藥的時候發現,那癟貨已經被嚇傻了,瘋瘋癲癲的。”有一人開口道,言語中滿是不屑,聲音卻沒什麽特色。
“什麽?”
“究竟是什麽人,煞氣能蓋過我們。”
“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沙啞喉嚨扯著嗓子道,“折了這麽多手下,你說吧,怎麽辦?”
套著熊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沉默不語。
這人以玉簪束著頭髮,身形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臉型瘦長,面色紫紅紫紅的,頰生黑須,看上去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裘衣,裡面是一件褐色長衫,與座中身著皮衣短衫,大喊大叫的眾匪截然不同,此人不論衣著打扮,還是舉止神情都與‘匪’這個字沾不上半點邊。
自眾匪首爭論時,他就已經坐在那裡了,閉著雙目,一言不發。
“大哥!”
那人緩緩抬起頭,睜開一雙鳳眼在廳內環視一圈,但見十余雙目光齊刷刷看向自己,遂開口緩緩說道:“怎麽,你們現在怕了?”
聲音雄渾有力,中氣十足。
“怕?大哥你說的哪裡話,弟兄們什麽時候怕過?”沙啞喉嚨的漢子回道,語氣中透著幾分質疑。
座中附和聲四起。
“那就等。”被稱為老大的那人說出三個字後再次坐下,語氣堅定,態度強硬。
此言一出,再看廳內一眾匪首,點頭的點頭,搖頭的搖頭。
“銀白色的劍?”裘衣男雙手交叉托著下巴,眯了眯眼道,“有意思,有意思!”
少時,哨塔上站崗的嘍囉匪發現不遠處的小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瘦長的黑影,天色不好只能看個大概,應該是一個人。
嶺南多霧,尤以清晨傍晚居多,嘍囉匪以為自己眼花了,於是揉了揉眼睛再看,可那黑影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手裡似乎還提著一串黑咕隆咚的東西,緩緩向著山寨來了。
哪有人主動上山找土匪的?
“報!”嘍囉匪見此情景大驚,遂慌張跑去大堂報訊。
“來了幾個人?”裘衣男問道。
“報告閻君,我隻瞧見一個!”嘍囉匪單膝跪地如實回道。
“下去吧。”裘衣男擺了擺手,隨即轉頭對座中眾匪說道,“哪位願前去打頭陣,摸摸此人的底細?”
堂內鴉雀無聲,眾匪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站出來。
“老三,你去吧。”低沉聲音此刻再次傳來。
此言一出,座中一禿頭漢子哼了一聲,隨即提起兵器,邁著大步出去了。
這漢子身高八尺有余,四方臉,沒有胡須只有胡茬;上身隻穿著一皮馬褂,下身穿著一粗布褲子,蹬著一雙短靴,腰間系著灰麻色的腰帶,束著牛皮護腕,一身的腱子肉,看上去凶狠異常。
他的肩上架著一柄極其誇張的刀,有多誇張?簡直像是扛著塊門扇。
寨外,彳亍的黑影越來越近。
黑影不是別人正是夏羽瀚,他左手握著雪影劍,右手則提著一串酒壇子,十余個,用麻繩串著。
酒壇子隨著夏羽瀚的步伐搖搖晃晃碰撞在一起,發出陣陣悶響。
“去!”
正當寨中匪徒疑惑之際,夏羽瀚一把甩出了手中的酒壇。
酒壇不偏不斜,撞在寨門上,壇子碎了一地,裡面的液體流了出來。
“這是…”禿頭漢子嗅了嗅,當即驚聲道,“油!”
“快拿水來!”
已經晚了,夏羽瀚自懷中掏出火折子,對著它吹了口氣。
一縷清煙飄過,火折子變得通紅。
夏羽瀚在火折子上纏了一圈棉花,隨後手一揚,火折子被拋向空中。
纏著棉花的火折子化作一團小火球,與寨門上的木牌來了個親密接觸。
刹那間火光衝天。
“小子,你找死!”
夏羽瀚挑釁的行為徹底激怒了禿頭漢子,當即怒喝一聲,卸下肩上的巨刃,向前踏出半步怒聲道。
“滅!”
禿頭漢子說著,將右手緊握的闊刀向後一橫,隨即向後撤了半步,緊接著腳下用力一蹬,掄圓了劈出一刀。
這一刀帶著摧枯拉朽的霸道,裹著磅礴的真氣,化作一道勁風襲向在正燃著熊熊烈火的寨門。
“嗤——”
火焰硬生生被刀風撲滅,被燒得漆黑的木牌搖搖晃晃,最終掉了下來。
白光一閃,夏羽瀚抬手一劍將其劈成兩半,隨後縱身一躍,宛若一隻黑色的雨燕掠進寨中,與禿頭漢子相向而立。
嘍囉匪嘩地一下湧了上來,在場中圍了一個圈。
夏羽瀚手中銀劍一甩,揮出一道劍氣。
“滾!”
冰冷刺骨的劍氣轉瞬即至,禿頭漢子將巨刀猛地插入面前地面,霸道的氣息瞬間翻騰,勁風四起。
“轟——”
劍氣與真氣碰撞在一起,巨大的衝擊將一眾嘍囉匪盡數掀飛。
更有甚者因承受不住,當場昏厥,不省人事。
圈內二人,相向而立。
禿頭漢子一把將刀從地面抽出,扭了扭脖子道:“有點本事,報上名字,爺爺讓你做個明白鬼。”
“我的名字?”夏羽瀚冷笑一聲,“你不配!”
“那就死吧!”
禿頭漢子掄刀就砍,這一刀勢大力沉,直奔夏羽瀚左胸而去。
“嗚——”
劍以刺、撩為主, 因此大多輕盈,開雙刃;刀不似劍,重劈砍,因此寬而重,多為單刃。
禿頭漢子的刀又寬又厚,足見其砍擊的力道何其霸道。
可惜的是,單方面的追求力道,舍棄了速度,或者說修為不夠,速度提不起來,與人交手時往往是致命的。
禿頭漢子明顯就屬於後者,所以夏羽瀚向後一個撤步,隨即側身便輕易躲開了這一招。
不待禿頭漢子再次揮刀,夏羽瀚一腳踹向刀身。
雖然看穿了夏羽瀚的動作,禿頭漢子終究是刀法欠缺,來不及出腳對攻便被連人帶刀踹飛出去。
只是禿頭漢子的身型重,刀也重,並沒有真的被踹到飛起,只是向後幾個踉蹌。
堪堪站定後,頭禿漢子心裡一驚,沒想到眼前這個黑衣娃娃竟然能抓住自己起手的破綻,轉守為攻。
本來是想試探他的身手,這下倒好,自己卻先吃癟了。
“方才是老子一時大意被你鑽了空子,下一招定要劈了你,祭奠我寨死去的弟兄!”
禿頭漢子怒喝一聲,提刀欲攻。
“且慢。”
雄渾聲音裹挾著真氣在場內響起,震得一眾嘍囉抱頭哀嚎。
夏羽瀚運氣相抵,循聲望去,只見一灰袍漢子握著一柄劍,出現在圈外。
此人四十多歲,書生打扮,長發長須,面色煞白,怎麽看怎麽像一具被吸乾血的屍體。
青色的長衫上,繡著一條吐著信子的大蛇。
手中銀劍緩緩入鞘,夏羽瀚斂了真氣,轉身開口道:“你是何人?”
“司馬千龍。”